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48、阿宝（十三） 阳光下，光

　　阳光下，光洁的羽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映射出如彩虹般斑斓的光影。

　　“不！”
　　正与李信打斗中“孙子楚”身形突然一滞，红色的虚影转瞬消失。
　　他恐慌地惊呼一声，急切地朝茹娘的位置冲了过去。

　　“你的对手是我！”
　　李信大喝一声，手中的鞭子如同灵蛇般瞬间缠绕住“孙子楚”的身躯，猛然将人往后拖拽住。

　　茹娘没有抬眼，一道符咒从她袖中飞出，飘然附在那百羽纱裙之上。
　　那符咒骤然燃烧起炽热的火焰，火焰瞬间包围了整件纱裙。

　　薄如蝉翼的薄纱开始融化，光洁如云的羽毛在火焰中颤抖，似乎在挣扎、在反抗，试图逃脱火焰的吞噬。

　　“啊啊啊啊啊——！”
　　被鞭子制住的“孙子楚”发出极其刺耳的鸣叫声，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如同野兽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他双眼爆瞪，本就赤红的眼白此刻如同被血色浸染，就连瞳孔之中也被乌红的血丝侵占。
　　面色发乌发紫，如同被毒蛇噬咬一般，显得极度痛苦且扭曲。

　　丝丝缕缕的红气开始从“孙子楚”身上冒出。
　　那红气浓烈而阴森，像是一种充满诡异的神秘，和先前的红雾完全不同。

　　红气如同蚯蚓一般在空中盘旋、交织，然后逐渐形成一块如有实体的红影。
　　骤然带来恶心与窒息之感。

　　院子中的人们被这诡异而恐怖的场面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大多下意识地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试图隔绝那刺耳的鸣叫声和恶心的画面。

　　一些体质脆弱的下人直接七窍出血，昏迷过去，瘫倒在地。

　　阿宝阿父颤抖着身体挡在夫人的身前。
　　阿宝阿母恐惧地紧紧地缩在丈夫怀里，双眼紧闭。
　　两人脸色皆是苍白如纸。

　　阿硕护住再次昏迷的阿宝，紧握拳头，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却依旧瞪大眼睛，坚持地盯着那越发诡异的“孙子楚”。

　　他倒要看看，那害了自己妹妹的，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滋滋。”
　　李信眉头紧锁，紧紧握住鞭柄。
　　那困住“孙子楚”的红白鞭子，正在被那红气的力量所侵蚀，变得越来越脆弱。
　　如果那侵蚀的力量再继续的话，李信的鞭子或许会——

　　“——！”
　　“孙子楚”的口中再次发出一声惨叫。
　　那惨叫已经完全不似人声，像兽、像怪、像……一只鸟。

　　百羽纱裙一点点地被燃烧，红线构成的畸形红影正在被从孙子楚的躯体里，一点点地撕扯开来。

　　那红影在空中扭曲、翻滚。
　　在“孙子楚”惨叫之时，那红影也跟着惨叫。

　　一片片光洁的羽毛在火焰的灼烧中逐渐变得焦黑一片。
　　薄纱也化为一滴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地面，发出“嗤嗤”的声响，瞬间蒸发成一团团白雾，化为虚无。

　　眨眼之间，那原本华丽无比的百羽纱裙，已变得面目全非。
　　直至最后一团火焰在茹娘的手中熄灭，百羽纱裙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残骸。

　　一阵微风吹过，残骸随风而碎，消散无踪。

　　而那畸形的红影，也彻底与孙子楚脱离。
　　孙子楚的身躯仿佛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顿时瘫软在地。

　　孙老夫人见状，连忙在地上膝行爬过去，惊慌失措道：“楚儿，楚儿，你这是怎么了？”

