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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闲潭鹤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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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除夕。
青岩城最大的香料铺子月黄昏要关门歇业三日,赶在除夕之前买香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一人抓着小二问,“小二,为何要关门啊?”
“我们掌柜要会友。”
“会友用得着关门?谁不知道月黄昏铺面遍布五州十九城,你们掌柜歇不歇的,也得听那位大掌柜的吧?”
小二咧嘴一笑,“咱们这位掌柜,好巧不巧,正是大掌柜本人。”
谢宅。
沈云烟算完了这两日的收支,回到卧房一看,那人果然在床上呼呼大睡。
满头青丝披散如瀑,一张俊逸出尘的脸被衬出些许妖气,睫毛如同覆扇,唇色薄红。她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上前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男人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睛,吻得更深了。
吻罢她刚想直起身,被窝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没一会儿竟伸出了一条雪白的蛇尾,不容分说间,卷着她躺倒在床上。
她侧躺在床上,捏男人的鼻子,“不是说今年不冬眠吗?”
那颤动的睫毛终于睁开了,露出一对金色竖瞳,只是浅浅睁开一会儿又闭上,他说,“困。”
沈云烟撩起他一缕长发,“又该剪了,你的头发长得太快了。”
他复又睁开眼睛,金瞳缓缓变成深黑色,两种色泽在他眸中变幻,有种虽然诡异但是动人心魄的美。
谢孤峤在冬眠时两种形态不稳定,有时候是人有时候是蛇,有时候就是现在这样。
总之见怪不怪。
她的腿被那条冰冷的蛇尾缠上了,蛇尾蹭来蹭去,像块冷冰冰的绸缎在腿上摩挲,如果不是房间里炭火烧得旺,他这会儿应该已经被踢下床了。
他从被中伸出一只手,将沈云烟往被窝里带。
“不行。”她坚定的挪开他的手,“今天有客人。”
“谁?”
“扫雪和逢月。”
“年年见面,不腻?”
“我还天天见你呢,我怎么不腻?”
谢孤峤望着她笑,“我这么能干,夫人怎么会腻。”
沈云烟甩给他一个白眼,翻身下了床,耳根却不由微微红了。
她转过身,背后男人的视线如有实质,她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见他侧着身,抱着被子,敞开的领口露出一抹红色印记。
她返身走到床边,手指轻轻蹭了蹭那抹红云,忍不住满足一笑,“我的。”
眼看着男人眼眸渐沉,她飞速离开了卧房。
下了楼,雅厅里扫雪和逢月都已经到了。
这座谢宅,就是昔日的沈家旧宅。
十年间两人在世间四处游荡,一次偶然来到青岩城,遇到官府在出售此宅。自从早几年前沈丞和柳姨娘死后,沈家亲缘丧尽,这座旧宅也变成了无主之物,闲置几年后,被官府拿出来卖了。
沈云烟见院中还是旧时光景,一时动念买了下来,后来也一直雇人打理着。
直到一年前两人倦了路上的风景,就回到此处住了下来,宅子重新翻修了一遍,怀着五月身孕的纪雅儿姑娘当仁不让,全程操持,让沈宅又有了一番新样貌。
沈云烟不喜欢沈宅,于是就改做了谢宅。
进了雅厅,一见扫雪,发现她眉间郁色尽除,满脸都是喜悦,她不由问,“三尺剑回来了?”
“嗯!”
扫雪满脸洋溢着喜气,等啊等,等了这么多年,三尺剑终于能带着她和莺儿外出游玩去了。
那一年宫变之后,二皇子人马尽数伏法,三尺剑也站出来交代了自己的种种作为。
以前他确实为二皇子做过一些铲除异己的事,但他在秋水城一案和宫变事件中都立下大功,大理寺一番审理,抵了功过之后,判他流刑十年,远赴西州除妖,这对夫妻不得不分隔两地,如今总算是可以团聚了。
扫雪照例带来了大包小包,这都是她从玉京带来的各种小吃,还有她自己做的酱菜,不止是带给沈云烟,她还怕逢月在观中日子过得清简,所以每次都要给她多带这些。
逢月穿着一身月白道袍,戴道冠,不知不觉修道也十年了,沈云烟觉得她渐渐越来越接近宋知院的气质。
“不用给我带这些,如今妖界封闭了,玄清观重建了,香火也不输从前,山脚下的铺子延绵十几里地,想吃什么没有?”
“我做的不一样,我的手艺比外面的好。”
说是这么说,逢月还是收下了,她也送了扫雪一些符纸经书一类,如今妖界虽然封闭,但人界本身清浊两气兼具,天然也会滋生妖物,只是不如妖界浊气浓厚,所以生不出大妖来,又有许多修士在外行走除妖,不用对抗妖界,大家都闲不住。
如今的天下,比起十年前又太平不少。
夜不宵禁也不再是玉京城独一例了,起码沈云烟在青岩城住这一年多都还没碰见过妖。
“你怎么可能碰上妖。”逢月道,“你身边那位……妖都绕着你们走。”
沈云烟:说的也是。
没有了黑龙,她身边这条白蛇就是天下间最强大的妖物,不过他没有在世间作乱的兴趣,因为能制住他的那根绳,就握在自己手中。
“对了小姐,听说你又研制了新的香方,燃上一根,让我和逢月品一品吧!”
“好。”
沈云烟打开柜子,拿出新制的香,忽而在柜子最底层看到了几个桐木盒,她心中一动,将这几个精致的桐木盒取了出来。
打开盒子,里面放着整整齐齐一排线香,铜红色,香气淡淡。
扫雪和逢月跟在她身边都识香,这个颜色香气,一闻就是降真香的味道。
沈云烟望着线香,目露怀念,“当年制了这些香,特意让雪庭念了一回经,后来出了那么多事,这些香就压了柜底,没想到它们还在。”
故人已杳,香还如故。
逢月已红了眼眶。
“小姐,就燃这个香吧!”扫雪道。
“嗯。”
摆上白玉香炉,线香在炉中静静燃了起来,香气浅淡,像雪,像兰花,又带着淡淡的药味,清浅的味道,一如那个人。
烟雾在香炉上方盘旋,渐渐形成了一只鹤的形状。
逢月不禁捂住了嘴。
扫雪发出轻声赞叹,“真美,只要是陆道长加持过的香,就会见到鹤呢。”
烟雾形成的鹤影盘旋而上,像是展翅欲飞,姿态优雅。
正看得出神,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鹤鸣。
沈云烟回过头,见一只白鹤停在窗口,透过窗子看了她一眼。
她呼吸一滞。
震惊过后,急忙扑到窗边,“雪庭!”
那只白鹤在院中的梨树下逗留了片刻,神色安宁,一如当年在坐忘境中初见她的样子。
“雪庭……”她伏在窗口看它,又唯恐吓走了它,千言万语在心头,只说出一句,“你还好吗?”
鹤不言不语,却又仿佛已回应了千言万语。
过了一会儿,它扑扑翅膀,飞离小院,渐渐消失在了空中。
沈云烟望着它远去的影子,心想,为人也好,为鹤也好,望你无病无灾,自由自在,顺遂平安。
此生已别无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