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34、犬灯（十三）

　　整个狐界只有一个出入口。
　　从小长到大的伙伴被砍下了头颅，自己出生长大的家园化为了一片火海。

　　阿九赤红着眼，龇出的尖牙已经快要被咬碎。
　　她想要替自己的伙伴报仇，她想要扑上去和那些入侵者们你死我活。
　　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阿九，你是我们中间跑得最快的！
　　——阿九，你快去追四姑姑！
　　阿九还记得小五急切地对自己说的话，她要去追四姑姑。

　　入口之处只剩了两个入侵者了。
　　阿九变化为最小的狐狸形态，借助着建物筑和伙伴躯体的遮掩，避开了入侵者的视线，迅捷地从入口跑了出去。

　　“哎，刚刚是不是有个什么东西跑出去了？”
　　守在入口处的其中一个入侵者用手肘撞了撞旁边的另一人。
　　他感觉刚刚有什么红色的东西从自己眼前闪了一下。

　　“啊？有吗？你看错了吧。”另一人心不在焉地答道。
　　他正伸着脖子朝着眼前厮杀和哀叫的一个个场面看去，只感到心下痒痒。

　　“凭什么我们就要在这里守门？”那人满脸不爽地道。
　　“不行，我也要去杀几个狐妖！”说罢，便提起手中的短剑，挥舞着朝狐界之中跑了过去。

　　“啊？”仅剩下来的那人愣住，左右看看，拿起自己武器跟着奔跑了过去。
　　“那、那我也去！”

　　狐界之外，小小的火红狐狸正在高草黄土中狂奔。
　　她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又如同一道红色的风，一颗颗珍珠般大的泪珠在半空溢出、停滞，然后落下。

　　四姑姑、四姑姑……
　　你们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黄土道路的车驾之上，布衣的男子坐在车辕上驾马。
　　马后的车厢之中，一个青衣的女子突然抽了抽鼻子：“我怎么闻到了阿九的味道？”
　　“阿九？”车厢中的另一个女子闻言诧异。
　　青衣女子从车厢中探出头，对车辕前的男子道：“小甲，你停一下，我——”

　　“四姑姑！”
　　一个带着凄厉的叫声从车驾的后面传来。

　　小甲停下了马车，青衣的四姑姑惊异地回过头，看向飞扑而来的一团火红。
　　她连忙伸手接住：“阿九，你怎么来这里？”
　　另一个女子也皱着眉头探出车厢：“阿九，你怎么能擅自离开狐界，没有——”

　　“四姑姑！”
　　阿九却是含着泪，不管不顾地冲着四姑姑叫喊了起来：“狐界出事了！狐界出事了！”

　　——

　　风飞速地呼啸着后退。
　　巨大的青色狐狸在野外中奔跑着，柔顺的青色狐狸长毛中掩着一团红色。

　　为了避免猎妖师的探查，狐妖很少在外界化出原形。
　　可此时，四姑姑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它的身后跟着稍微小一点的两只狐狸。

　　“阿九，具体是怎么回事？”一边奔跑着，四姑姑一边询问着阿九。
　　陷在长毛中阿九连忙从怔愣中回神。
　　阿九焦急：“四姑姑，是有人闯进了狐界，他们杀了好多同伴。”

　　四姑姑：“人？什么人？猎妖师？”
　　阿九：“我、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带来了一种奇怪的火，无论怎么样都无法熄灭，整个狐界都烧了起来！”

　　青色的瞳孔随着阿九的讲述深暗了下去。

　　“没道理啊，”后面的另一只巨狐惊疑不定地开口，“我们何时去招惹了他们猎妖师？他们又为何要来灭杀我们？”
　　虽说猎妖师以杀妖灭怪为己任，但除非被逮了个当场，通常猎妖师也不会直接找上门来的。

　　“马上我们就会知道了。”
　　四姑姑停了下来，立起一只前爪在半空中画起了符号。
　　繁复的符号亮了一瞬，随即瞬间暗了下去。

　　记忆中的狐界入口并没有打开。

　　“怎么回事？”
　　四姑姑的身后传来了震惊的声音：“那些猎妖师把我们狐界封起来了？”