　　然而，那红影并没有就此消失。
　　只见那畸形的红影骤然一缩，如闪电般朝某处射去。
　　院落中响起恐惧的惊呼声。

　　就在这时，茹娘淡然地转动手腕，往前一掷，手中的匕首如流星般划破空气，朝红影射去。
　　只听得一声匕首刺入物体的声音响起。
　　一只鸟落在了地上。

　　茹娘抬步上前，见匕首上所刺之物，果然是一只小山雀。

　　没错，这只一直藏在隐蔽之处的山雀才是这怨气真正的本体。
　　那百羽纱裙是怨气力量起源所在，毁掉它，便也毁掉了那怨气绝大部分的力量，包括附身的力量。

　　而那小山雀则是怨气的寄主，是怨气的根源所在。
　　只有消灭它，才能彻底消除这怨气。

　　刚才那红影慌不择路，想要找到安全的地方，下意识便来找这山雀的本体了。
　　正好被茹娘抓个正着。

　　那山雀被匕首刺中，躯体开始冒出红烟，逐渐化解。
　　它痛苦地挣扎着，发出凄厉的鸣叫声，仿佛在向世人展示它的痛苦与不甘。

　　可就在它完全消失之前，它依旧尖锐地发出了最后诅咒：“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这是怨气死亡之前最后的哀嚎，令人毛骨悚然。

　　随后，它消失殆尽，徒留一把匕首插在原地的泥土上。

　　院落中，兀然安静了下来。
　　刚才的喧嚣与混乱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一片寂静与沉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仿佛在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的一切。

　　“已、已经结束了吗？”下人们依旧还在惊魂未定，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疑惑。
　　“我们安全了吗？”
　　“它、它刚刚最后说的，是什么意思？”

　　阿硕比其他人显得更镇定些。
　　在确定安全之后，他抱着阿宝走过来，看向茹娘和李信。

　　“猎妖师大人，请问怨气已经除掉了吗？”口中重新恢复了那一点恭敬，“还有，那个东西最后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怨气已经除掉了。”
　　李信松开捆住孙子楚的鞭子，收回自己的红白鞭子，绑在腰间。

　　“至于它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李信笑了笑，“你们应该很快就知道了。”

　　而一旁的茹娘则轻轻抬手。
　　匕首颤抖着自行从地中拔出，回到了茹娘手中。
　　她将匕首一转，收回袖中。

　　李信看过去：“茹娘，我们走吧。”
　　茹娘点头，随后原地一踏，两人相携飞身消失在了这宅院之中。

　　阿宝阿父扶着阿宝阿母站起来：“阿硕，这、这猎妖师是什么意思？”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也不留下让我们感谢一二？”语气中满是疑虑。

　　阿硕皱眉：“我也不知……”
　　他的话还未说完，院子中，另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响起。

　　“我这是怎么了？”
　　孙子楚半撑起身子，抬起头来，茫然四愣地看着眼前众人。

　　孙子楚！？
　　阿硕、阿宝阿父闻言立时回头，恶狠狠地瞪向孙子楚。

　　孙老夫人连忙扶起孙子楚：“没事，没事，你梦游到了这里，快快跟我回去吧。”

　　孙子楚撑着自家阿母勉强站了起来，脑中开始闪现出一些记忆。
　　他恍然大悟道：“我不是向阿宝提亲来了吗？”
　　那怨气凝成的怪物明明已经死去了，可这孙子楚竟然还想娶阿宝。

　　阿硕怀中是昏迷中的阿宝，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此时他还腾不出手来收拾孙子楚。

　　阿硕冰冷而愤怒地看着孙子楚：“你们把他给我赶出去，我不想再看见他。”

　　下人们面面相觑。
　　刚刚发生的那一切令人心有余悸，他们此刻都不太敢动。

　　“哥哥？”
　　就在这时，阿宝在阿硕怀中发出微弱的声音，她似乎正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阿硕的心瞬间一紧。
　　他低头看向阿宝，只见她双目半睁，神情模糊，随即又迅速转为痛苦。

　　“啊，我好痛，我好痛！”
　　阿宝骤然尖叫起来，想要用手去敲打自己血肉模糊的额头。

　　“阿宝，不要动，不要动。”
　　阿硕连忙去控制住阿宝：“哥哥在这儿，哥哥在这儿。”

　　阿宝阿母也在阿宝阿父的搀扶下扑了过来，看着阿宝的伤口，眼泪汪汪：“阿宝，阿宝，我可怜的阿宝。”

