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第九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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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可谓说出了许多仍在观望家庭的心声。
那些仍在犹豫的人，绝不是看不出学校的好处。相反，只要脑子清醒，谁都能明白，让孩子学门手艺、甚至识字明理，是天大的好事，是能改变家族命运的长远投资。
他们之所以驻足不欠，归根结底不过是出于一个普通人最朴素也最残酷的担忧：孩子去上学了，家里少个劳力还是小事，万一那些喜怒不定的贵族真的断了全家的生计可怎么办。
他们都是靠着贵族或者贵族相关的产业打工活命的，因此很多人就算知道学一门手艺对孩子的未来是有很大帮助的，可是在这之前，一家人吃什么喝什么，学费从哪里来呢。
梦想不能当饭吃，希望填不饱眼前的肚子，在有新的出路前，大多数人是不敢随意冒险的。
然而，现在情况确实不同了。
学校的好处依然在远方闪着诱人的光，而于此同时，工作，实实在在立刻就能上手、按日结算铜板的工作，就摆在眼前。
虽然尚不清楚这是什么工作，但贫民窟的例子就摆在那里，稳定、高薪，尊重，那些贫民窟的幸运儿们在塞辞了的工坊得到了一个普通人所渴望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招工的讯号本身就是‘以后会更好’的有力证明，工坊在扩大，需要的人越来越多。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贵族的威胁并没有对斯莱德，对塞西莉大人造成实质性的影响，她的计划仍然在照常的推进，而斯莱德真的在变好，在繁荣。
所以他们现在去工坊干活，而自己的孩子去学校学一门手艺，等到他们学成后，就会有更好的岗位，更高的薪酬。
贵族老爷家当然也有活计，他们有着大量的地产，商铺，庄园，需要雇佣大量的人手，但是能否在那里工作全凭主人心情，薪酬也只是勉强的维持生活而已，他们的后代也只能一代代的延续上一代的故事。
况且，一个贵族庄园，能养活多少仆役？能有几个晋升的机会？他们养活不了一城的人。
“如果、如果能在这里找到一份稳定的工，哪怕只是搬石头、看炉火……”许多人心里这么想着，“那让孩子去上学，好像就不再是孤注一掷的冒险了。”
有了稳定的工作托底，那看似美好的希望才不再是虚幻的泡沫，而是可以一步步去靠近的灯塔。
“要不……我们去教堂问问？”人群中，不知是谁小声提议了一句。
这话让周围不少人下意识地点头，可随即又是面面相觑的沉默。
平民们下意识的对视着，教堂对原本的对他们而言，是一个庞大、森严、遥不可及的所在。那些身着黑袍、言语间带着神恩与训诫的教士高踞在上，远不是他们这些满身尘土的平民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但如今，情况似乎有些不同了，那里仍旧是一个圣地，但却不再是令人畏惧、只可远观的神权象征，而正在变成一个人人皆可向往的地方。
“去问问吧。”终于有人小声赞同道，“万一，我们也行呢？”
那样就可以第一时间报上名了。
如果能第一时间报上名，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那样美好的前景，让在场犹豫不决的人们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们鼓起勇气，走向那曾经高不可攀、如今却充满了希望的地方，也得到了工作人员明确而务实的答复：这次的招工，不限制你来自哪个街区，不查问你祖上侍奉过哪位老爷，甚至对年龄的要求也颇为宽泛。只要身体康健，愿意付出劳动，就能报名。工钱按日结算，绝不拖欠，而且可以管三顿饭。
教堂的工作人员虽未明说具体生产什么，但他明确的表示了工坊正在扩大生产、急需大量人手，塞西莉大人欢迎每一个斯莱德人参与进来。
对于这些所求不多的平民而言，这就足够了。
他们并不贪心，也并不幻想什么一步登天的美梦，他们要的，只是一份稳稳当当的活计，能让全家吃饱穿暖，不必为明天的口粮发愁，能让孩子有件不打补丁的衣裳，能在节时碗里多几滴油星。
安安稳稳地活着，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指望，也最奢侈的梦想。
消息很快就传播开来，人流开始朝着工坊区的招募点汇集。脚步起初还有些迟滞，但越接近那人群聚集、声音嘈杂的报名处，步伐便越发坚定。一张张被生活磨砺得粗糙的脸上，混杂着紧张、期盼，以及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在工作这个最坚实、最无法辩驳的承诺面前，轰然落下。
