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握瑜》余温自愈

3、心非木石岂无感

　　俩人一前一后，总差着半步的距离地走着。
　　楚怀时平常上下学都是骑着自行车的。但由于他的自行车没有后座。所以也只能认命的和周陌尘一起徒步回家。
　　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决定，这雨随时都可能给人来上一遭。但没有办法，总不能把人家落在这。
　　他们在回家的路上走着，任凭狂风吹。楚怀时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张望着。
　　他的头发短而精简，每根最长不过一俩厘米，是因他妈妈觉得男孩子这样清爽且帅气。
　　但周陌尘不一祥，他平常都是留着稍长的黑发，发尾蓬松地垂在耳际和颈后，像一片刻意维持的阴影。头顶的发丝被梳得略微松。却总在不经意间透出几分刻意——那是为了掩住额角一道若隐若现的淡色疤痕。

　　楚怀时其实早就发现他额角本被掩住的一道若隐若现的淡色疤痕。风一吹，几缕刘海便不安分地滑开，他立刻抬手将头发拨回原位，但在狂风下，一切都显得徒劳无功。发梢有些毛躁，像是反复梳理后的疲惫，却让他整个人莫名多了层颓唐的笨拙。风吹乱他手中紧握的校服外套。
　　不，其实还有一颗放纵不羁的心。

　　方才在办公室注意力全在另一个姓周的身上了，没有太注意看周陌尘。
　　少年低垂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细碎的阴影，侧脸的线条如山水画中一笔勾勒的远峰——从饱满的额骨到挺拔的鼻梁，再至微抿的唇与收束的下颌，每一处转折都干净利落，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的杰作。 而他的声音自带一种温柔感，和他清冷的长相真的完全不符。

　　不知不觉中，楚怀时已经放慢了脚步，与那位少年并肩。

　　周陌尘那从骨头里就藏着某种矛盾的美感——既有少年未褪的青涩，又隐隐透出几分冷峻和凄凉。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周遭的风声渐渐淡去……

　　直到周陌尘突然开口打断了这一切，“楚同学，你好。请问接下来是左拐吗？”周陌尘停下过侧脸问道。

　　楚怀时这才恍然回神，楚怀时立即调整好回答了方才的问题来掩饰尴尬。“啊？！是……是左拐”
　　“谢谢。”
　　……沉默再次占据上风。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局面，楚怀时开口道：“抱歉，我记性不好，请问你叫什么来着？”声音卡在汽车鸣笛的间隙里。楚怀时顺手摸了摸鼻子。

　　“周陌尘。”少年说话淡淡的，好似不在告诉对方自己的名字，而是在说着死后简短的遗言。“陌生的陌，尘埃的尘。”

　　风掠过路边干枯的柳树，每当被风吹的摇曳的时候，就好像又短暂存活一次。

　　楚怀时停顿了一会儿回答道“不，是桃蹊柳陌的陌，一尘不染的尘。”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不经意掠过耳畔，却乘着风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从他唇间滑落。只是一段解释，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平淡……

　　周陌尘抬眸与楚怀时对视，他看到对方眼里的一汪湖水，只有微微涟漪，所以承得了落红，赠得了余香。

　　周陌尘顿了一下，他没有再去直视楚怀时的眼睛，他将楚怀时所谓最美好的祝福视为冬日的风，来者不知意，却寒故人心。

　　这句话是当时文凭有限的楚怀时说的话了。再说下去，他可能就真编不出来了。

　　但其实自从话语一出，楚怀时的注意力就集中在对方的身上，他好似看到了与刚刚截然不同的周陌尘，一个笑回应这浪荡人间的他，这次平静的外表下透露了一丝丝慌乱。

　　果然狂风乱人心弦。

　　周陌尘没有回答，在短暂的停顿后又恢复了那彬彬有礼的样子。

　　少年人的平静，是漫长日夜的孤勇被任意践踏后的回礼。

　　见对方半天没有回应，楚怀时发觉自己可能做了错事。

　　“对不起。”

　　“谢谢。”

　　他俩在慌乱中同时回了对方话。只不过这次慌了的人不知是否变了个人。

　　“没关系。”

　　不知错在何，但答必应。只为了了这荒唐语。

　　没有人真忘了刚刚的举动，但都不约而同的“不再提及”。

　　俩人再次一前一后的这么走着，终是快要熬到头了——楚怀时的小区到了。

　　很快俩人乘坐着电梯到达7楼。楚怀时走在前面：“我家住706，出了电梯然后左拐再右拐就到了。”说着还一边在前面引路。

　　走到门口，楚怀时从校服外套里掏出药匙，他站在玄关，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清脆。门开了，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和柠檬清洁剂的味道，地板上还留着未干的水痕，在夕阳下泛着微光。鞋柜上那个积灰的玻璃碗被擦得透亮，钥匙丢进去时发出清透的声响，像风铃被轻轻碰了一下。

　　“妈——”
　　“唉！”很快房间里就传出来温柔女音，那声音像被阳光晒暖的丝绸，轻轻的，带着令人心安的柔软。仿佛春风里摇曳的柳枝，在人心湖上点出浅浅的涟漪。

　　宋欢莫从房间里走出来，一袭素白的棉麻长裙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她的长发松松地编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际，在晨光中泛着温柔的浅棕色光晕。

　　“怎么这次回来的这么晚？”

　　很快楚怀时就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他看到他的母亲看他时满眼温存，随目光突然定格在周陌尘身上，眼眶湿润，说话都哽咽了。
　　“这不是老师拖堂吗？而且……而且因为拖堂没车了，我俩是徒步走过来的”
　　他很自觉的和母亲聊谈完后便给他二人让了位置。
　　楚怀时常常叹自己母亲敏感，总会为了点事就红了眼眶。
　　宋欢莫走到周陌尘的面前，眼眶湿润“来了就好，平安就好……”
　　就仿佛这所谓的平安，真的是为他而说的吧。
　　周陌尘则与面前的人截然相反，没有通红的眼眶，没有哽咽的声音。只有冷冰冰的一句“阿姨好”。

　　他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 所以的话撞在他身上，又无声地弹开，连一点回响都没有。不是不懂感激，只是那些话太轻了，轻得托不起他这些年沉淀在骨血里的重量。 这样的话他听过无数次了，多到已经变成一种无意义的背景音。他的灵魂早已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着，柔软的部分早就被藏到了最深处，连他自己都忘了该怎么触碰。

　　这一切楚怀时尽收眼底，这次他终于知道，他的礼貌为什么这是透露着怪意。因为那是一套被磨合千百万次后的机械仪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