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狗血图鉴》瓜花子

15、侠女（十五）

　　——“你，不是顾昇的媳妇吗？”

　　顾昇？
　　是顾昇认识的人？

　　茹娘看着老妇人，点头回答：“是。”

　　“你还不知道吗？”
　　老妇人，医婆眼中带着一点怜悯看着茹娘：“顾昇已经变成妖怪了。”

　　医婆曾经帮茹娘裹过伤，茹娘听顾昇说过，却从未见过。
　　等身子全好后，茹娘在她们家门口留下了护身符。

　　怪物？
　　“怎么可能？”茹娘拧眉。
　　“顾昇只是一介凡人，如何变成妖怪？”

　　妖与人，人与妖，是完全两种不同的种类。
　　人向上成仙，向下成魔，死后成鬼。独独，不可能成妖。

　　“那你自己去看不就好了！”
　　那年轻妇人，云姐闻言迅速激动起来，眼眶赤红地道：“顾昇带着一群妖怪进到村子里来，把整个村子的人都害死了！”

　　她的丈夫——也就是医婆的儿子，也死了。

　　云姐和医婆逃过一劫，她们恰好在那时候，正在其他村给人看病。
　　等到她们收取完诊费回村之时，看到的却是屋树倒塌，遍地残骸，血流成河。

　　村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大多数没有留下任何的躯体，还有一些变成了一具具干尸。

　　若不是因为，不知为何那些妖怪也大多死了，即便她俩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是逃不出来的。

　　想到这一切，云姐崩溃地向茹娘哭喊起来：“可你为什么还活着啊！”

　　茹娘一瞬怔在了原地。
　　她的脑中突然一阵轰鸣，浮现起了一些十数年前的回忆：
　　一个昏暗的房间里，一双巨大的瘦骨嶙峋的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肩膀，声嘶力竭地质问向自己——
　　你为什么还活着？茹娘，你凭什么还活着？

　　“你说话啊！”云姐带着哭音的质问将茹娘从回忆中唤醒。
　　“你怎么不说话？你心虚了吗？”

　　茹娘彻底回过神来。
　　她没有再看云姐或那医婆一眼。她将匕首收入袖中，转身脚下一踏，凌空而起，重新跃上屋檐，朝着目标的方向奔去。

　　“你！”
　　那云姐见状一惊，一下止住了哭意，甚至上前几步，试图阻止茹娘——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她只是嘴巴上说说泄愤而已，并没有真的想让茹娘去送死。

　　“让她去吧，”她身后的医婆却淡淡开口，阻拦道，“你没看见她袖口上的标志吗？”
　　“她是猎妖师。”

　　——

　　这是茹娘第三次来到乌乡。

　　第一次是为了陈阿婆。
　　第二次是为了顾昇。
　　这一次……还是为了顾昇。

　　可这一次的顾昇，或许和之前的，已经并不相同了。
　　就像是茹娘此时眼前的乌乡一样。

　　茹娘停在乌乡的入口之前。

　　即便她在乌乡待的时间并不多，对乌乡的了解也仅限于顾昇而已。
　　但茹娘记忆中的乌乡，不应当是眼前这样子的。

　　树和墙倒塌在地，草和土被血色浸透，天空之上不再晴朗，而是偷着隐隐的紫红。
　　这是妖怪领域形成的标志。

　　茹娘能够感受到，自己之前所布下的驱妖符已经完全失效。
　　而被茹娘的法力所充满的驱妖符，应当是足够驱逐绝大多数妖怪的。

　　即便是有少数的大妖路过，在感受到如此强大的猎妖师气息之后，也应当明白，此处是有人罩着的。
　　况且茹娘曾经探查过了，乌乡的周围没有大妖。

　　面目全非的乌乡之中，散发出极为磅礴的妖力气息。
　　乌乡已经完全变成了妖怪的巢穴。

　　巢穴中的统治者已经诞生，它为自己的地盘划分好了领域。
　　而领域的界限，就在茹娘身前。
　　只要茹娘踏进领域一步，就会立刻被巢穴统治者所发现。

　　真的是顾昇吗？
　　真的是顾昇在驱妖符的保护范围之中变成了妖怪，然后破坏了驱妖符？

　　陈旧的匕首再次从袖中滑出，握入茹娘的手中。
　　茹娘的另一只手，手指夹住一张通讯符，挥指点燃。术法会将这里出现的紧急情况迅速传达到猎妖坊。

　　在面对如此庞大的妖怪巢穴时，即便是再强大的猎妖师，也不想做孤胆英雄。
　　茹娘虽强，但也不想白白进去送死。

　　可就在下一瞬，一丝活人的气息从乌乡中传递了出来。

　　茹娘一愣。
　　这个气息似乎正是顾昇的。

　　在如此强大的妖怪巢穴中，活人是不可能生存的。

　　站在原地顿了几息，茹娘最终抬脚迈步，走进了乌乡。

　　——

　　茹娘持着匕首，沿着记忆中的道路缓缓向前。

　　站在乌乡之外还看得不太清晰，在进入之后，能发现这乌乡之中四处都是蜘蛛网。
　　而几乎每一个蜘蛛网上，都缠着一个妖怪的尸体。

　　难道这巢穴的统治者是蜘蛛妖？

　　但是，很古怪。
　　当一个大妖诞生并且形成领域之时，会爆发出极为强大的妖力气息。普通的妖怪被这气息所震慑，会根本不敢靠近分毫。
　　而其它的大妖，也不会选择在那时和另一只大妖两败俱伤或同归于尽。