受影响最大、也最为光火的，自然是旧贵族们，尤其是以阿尔伯特为首的一派。
起初，当阿尔伯特下达那道“只要让孩子参加学校的，全家都会失去工作”的命令时，他们是颇为自得的。
看着那些原本蠢蠢欲动的工匠和平民，在失去工作的威胁面前不得不退缩、妥协，他们更加坚信：大家族在斯莱德经营多年，他们对这片土地和其上人民的掌控力，远非一个初出茅庐、只懂得空谈理想的黑发丫头所能比拟。
正是出于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自得，即便塞西莉后来大张旗鼓地举办开放日，甚至亲自坐到长桌后解答平民那些‘粗鄙’的问题时，旧贵族们也大多嗤之以鼻，将其视为走投无路、黔驴技穷的绝望之举。
在阿尔伯特们的认知里，这甚至是自降身份、自毁长城的愚蠢行为。
一位真正的领主，应当高踞于云端，与平民保持足够的距离，依靠威严、律法和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来管理这些“愚昧之人”。
太过亲近，反而会让他们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模糊了尊卑的界限，甚至……重蹈被平民原本光明教会的覆辙。
后来，塞西莉采购的油进城，他们当然也在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起初，这消息只被当做是那个女巫又一次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和收买人心的尝试。
“以为弄点油来，施舍给那些泥腿子，就能让他们感恩戴德、唯命是从？未免太天真，太稚嫩了！”书房里，有人晃着酒杯嗤笑，语气充满不屑，“这点小恩小惠，就想影响一座城市的未来，我都有点同情那些可怜的平民了。”
但是那批圣油并没有对外出售，这让贵族们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那个黑发的巫女是不是憋着什么大招。
那批据说品质极佳、甚至部分来自教会渠道的圣油，并没有如同他们预想的那样，被廉价抛售，或者作为领主恩赐分发给平民。它被远进了工坊，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出来。
这种反常的沉寂，反而在旧贵族圈子里引发了一阵不易察觉的不安。
“她……到底想用那些油做什么？”不安在私下的聚会中弥漫，“如果只是为了施恩，早该拿出来炫耀了……那个黑发的巫女，是不是又在憋着什么我们看不懂的大招？”
不怪他们这么想，塞西莉的出现和崛起，本身就充满了令人不安的‘异常’，她就像横空出世一样，完全不符合他们对‘统治者’的认知，不按任何既定的规则出牌。
她无视尊卑，亲近平民；她挑战教权，推广“异学”；她似乎对金银珠宝兴趣缺缺，却对工匠、学校和那些看起来“没用”的技术投入巨大。
这种‘看不懂’，恰恰是最令他们恐惧的。
直到他们手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请辞，动作快得甚至不像深思熟虑，而像一种传染性的疯狂。铁匠铺的学徒、庄园里的帮工、厨房的杂役、甚至有些侍奉了两三代人的、被认为最“可靠”的老仆……请辞的理由五花八门，或直白或含蓄，但指向都无比明确：他们要去斯莱德。
世代居住的房屋？不要了。
失去现有工作的威胁？不在乎了。
贵族老爷可能的震怒和报复？似乎也吓不住他们了。
起初只是个例，阿尔伯特等人还能用“刁民”、“背主”来斥骂，甚至抓一两个典型当众施以鞭刑以儆效尤。
但很快，他就发现，这些惯用的手法已经起不到任何作用了，惩罚反而加速了逃离，他们像着了魔一样，开始悄无声息地收拾行囊。许多人是连夜偷偷离开的，趁夜色掩护，带着家人和仅有的家当，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至于守卫？连守卫都在离开。
领地内的生产和服务，开始出现明显的、难以填补的空缺。铁匠铺熄了火，田地里缺少足够的人手照料，惯用的佣人逐渐消失，庄园的日常运转都开始磕绊。
简单来说，贵族们对领地的统治开始瘫痪，他们赖以统治的根基，对土地和人身依附的控制正在以最直接的方式崩塌。
而这个时候，他们终于开始逐渐意识到，不是那些平民离不开他们，是他们离不开平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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