　　“不，不是，”四姑姑的眼中忽然溢上了悲伤和痛苦，“是有人激活了禁制。”
　　“在禁制结束之前，我们都进不去了。”

　　——

　　阿七很快到达了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个并不起眼的石室。

　　石室的门大敞着，从外面可以看到一片狼藉，各种物品书籍被撒了一地。
　　这是小狐们成功化形之前，接受教育的地方

　　“黄婆婆！”
　　阿七一进到石室，便看了一个被钉到墙上的女子。
　　她的胸前是一根一臂长铁锏。
　　她的脚下是两个七窍流血的尸体，另一根铁锏和一只巨剑散落在一旁。

　　阿七立刻扑了过去，雪白的小狐狸转眼化成人形，伸出手来，去拔黄婆婆胸前的凶器。

　　“啊！”
　　在下一瞬，阿七痛呼一声，触碰铁锏的手掌已经变成了焦黑。

　　“你拔不下来的，”黄婆婆沙哑的声音此时响起，“这不是普通的武器。”
　　黄婆婆是这个石室的守门人。
　　如此看来她守住了这里，代价却是自己即将一点一点地失去生命。

　　阿七咬着唇再试了一次，依旧是无能为力。
　　黄婆婆被牢牢地钉在墙上，继续哑着嗓子道：“阿七你快走吧，快去找青四她们……”

　　“不，不行，我不能走。”阿七从黄婆婆身前跳开了来。
　　她随即转身，在一众矮桌之上迅速翻找了起来。

　　“你在找什么？”黄婆婆虚弱地侧头，看向阿七。
　　阿七没有回答，她飞速地查看着每一个矮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啊，就是这个！”
　　阿七摸到了桌角上的一块刻痕，那是自己当年调皮时留下了一只小狐狸。

　　阿七伸手向矮桌下面探去，随即她似乎碰到了什么，轻轻一按。
　　“咔嚓。”
　　有极细微的机关转动声音响起。

　　矮桌缓缓地向后退去，一个圆润的水晶圆球正在一点点地露出。
　　这是狐界的最后一道防御，被放在狐界最需要保护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墙壁上，黄婆婆的声音充满了震惊。
　　阿七此时勉强地笑了笑：“黄婆婆，你知道的，我从小就非常调皮。”

　　这是她们的狐界最重要的秘密，只有超过修行五百年的狐妖才会被告知这个秘密。
　　小五和阿七年幼时，她们阴差阳错地知道了这件事情，被警告，一定要保密。

　　黄婆婆开始拼命地挣扎起来：“阿七！你要做什么？你知道每次使用御守珠需要多少妖力吗？”
　　“你才修行七十年，你根本不可以！”

　　“我知道啊，”阿七又笑了笑，“四姑姑说过，御守珠的每次使用，都需要耗费五百年的妖力。”
　　这即便是对于大妖来说，也是一次难以弥补的损耗。

　　但是，阿七已经修炼了七十年了。
　　她毫不迟疑，推开缓慢移动的矮桌，将自己的双手覆盖在了御守珠上。

　　黄婆婆：“不！阿七！不要！”

　　一种奇异的光芒，从珠子的中心开始绽放。

　　而此时，冷石到了。
　　那散发着奇异能力的珠子，立时让冷石感到不妙。

　　他未做迟疑，站在石室门口，抬手便掷出一矛，打算一矛击碎那看起来并没有太坚硬的御守珠。
　　长矛破空的声音传来。

　　阿七听到了，她扭身一挡，挡在了御守珠的前面。
　　长矛直直穿透了那薄薄的后背，一瞬将阿七射了个对穿。

　　被困在墙壁上的黄婆婆目眦欲裂：“阿七！”

