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36、阿宝（一） 日光斑斓，

　　日光斑斓，树影婆娑。
　　春日的骄阳穿透繁密的枝叶，细细碎碎地洒落在如诗如画的庭阁曲水之上。

　　一座八角亭掩映在枝叶葱茏之中。
　　屋檐斜瓦下翠绿的青藤如绿色瀑布般垂落，青藤之下，是亭台四周挂着的极薄而极轻的细纱，随着风，在微微飘荡。

　　微风拂过，一只小鸟正在亭角上整理自己的羽毛。

　　亭台的角落处，优美的乐声如丝般柔柔传出。
　　亭台中间的美人塌上，躺着一位身姿曼妙、风姿绰约的绝色佳人。

　　这佳人斜斜地倚着靠背，身后是一只绣法精湛的小枕。
　　她的身上穿着仿若轻盈无物的妃色柔纱，柔纱上极为精巧地缀着同为妃色的柔软绒毛。

　　青丝如云，却只松松地挽了个发髻，斜插了一枝最鲜最亮的牡丹花。
　　花香与发香交织着，引人陶醉。

　　一双玉脚不受拘束般地赤着，随意地踩在踏前洁白如雪般的绒垫之中，衬得她的皮肤越发白皙，宛如羊脂美玉，晶莹剔透。

　　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佳人红艳的唇边。
　　佳人红唇一张，将葡萄吞了下去。

　　佳人名叫阿宝。

　　阿宝的榻前两侧，一边跪着一位身着翠绿色绮罗的苗条侍女。
　　左侧的侍女屈膝跪坐，手持一把精致团扇，轻轻扇着。
　　右侧的侍女手旁放着白玉果盘，正在小心翼翼地拨开那薄薄的葡萄皮，一颗颗将紫葡萄送入阿宝的樱桃小口之中。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从亭外的回廊上传来，发出如同珠落玉盘般的声音，打破了亭台内悠然与安静。

　　阿宝抬起娇俏的脸庞，明亮的眸子被一抹饶有兴趣的光芒点亮：“呀，看来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
　　她的唇勾起了一抹狡黠的笑容。

　　摇着团扇的侍女轻轻笑道：“近日家主与夫人正在为小姐您招纳夫婿，不知道是不是有了什么消息？”

　　阿宝闻言，微微挑起秀眉，一双眼中满是好奇和趣味。
　　分明是在说自己的婚事，面上却毫无羞涩之意。

　　脚步声停在亭前，下一瞬，一位侍女撩起悬挂在亭前的细纱，进入亭中，疾步行至阿宝塌前。
　　她气息微喘，却难掩兴奋：“小姐，我刚刚回来的路上遇到一个说媒人。她说，她也是替人来向小姐说亲的。”
　　“可小姐，您可知她是替谁来提说亲？”

　　“嘿，你这妮子，居然还会吊人胃口了。”那持扇的侍女笑着，用团扇轻轻打了那说话的侍女一下。
　　“还不快细细说来，究竟是谁，竟让你值得专门来向小姐说上一番？”

　　“呀。”
　　被打的侍女捂住手背，对着阿宝装作可怜地眨了眨眼。

　　“唉唉唉，急什么？”
　　阿宝娇俏地对那持扇侍女翻了个白眼，娇嗔道：“整日无聊，好不容易来个消息，正该先我让来猜上一猜才对。”

　　侍女们闻言都捂嘴轻笑起来，都知道小姐是在撒娇呢。
　　持扇侍女便也笑道：“小姐说的是。”
　　“那小姐，您猜这是谁呢？”

　　“唔——”
　　阿宝眼珠狡黠地转了几圈：“你竟如此惊奇，专门来向我禀告，想必此人一定是出乎意料、与众不同的。”
　　那侍女噙着笑，点点头：“小姐所料不错，确实是一位意料之外的公子。”

　　“意料之外？”
　　这词用的可是十分特别了。
　　阿宝思索一番，又问道：“那媒人说亲之后，阿父阿母是兴高采烈地接受了，还是坚决果断的拒绝了呢？”

　　可还不待那侍女回答，阿宝便自问自答了：“现下阿母都还没来告知我，说我的夫婿选定了，那想必此人一定是被阿父阿母果断拒绝了吧。”

　　“那这个人……”
　　“要么特别丑？”阿宝挑起眉，细细看那侍女的表情。
　　那侍女笑着抿着唇，摇摇头。

　　“不丑？”阿宝撅撅嘴嘴，又答，“那就是……特别穷？”
　　那侍女表情犹豫，还是点了一点头，却只道：“小姐说对了一半。”

　　“嗯？”阿宝轻轻皱眉，“一半？意思是这人除了穷，还有其他更不好的地方吗？那是什么？这人难道还……很蠢？”
　　侍女一下展颜笑起来，道：“除了蠢，这人还很痴呢，所以大家都叫他‘孙痴’！”

　　——

　　“孙子楚！”
　　一个人从后面快速地跑过来，一把拉住了孙子楚的手臂，将他拉到街边一家茶水摊子坐下。

　　“王兄？你干嘛？”
　　孙子楚反抗未果，被强按在了凳子上，此时满眼莫名地看向一屁股坐在自己对面的男子。

　　“小二，上一壶茶，快点！”
　　“好咧，客官！”

　　男子——王全口渴难耐，仰头灌了一大碗茶水。
　　茶水洒了他下巴胸前一片，可王全却只随手擦了擦下巴，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孙子楚却露出不赞同的目光：“王兄，你此举实在不雅。”
　　王全：“……你就别管我雅不雅了。”
　　孙子楚不赞同道：“身为读书之人……”

