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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白头承新雪 执手荡红尘 ...

  •   雪后的太阳,带着净化一切的能力,将整片天地洗涤,融雪化水,也将湛蓝做底。

      已近午时,程元轻站在雪地里,将岚昔红透了的两只手包裹在自己手里,来回搓着。

      “元轻。”岚昔朝程元轻头顶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她的头顶遍布了一层白白的细碎雪花,那是两人打雪仗时自己毫不留手的攻击所残留的,而自己的头顶,却一片细碎的雪花也未曾沾染,岚昔知道,程元轻连打雪仗都不舍得让自己有丝毫不适,那雪团只打在自己身上,像柔软的棉花。

      程元轻怔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抬眸与岚昔对视。

      元轻…原来我的名字,可以被这样好听地叫出来,纵使这世上所有美妙的丝竹管弦之音也不能与之比拟。程元轻一时沉浸在岚昔对自己称呼的变化里,眉眼饱含深情。

      “你能不能再给我捏一个雪团子,还要第一个那种,一碰就散开的雪团子。”岚昔看着程元轻深情的眼眸,说道。

      “是不是还没玩够?”程元轻抬了抬眉,道。

      岚昔摇摇头,抬起手摸着程元轻微微泛红的脸颊,用十分轻柔的语气说道:“我想同你看雪落,在纷舞的大雪里去迎接雪花,可我不想再等了,你能不能给我捏个雪团子,洒向我的头顶,这样,”岚昔停顿片刻,又将手移到程元轻布满雪花的头顶,摸了摸,继续道:“我便能同元轻,白头到老了。”

      岚昔声如泉水叮咚,在程元轻的血液里、经脉里穿行,一路高歌,直通心脏。程元轻觉得自己的心里长出了一些东西,许是一整个宫廷乐队的吹拉弹唱,声势浩大;许是千百只蝴蝶共舞,震动心神;许是一颗坚强的顽石,开出了花。

      “雪团子太小,我怕不够。我想换一种方式。”程元轻再次抽出腰间软剑,剑直指地,向后退了一步,在岚昔身侧,利落地挑起雪层里无数安分守己的雪花,雪花成片成片往岚昔头顶的天空迅速飞去,随即像烟火炸开,缓慢飘落而下。

      “小溪,你看,下雪了。”程元轻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雪花漫天落下时,她已收剑靠近岚昔,牵住了她的手。

      “小…溪…”岚昔重复着程元轻对自己的称呼,这个称呼,真亲切。

      “以后,我便叫你小溪,溪水的溪。”
      “元轻。”
      “嗯?”
      “我们,白头偕老了。”

      岚昔举起两人紧紧相握的手,痴痴道。

      雪花落尽,白头到老,执子之手,赴其之约。

      -

      随着安静的府邸内一声吱呀声突然响起,这个设下禁令的院落大门猝不及防地大开,随即一阵哄然四散的脚步响起。

      “站住。”程元轻走出大门,一声令下,原本院落外那些凑热闹的兵将立刻僵直身体,不敢动弹。

      “你别吓到他们。”岚昔随之而来,为兵将们解围,众兵将齐刷刷回头,在瞧见岚昔面容之后皆呆滞许久,随即全都低下头,异口同声地结巴道:

      “夫…夫人好。”

      结巴而已,没什么大不了,不是他们没见过世面,实在是岚昔的世面太大,那从不在外人面前显露的真容,在他们眼里,同仙子又有何区别。

      “你们走吧。”岚昔在程元轻身旁站定发话,众兵将面面相觑,见程元轻没再说话,便连连鞠躬,看也不敢再看岚昔一眼,道了声“谢夫人,谢将军”后互相推搡着四散而去。

      “不必对他们客气,一个个如此无视军规就算了,竟然还敢看你那么久。”程元轻微微皱眉,对于将士们如此八婆的行为,他有些难以忍受,总觉得岚昔被人觊觎了去。

      “看在我的面子上,这次不要惩罚他们好吗,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言里的将军夫人,好奇也是人之常情。”岚昔只当是这群呆呆的将士短暂的呆滞是出于对程元轻躲了自己三年这件事的好奇。

      “即便如此…”程元轻还想咬着这件事不放,岚昔立刻打断,故作生气道:“若不是你躲了我三年,他们也许不会这么惊诧和好奇呢。”

      “…对不起,我错了。”程元轻没想到岚昔突然翻起旧账,便不管其他,首先低头认错,准不会错。

      “错哪了?”岚昔走上前,挑起程元轻的下巴,看向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不依不饶道。

      “错在…”程元轻眼神不经意向旁边瞟去,不远处,竟还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兵将目睹了这一切,她转念一想,在那些观望的目光里,双手搂上岚昔纤腰,将下巴抵在她肩头,话语极为懒散:“错在不够惧内。”

      传言传言,传世之言啊!程将军果然是个妻管严!在夫人面前哪还有一点威仪!