　　阿七喷出一口鲜血，血洒在御守珠上，几乎是一瞬就将御守珠浸透。
　　可御守珠却蓦地更加闪耀起来。

　　是生命力？
　　阿七豁然明白了。
　　她的妖力不够，所以就用生命力来填补吧。

　　阿七用妖力逼出一口血，吐在御守珠上，同时加大了手上的妖力输出。

　　饱满细嫩的手指变得瘦削干枯，舒展的皮皱了起来。
　　黑发转白，阿七从一个娉婷少女转眼变成了一个婆娑老人。

　　冷石清晰地感受到了整个狐界的震动。
　　正在他惊愕之际，阿七无力地瘫软了下来。

　　看到阿七的形态，冷石瞳孔一震，随后冷下神色，质问道：“你干了什么？”
　　被鲜血浸透的御守珠明亮地闪烁着，扩散出无穷无尽的力量。

　　阿七收回眼神，侧过头。
　　她干枯的嘴角流着血，盯着冷石，猖狂地笑了起来：“我要、你们、死——！”

　　冷石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他上前一步，拔出阿七身上的长矛，立刻转身向外奔去。
　　这长矛一拔，阿七又吐了一口血。

　　“哎呀，浪费了。”阿七嬉笑地自嘲道。
　　“不过，还好，已经够了……”

　　——

　　“这门关上了！？”
　　“这门怎么会关上！？”
　　小五被巨大的吵闹声吵醒。

　　刚刚她因为失血过多，昏死了过去。
　　小五皱着眉头睁眼，侧头一看，发现自己右臂上的伤口竟然在慢慢合拢。

　　她连忙伸手拔掉左臂上插着的那支巨箭，却见那豁开的伤口滴血未流，转瞬之间便合拢修复，最终恢复了原状。
　　小五惊愕地站起身来，竟发现此时的自己妖力大增，力量无穷。

　　就连那之前几乎完全隔音的铁壁，此时小五也能透过它，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惊叫声。
　　而这一次的声音，却不是自己的族人，而是那些杀戮之人的。

　　小五试探着推了推那被阿七锁住的铁门，竟轻易地就推开了一条缝。

　　狐界入口，在冷石他们进来之时，就被他们找了一块巨石堵住了。
　　本来一直毫无动静，此时那狐界入口却不知为何强行关了起来，竟径直将那巨石碾成了碎片。

　　狐界大门附近的人看到这一幕，下意识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还不止如此。
　　火烧的躯体开始饱满复苏，断臂的残肢开始重新生长，分离的头首开始连接，重新合为了一体。

　　妖怪最根本的存在是妖力结晶。
　　只要妖力结晶还在，即便是被砍头，妖怪都不是真正的死去。

　　狐形或人形的躯体开始逐渐变高变大，最终化身为身型庞大的巨兽。
　　赤红的竖瞳冒着寒光，巨兽露出了尖锐的长牙。

　　杀戮带来的兴奋开始消退。
　　恐惧，开始让这些杀戮者心下颤抖。

　　冷石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一头巨型的黄毛狐狸，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背后靠近，一口咬掉了他的头。

　　“咣当。”
　　铁铸的黑色长矛失了它的主人，被丢弃在地。

　　——

　　“阿七！”
　　小五嘴上沾血，拿着一团鲜红的肉块，奔向仰躺在御守珠旁的阿七。

　　阿七一脸苍老，满头白发，在小五的呼唤下慢慢地睁开了眼。

　　“阿七，你快醒醒，”小五悲伤而焦急地道，“阿七，你看，我替你将冷石的心挖出来了。”
　　“你不是说想看它是什么颜色的吗？快看！”

　　阿七的面貌没有恢复，就连她胸口的伤口的没有复原。
　　她又轻咳了一口血出来。

　　小五立刻丢开那团肉块，小心翼翼地扶起阿七的脑袋，枕在自己的大腿上。

　　阿七带着笑，看着小五：“小五，我是不是变得很丑？”
　　小五含着泪，咬着唇，不停摇头。

　　阿七嘻嘻地笑了起来，随后又敛下笑容。
　　她认真地道：“小五，我错了，你是对的。”

　　“阿七，你别说了。”小五的声音中带着难掩的哽咽。
　　阿七又笑了笑，她明亮的双眼开始渐渐失去色彩。

　　“再见，小五。”
　　阿七闭上双眼，她的躯体完全失去了气息。

　　“阿七——！”
　　小五抱着阿七，仰天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