　　这些数量不少的妖，更像是被某样东西吸引或引诱而来，随后又被蜘蛛网困在了这里。

　　那样东西想必就是之前那胡桃蜂妖所说的，对它们非常有吸引力的东西。

　　这样东西又跟顾昇……有什么关系？

　　一路上，除了蜘蛛网，未看见任何有代表特质的东西。
　　直到茹娘根据记忆，走到了能看到顾昇那本来的房子的位置。

　　茹娘停下了脚步。

　　顾昇曾经的小屋小院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蜘蛛巢穴。
　　而顾昇对面陈阿婆的房子也早已碎了一地。

　　整个乌乡无比寂静，没有任何的人类生机。
　　唯有一点那活人的气息，便是从那巨大的蜘蛛巢穴里传来。

　　那雪白的蜘蛛巢穴，由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包裹而成。
　　它的上面，布满蜘蛛丝构成血色的管道，仿佛是在向什么输送着什么。

　　那蜘蛛巢穴如同一个心脏一般，一下一下规律地鼓动着。
　　而它的每一次鼓动，都会散发出若隐若现的活人的——顾昇的气息。

　　可即便是如此鼓动，这巢穴之中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就如同这整个乌乡一般，寂静得可怕。

　　茹娘静静地等了一会儿。
　　除了感到令人汗毛竖起的安静，她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茹娘就此迈步向前，她握住匕首，在那蜘蛛巢穴的最外层上划了一刀。

　　那最外层的蜘蛛网很轻易地被划开了。
　　明明只划了一层，可那划开之处，竟缓缓地向两边扩展，露出了一道通往蜘蛛巢穴内部的小小开口。

　　像是在邀请什么人进去一般。

　　茹娘眉头一跳。
　　她略退一步，握紧匕首快速挥动，蜘蛛巢穴之上迅速被划出几道长长的缝隙，随后扩展汇合，露出了一个一人高的空洞。
　　那空洞正是茹娘记忆中，屋子门口的位置。

　　那屋子门口的木门现在已经不知去了何处。

　　茹娘静静感受着，发现那空洞里逸散出来的气息竟格外干净。
　　几乎没有妖气。

　　茹娘向内看去，隐隐约约能看到曾经熟悉的装饰，也能感受到顾昇的那丝丝生机。

　　一种不适的感觉始终充斥在茹娘的胸口。
　　捏了捏匕首的把手，茹娘手指再次挥动，点燃了一张通讯符。
　　她抬步向里走去。

　　这顾昇屋子的内部，竟然几乎是完整的。
　　那些桌椅、装饰都没有受到损害，就连那些画，都好好地挂在茹娘记忆中的位置。

　　可在一些隐蔽的角落位置里，茹娘还是看到了一些蜘蛛丝残落的痕迹。
　　像是……有人特意将蜘蛛丝拿下来了。

　　无论这屋子中是如何的与曾经相同，一切都不一样了。
　　层层叠叠的蜘蛛网将这房子牢牢地包裹住。
　　阳光和温暖不在，茹娘只能感受到昏暗与阴沉。

　　在一脚踏入屋子之后，茹娘明显地感觉到那丝顾昇的活人气息更浓厚了。
　　可那胸口的不适，也更加强烈。

　　一切都很平静。
　　茹娘在外屋中没有任何发现，她转脚，向里屋走去。

　　走进里屋，茹娘一眼便看到了那自己曾经躺过的床铺之上，正卧着一个巨大的蜘蛛蛋。
　　这蜘蛛蛋正在不停鼓动。
　　它的节奏与整个蜘蛛巢穴的鼓动是一致的。

　　茹娘直直看去。
　　透过那薄薄的蜘蛛蛋壳，茹娘能够看到那巨大的蜘蛛蛋之中，正有一个妖物的生命在成长。

　　那蛋壳上遍布着密密麻麻的细细血丝。
　　这些血丝从蜘蛛蛋蔓延到床铺上，再蔓延到在地面，接着铺满了整个蜘蛛巢穴。

　　茹娘这时才发现自己脚下正踩着的，全部都是血丝。
　　不，或者说是血管。

　　越是离那蜘蛛蛋远，那血丝越粗。
　　让茹娘能够清晰地看到，那里面有血色的液体在流动。

　　血管和血丝，源源不断地将蜘蛛巢穴外的血色液体，输送到那蜘蛛蛋中。
　　那不只是血液，还有其他的气息和力量。
　　似乎这些所有前赴后继而来的妖怪和整个乌乡死去的人们，都变成了这蜘蛛蛋的养分。

　　一些地上的血管伸出了触角，似乎想要触碰茹娘的脚踝。

　　茹娘毫不避讳，她踩着地上的血管，径直朝那躺着蜘蛛蛋的床铺走去。
　　她向下握住匕首，抬手，便向那蜘蛛蛋刺去——

　　“茹娘。”
　　顾昇的声音此刻在茹娘身后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