      看热闹的兵将果真不嫌事大,程元轻故意显露出的这一幕被他们比鸭子还大的嘴四处宣扬,当然,是背着程元轻的,没人敢当着程元轻的面,她的威仪也只在岚昔面前枯败。

      而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此时更是在民间被奉为神明一样的存在,其名声一度盖过了有着丰厚绩业的程元轻。

      “你们要相信,爱,有着无比强大的力量,它是一股钝感力,从不自夸强大,却能在任何最危机的时刻,发挥它最大的作用。如今我们与骊召国如此交好,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不可否认定国将军的丰功伟绩。但谁又可知,定国将军如此神勇,不费兵卒便化解与骊召国一触即发的战事,最关键的一环,便是那被皇上定了判国之罪后回到骊召国的和亲公主,也便是定国将军程元轻明媒正娶的唯一夫人——岚昔公主。”

      “书接上回,话说程小公子,一朝回朝后得知岚昔公主被冠以叛国罪,他便快马加鞭,赶至骊召国,以一条名叫胡杨少将的黄犬,俘获了岚昔公主的心…”

      闹市酒肆,说书先生手口并用,大展拳脚,生动描述着这在平民百姓看来,极有谈资的故事。

      当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他们的生活,便有了慢下来的理由,有时候,连那大着肚子的民妇,也听得津津乐道。许是因为在此之前,宣极国来了位神秘的高人,他指点民妇,寓教于乐,隔着肚皮亦可行之。民妇便日日来此听书,在她的认知里,这说书先生极为神通广大,能知晓天下事。

      除夕,举国欢庆,宣极王城内,一片红彤彤,家家户户挂起红灯笼,街边小摊上满是墨迹未干的红色对联,孩童成群结队,穿着崭新的红袄子,拍手做节拍,吟唱新编的童谣:
      岚昔公主是仙子,
      下凡迷了大将军。
      辗转流连十八间,
      将军日日不早朝。

      -

      程府大门前,四匹骏马开道,一乘华贵的车撵停了下来,路过的百姓皆伸头观望。

      轿撵厚重的帘子从内里掀开,一张白到发光的完美面容出现在越聚越多的百姓围观中,欢呼声群起,惊诧声如片片新潮,一波接着一波响起。

      墨守成规的宣极国百姓,大都几乎从未出过这王城,从前只听说岚昔公主美艳异常,却无人能得见她真实面貌,连那无所不知的说书先生,都如此评价:岚昔公主常现身闹市,却以白纱遮容,外人不得见其天资。但有军中将士传言,将军夫人之面貌,不得与其对视,那如亵渎神灵。

      如今突然得见岚昔容颜,那张完全不同于中原面孔的脸,一念之间便填满了所有百姓虚浮的想象力。

      难怪,难怪。有些烂俗的传言道,自岚昔公主月前重回宣极国,程将军从此便花前月下,日日夜夜,下不来床。

      这般容颜,难怪这位传言里从不近女色的程小公子能被轻易收服。

      岚昔没想到自己首次在外露面,会引起如此大的动静,她站在车撵上,一时间忘了动作,程元轻紧接着从帘子里出来,将手伸进岚昔指间缝隙,与其紧扣十指。

      岚昔回过神,脸上顿时起了绯红,奈何围观的百姓暧昧调侃的言语层出不穷,就连程元轻都有些无力招架,好在兵将早已为她们开道,她拉着岚昔下了车撵,两人像私奔的痴情人,在围观百姓的见证下一前一后跑进程府气派的大门内。

      新修葺的程府如同这即将到来的新岁,换了崭新的面貌。在岚昔不依不饶的提议下,程元轻接受了来自其富得流油的国皇岳父的馈赠,在除夕之前,大兴土木,里里外外翻新了程府。

      如今的程府,才有那一国首辅家的样子。

      “欢迎回家,小溪。”

      离开了沸腾的喧闹,程府大门关上后,程元轻紧了紧手上的力道,这份正式的欢迎,迟了太久太久。

      “程元轻,你是不是,一天不让我流泪,你就浑身难受啊!”岚昔抽泣着鼻子小声说道,泪止不住向下流。她第一次如此狼狈,还是在一群人和一只兴奋的狗的注视下。什么高傲,什么华贵,此刻通通抛诸脑后。岚昔只知道,她再也不会在孤寂的王宫里,看远处绽放在天空的热闹烟火,感叹这热闹没有自己一份。

      程府大厅里一众人一脸茫然,下一刻,他们的反应弧才归位。岚昔哭了!哭得这么伤心!除了程元轻,谁还有这本事。

      程元轻刚刚还沉浸在岚昔感极而泣的情绪里,接着便察觉到一道道杀气迎面而来。

      “误会,这是个误会…”

      程元轻苍白的解释显然毫无力道,众人群起的质疑与呵斥让她头脑昏沉,直到岚昔止不住的一声笑,才生生止住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父皇,阿公,阿婆,阿姐,还有大家,我很开心,就别为难元轻了。”岚昔笑着说道,她眼角的泪,刚刚已经被十分有眼力劲儿的程元轻擦得干干净净。

      除旧布新,喜迎团圆,新岁,你要更快乐。程元轻举起岚昔的手,前后晃悠得极高,向那处团圆朝气蓬勃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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