　　天老爷，这孙痴怎么又来这套？
　　王全脸上露出头痛的表情，连忙开口打断了孙子楚的话：“孙子楚，我找你是有事。我问你，你没有真的朝那阿宝提亲吧？”

　　孙子楚被打断了话也不恼，听了王全的问话，只认真答道：“多谢王兄关心，我今日早些时辰已经拜托了一个媒人，到阿宝的府上去提亲了。”

　　“什么！？”王全大惊，“你已经提亲了？你这动作怎么这么快。”
　　孙子楚认真脸道：“我认为成兄他们说的有理，那阿宝确实是个良配，我自然是要快快上门提亲了。”

　　“我的天！”王全崩溃捂脸。
　　“对于昂藏男儿而言，那阿宝自然是个良配，可孙痴你也不想想，你能不能配上人家阿宝啊？”
　　“成公子那群人，纯粹就是捉弄你、想看你的笑话，想要故意让你难堪啊！”

　　“胡说八道！”
　　孙子楚的脸严肃起来，带着气愤看向王全：“成兄他们向来为我着想，怎会捉弄于我？”

　　“况且，”孙子楚挺直胸膛，“我孙子楚相貌堂堂，学富五车，又有何配不上那阿宝？”
　　说着，孙子楚的表情愤怒起来：“王兄为何如此侮辱于我！？”

　　王全：“……”
　　王全看着眼前的平平相貌，深感无语，不知道这除了会读几本酸书，什么都不会的孙痴哪里来的自信。

　　况且……
　　王全努力地耐心劝道：“孙子楚，你可别忘了，你家里已有一个小儿，那阿宝出生富贵人家，为何非要来你家做个继室，当个后母？”

　　“富贵又如何？”孙子楚义正严词，“那不过是浮生虚幻而已。”
　　“那阿宝入到我家，我定是要教她三从四德、礼义廉耻，让她不在拘泥于那污秽世间！”

　　王全：“……”

　　“行，”王全面无表情地一甩袖站了起来，“今日算是我多事了。”
　　“我祝孙公子得偿所愿，早日抱得佳人归。”
　　王全敷衍地一揖，随后不待孙子楚回应，转身便从茶水摊子中离去，快步走进人群之中，消失在了孙子楚的眼前。

　　“这！”
　　孙子楚脸上先是露出诧异，随后神色一怒：“哼，这生王全好没礼貌，真是有辱斯文。”

　　说罢，孙子楚站起身来，转身也准备甩袖离去。

　　“哎，客官。”
　　茶水摊子的小二突然蹿出来，笑嘻嘻拦住了孙子楚的去路：“客官，你还没给钱呢。”

　　“你！”
　　孙子楚一愣然后一怒：“那是他——”
　　小二依旧笑着拦在孙子楚的面前，丝毫不为所动。

　　周围的人朝着孙子楚这边看了过来，一些人还开始指指点点。
　　孙子楚脸上瞬间涨红。
　　小二笑着：“客官，一共十文钱。”

　　“十文？”
　　孙子楚一下提高了声调，瞪大了眼：“我就喝了……”
　　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孙子楚连忙收起了高声。
　　匆匆低下头开始在自己的袖子中翻找起来：“行吧行吧，十文就十文。”

　　在那翻找之中，他的两只手掌难免从长长的袖口中露了出来。
　　其中一只手掌，看起来，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孙子楚终于将十文钱放进了那小二的手中。
　　小二收下铜钱，笑容顿时扩大：“谢谢客官，欢迎客官下次光临。”

　　孙子楚以袖遮脸，难堪地从茶水摊子之中，仓促离去。

　　——

　　阿宝院中。

　　“孙痴？”
　　一旁的其他侍女都惊呼起来。

　　阿宝却是一脸的茫然，不断两边转头，看向几位侍女：“怎么？你们都认识他，就我不认识吗？”
　　“快快告诉我那‘孙痴’是谁！”阿宝撅起嘴，不开心道。

　　“哎呀，”持扇侍女安抚道，“小姐莫急，知道这‘孙痴’并不是什么好事儿。”
　　“对对对，”一个侍女连忙接话道，“小姐您知晓的都是那些温文尔雅的公子，哪会知道这‘孙痴’之人啊？”

　　那剥葡萄皮的侍女想想道，“这‘孙痴’之人，只不过在我们这街坊邻居之中十分出名罢了。”

　　“出名？”
　　“他又穷又傻，为何出名？”
　　“因为特别穷，特别傻？”阿宝奇道。

　　几位侍女对视一眼，又捂嘴笑了起来。
　　“不只是又穷又傻，”其中一个侍女笑着解释道，“还因为他其中一个手掌，有六根手指头。”

　　“哇！”
　　阿宝瞬间惊呼道：“六根手指？居然这还有人长六根手指吗？那是长成什么样的？”

　　阿宝一脸好奇地望向几位侍女。
　　侍女们面面相觑，只道：“我们也没有见过，只是听人说他生来就是六根手指，非常奇异。”

　　“而且这人还是出了名的一根筋，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脑子从来不会转弯，如同痴呆一般，所以我们都叫他‘孙痴’。”一侍女补充道。

　　阿宝闻言眨眨眼，却道：“我还从未见过六根手指。”
　　然后突然转向那禀告的侍女，问道，“你确定是这六根手指的‘孙痴’要向我说亲？”

　　那侍女不明所以，还是点点头，道：“我问清了，便是他，原名孙子楚，大家都叫‘孙痴’。”
　　阿宝想了想，眼珠转了转，勾起一个狡黠的笑。

　　“你就跟他说，”阿宝眨眨眼，对那侍女道，“如果他能把他那多的第六根手指去掉，我就嫁给他。”
　　侍女一惊，低头应下：“是，小姐。”

　　“叽——”
　　一声清脆的鸟鸣在亭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