　　阿宝阿父见状，更是心疼地厉声呵斥起来：“你们还在等什么！？还不快把他们两个人给我赶出去！”
　　这一道命令，打破了下人们的犹豫不决。

　　下人们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他们迅速行动起来，纷纷连拽带推地将孙子楚和孙老夫人往门口处拽去。

　　孙子楚极力挣扎起来，却不敌众人的力量，只得大叫道：“我是来找阿宝的！”
　　“我和阿宝约好的！”
　　“我要来娶阿宝，你们为什么要拦我？”

　　“就你也想娶我们小姐？”
　　其中一下人闻言不屑一顾：“你也是想得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周围的下人都立时哈哈大笑起来。
　　随后齐力将两人往外一推，便“啪”一声合上了门，将孙子楚及孙老夫人拒之门外。

　　此时已到午时。
　　大宅的门前不时有一两个路人经过。

　　远处，有细不可闻的叫卖声传来。
　　已经到了午食的时候了。

　　“为什么？”孙子楚喃喃问道，“我们分明约好的，阿宝为什么要赶我走？”

　　“我们甚至还有……”孙子楚说着往怀里摸去，可那只见证两人约定的绣花鞋早已落在了阿宝的院中。

　　“鞋子呢？阿宝的鞋子呢？”孙子楚焦急地在身上寻找着。

　　一旁的孙老夫人此时已是精疲力尽。
　　“子楚，子楚，走吧，我们回去吧。”孙老夫人无力地拉着孙子楚往外走。

　　顺着孙老夫人的力道，孙子楚有些呆滞地往前走着。
　　周身的环境慢慢从不闻人声到了热闹非凡。

　　两人走到了集市上。
　　两边是热闹的叫卖声，热腾腾的吃食味道朝着行人们的肚子里钻。

　　“阿宝又骗了我。”孙子楚喃喃道。

　　“什么？”孙老夫人没听清，她朝四周看了看，“楚儿，你要吃碗馄饨吗？”
　　“你这几天怕是都没吃好吧，你要不要——啊！楚儿，你干什么？！”

　　一辆装得满满当当的油车从一旁路过。

　　孙老夫人的手骤然一空。
　　孙子楚挣脱了孙老夫人，迅速抢过那辆油车，再转身抓起一块路边摊贩刚取出来的废碳。

　　店家惊叫：“哎！那碳上面还有火！”

　　孙子楚推着油车飞速地快跑着，一路上无人敢在前阻挡，转眼又回到了阿宝家的大宅之前。
　　他一把将油罐砸在黑漆大门之上，接着将炭火摔上那撒了一地的火油。

　　那火转瞬之间便燃了起来，熊熊烈火飞舞在孙子楚身前。
　　“哈哈哈哈哈哈——”
　　孙子楚见状哈哈大笑起来，像是根本感受不到那炽热的温度。

　　“楚儿，楚儿，你疯了吗？！”
　　孙老夫人追了过来，试图上前拉住孙子楚，可却被那热浪逼得无法上前。

　　跟着追过来的油车车主和店家见状，都吓得躲得远远的。

　　孙子楚只回头看了孙老夫人一眼，随后又抱起一罐火油，往宅院大门砸了进去。
　　门被砸出了一个洞，燃烧着的碎木落了下来。

　　孙子楚拿起一块燃烧的碎木，高高甩起，一把丢进了那深深宅院之中。

　　只听轰隆一声，宅院之中顿时燃起火来。
　　随后不知从哪里来了一阵风，火势立时就扩散开了。

　　火焰耀眼的色彩映照在了孙子楚的眼睛里。

　　——

　　“痛！”
　　“呜呜呜呜——”
　　“哥哥我好痛。”
　　阿宝蜷缩在床榻上，额头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如纸，冷汗与泪水交织滑落，浸湿了贴在脸庞的发丝。

　　阿硕坐在床榻旁，心如刀绞：“妹妹再等等，阿父已经亲自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了，马上就不痛了。”
　　阿宝阿母则因为身心俱疲，实在承受不住，回房歇息了。

　　“呜呜呜呜呜呜……”
　　可阿宝依旧疼痛难忍：“哥哥好痛，哥哥好痛。”

　　阿硕满眼心疼：“妹妹……”

　　就在此时，一名下人慌慌张张地闯入房间，气喘吁吁地喊道：“走火了！走火了！”

　　“走火了？”
　　阿硕顿时一惊，回头望去，却见窗外的不远处确实燃起了烈烈的火光。
　　他毫不犹豫地俯身，一把将阿宝抱起，疾步冲出房间。

　　那火光燃起的方向是在正大门。
　　阿硕脚下生风，朝着后门的方向奔去。

　　风在吹拂，热浪很快波及了过来。
　　火舌疯狂舔舐着四周，噼啪作响的燃烧声与木材爆裂声交织。

　　“大少爷！大少爷！”
　　一个侍女的疾呼声在身后响起。

　　阿硕丝毫没有回头，径直地抱着阿宝往前冲。

　　“夫人她被困住了！”侍女气喘吁吁地终于说完了口中的话。

　　阿母？
　　阿硕的脚步一顿。

　　阿硕低头看向怀中的阿宝。
　　刚刚才凝住的血此时又溢了出来，顺着阿宝苍白的脸颊慢慢滑落。

　　阿宝比刚刚更加虚弱了，她眼神迷离，意识模糊。

　　他迅速环顾四周，发现不远处正是一处水榭。
　　那水榭环绕之处，足够隔离开炽热的火势，让阿硕先反身去救出阿母。

　　阿硕轻轻地将阿宝放在水流环绕的一小块地面之上。
　　凉的水汽在热浪中升腾，为阿宝提供了一丝难得的凉意。

　　阿宝在虚弱中清醒了一瞬，她扯住了阿硕的衣摆：“哥哥，你不要走。”

　　阿硕轻轻地抚摸了一下阿宝的头，口中安抚道：“阿宝你在这儿不要动，哥哥马上回来。”
　　随即毅然转身，奔向回处。

　　——

　　“阿宝。”
　　“阿宝……”
　　“阿宝！”
　　在一声又一声的呼唤中，昏沉的阿宝缓缓地睁开眼。

　　她的眼前，是一个满身烧伤，皮开肉烂的——

　　“啊！”
　　阿宝惊恐地大叫一声，身体本能地向后缩：“怪物！怪物！”

　　那怪物开口，咧出一个带着血丝的笑容：“阿宝，我是孙子楚啊，你不认识我了？”

　　“孙子楚？”阿宝惊慌失措。
　　她无力地想要逃开，可身体的虚弱让她无处可逃，她恐惧地道：“你怎么在这儿？你、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孙子楚手中举着一个罐子。
　　一张面目全非的脸，疯狂而执着地笑嘻嘻道：“我来娶你啊。”

　　阿宝难以置信：“什么？”

　　孙子楚并未理会阿宝的困惑.
　　他笑着高高抬起手，两步跨入水榭之中，一把将手中罐子抛向水流环绕之中的阿宝。

　　阿宝躲闪不及，罐子径直砸到她的头上。
　　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罐子瞬间破裂，瓦片碎了一地，阿宝再一次头破血流。

　　阿宝痛呼一声，无力地向后栽倒。
　　她下意识捂住自己的脑袋，却不是摸到的血，而是一手粘稠的油。

　　油罐装的自然是油。
　　那一罐子的油都浇在了阿宝的身上。

　　阿宝愣住了，她目光呆滞地望着满手的油，一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孙子楚又一次癫狂地大笑起来。

　　他从身后拿出一把带火的碎木，毫不犹豫地扔向阿宝身周流淌的火油之中。
　　瞬间，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油液，炽热的火焰瞬间包围了阿宝。

　　“啊啊啊——！”火焰之中阿宝惨烈地尖叫起来。

　　孙子楚狰狞地笑着：“阿宝，既然你活着不愿意嫁我，那我们就来做一对死命鸳鸯吧哈哈哈——！”

　　他一脚向前，踏入了火海之中。

　　——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院落中炸裂开来，其威力之大，甚至让脚下的地面也为之一颤。

　　背着阿宝阿母离开房间的阿硕，闻声猛地停下脚步。
　　他本能地抬起头，看到了不远处骤然爆开的火球。火舌翻腾，热浪滚滚，那熊熊烈火照亮了半边天际。

　　那个方向是……水榭！

　　阿硕霎时间目眦欲裂：“阿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