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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狐眸映火影成双 ...

  •   “啪嗒”一声脆响,是长靴轻踩在瓦片上,一只手随即递到沈阶眼前,素白指尖在月色下莹莹如玉。

      这几日纵有千般忡忡、万般惴惴悬在心头,在目光相触的刹那,都被这人带来的寒雪冷霜紧拥着凝结成冰,坠入万丈深谷,哪怕总有一日会再化成不绝洪涛奔腾出山——

      沈阶粲然一笑,五指虚虚握上那只手,借力站起身,原本安静地蜷在柳驭怀里的那只狐狸似乎受惊,将尖吻埋在对方胸襟前,只露出一双茸茸透光的耳朵。

      重逢得太快,宛若从未分别,偏偏他们之间又不像真正的师兄弟,能在这样的时刻亲昵搂上对方脖颈以表挂念或欣喜,也不似交集尚浅的江湖同袍,只客气疏离地寒暄一二便足够。短暂的心安背后是难言的忐忑,沈阶不知能说什么,又该说什么,平日里那只三寸不烂之舌似乎睡死了过去,只将主人独自丢在暮天野地之下,绕不出言语。

      奈何对手好胜心无比浓烈,如有实质的目光缠了沈阶满身不得空,难以抵御,唯有将注意都放在此刻第三个活物头上。

      他细细打量这狐狸,小东西看起来格外亲近柳驭,不像是半道儿上捡的,倒像是养了许多年的。先前那只乌漆嘛黑的鸢就算了,好歹能传个消息,现在又来了只火红狐狸……柳驭还喜欢养这些东西?

      沈阶伸手去捉这狐狸,柳驭也没制止,任由他作乱:“冷不冷?”

      对方大概是看出了他那微妙的窘迫,主动问了今夜的第一句话。奇哉怪也,重逢的第一句话,竟不是“你怎么样”“我怎么样”“门派怎么样”云云,但……沈阶只觉疑惑,难不成这三字也被柳驭含在口中暖足了时辰才吐出来么,落在心尖,连带着那些起伏不平的心绪都被轻抚而过,居然颇为熨贴。

      冷吗?
      冬日夜风自然袭人,这月辉比不得日光敞亮,更比不得它暖,但沈阶不觉有寒意,思绪乱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沈披白讲给沈姜兰那话本子里词儿怎么编的来着?

      无关前路,只关风月。
      竟是这个风月。

      “不冷,”沈阶收住笑声,故作正经,“你一直不回信,我还道你要在那边盘桓多日,忙起来也没提前叫他们收拾出来一间房,这会儿,应该还有几个当值的,我去喊……”

      “何必麻烦?”柳驭垂眸而笑,“大家都睡了。”

      “那……”沈阶瞧他嘴角轻轻勾着,煞是好看,鬼使神差试探道,“你来我这先凑合一晚,如何?”

      柳驭面色微怔,深深看他一眼:“却之不恭。”

      阁主的院落如今真是热闹,继一人一鸟住下后,又来了一人一狐。沈阶本人的房间也就一般宽敞,幸而床塌不小,睡两个人也绰绰有余。
      沈阶从衣箱里再抱出一铺被子和只软枕放到床上,想了想,又扯出一床褥子,叠了两叠铺在地上,要把小狐狸抱到上面去。

      这小东西并不服他,连忙朝床边解外袍的柳驭那蹿,好像压根没想过要和主人分开过夜。沈阶也不敢对这么小一团用强的,只好向它主人投去眼神。柳驭心领神会,一手抱起狐狸,亲自把它送上那个十分简陋的“窝”。

      见主人如此做派,它看清现状,老老实实伏在了软棉中间。

      沈阶散了发,蹬掉靴子坐上床,撑着软枕乐不可支,随口道:“还挺聪明,怎么养的?”

      “可以问问孔……你师父。”柳驭穿着中衣走至塌边,隔着珠帘,安静地注视着他。

      烛火昏暗,照进柳驭眼底如含秋水,清泠盈光。沈阶下意识低头躲开视线,这才如有所觉般,连忙把原先的被子盖上自己腰腹,另一张被子推到床边:“你用这个。”
      他还没有脸皮厚到要柳驭睡他用过的被子。

      柳驭低声应了,撩起耳边乌发,弯腰垂首,将屋里唯一一豆烛火吹熄,方拨开珠帘,坐上床榻,放下帷帐。

      耳边细碎动静不停,沈阶阖眸回想方才这人说的话。
      问师父怎么养的?师父这老头连狸猫都没养过,更别提狐狸了,他就养过……
      靠。

      沈阶卷着被子翻了个身。

      柳驭……是在笑他是狐狸?

      原本卧榻之侧已然放任他人酣睡,现在又如此迟缓的反应过来柳驭的调笑,沈阶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拧着,哪哪都不对,翻来覆去静不下心。

      “你如果不习惯有人同睡,我去地上。”柳驭倏地出声。

      “没,没有不习惯。”沈阶赶忙应道。

      周围静悄悄的,身侧稍重的一声气音便格外明显。沈阶睁开眼,知道柳驭无非是在笑他在外流传甚广的那些风流韵事,也懒得辩解:“你这次没有受伤吧?”

      “没有。”黑暗中,柳驭也稍稍侧身,嗓音陡然靠近耳畔,震的耳根一片酥麻。
      对方似乎也觉距离太近,又往外挪了些许。

      沈阶抽手揉了揉耳朵,也侧身与柳驭面对面嘀咕:“我记得在特别小的时候,就喜欢和我娘这样躺着闲话。”

      对面的人闻言撩起眼皮,又笑了:“那后来这么多年,你还同谁讲过?”

      沈阶不甘落下风,狭眸凑近:“若师兄不高兴,我以后也可以只和师兄讲。”

      柳驭难得哑口,沉默片刻,亦往前挪了半寸,两人鼻尖几乎相触,沈阶一惊,瞬间缩了回去:“你干嘛?”

      柳驭好整以暇:“师弟,我要掉下去了。”

      气氛有些古怪,沈阶咽了咽口水,全是痕迹地转移了话头:“花坼果真如你猜测那样吗?”

      “我没入花坼,弥山已封,进不去了。”

      看似是为在门派更迭之际明哲保身,实际应当早有了大问题。

      沈阶还待说什么,被柳驭截了先:“再聊下去更精神了,还是早些休息。”

      听呼吸,柳驭似乎很放松,对于他的人生来说,这样的夜晚应当难得。沈阶觉得,现在或许并不是什么撬开蒙尘重锁的好时机,柳拭月这个名字所背负承载的东西太多了,偶尔能又片刻宁静,睡个好觉,又叫他如何忍心打搅?

      是月也,花不眠,星却歇。

      这一觉便睡到日上三竿,十分舒坦,倘若旁边没多一个人就更好了。沈阶刚睁眼时被吓得清醒,懵了几息,方记起昨夜之事,现在无比淡定的整理好衣襟,轻手轻脚跨过还睡着的人,掀帘下床。

      房门陡然被推开,沈姜兰探了个脑袋进来:“阁——”

      “嘘。”
      沈阶敛眉,食指竖在唇前,给这家伙飞了一记眼刀。

      他放缓动作,随手拎了件外袍披在肩上,蹬上靴子走出屋:“何事?”

      沈姜兰缩着脖子:“山门外来了位客人,自称姓解,说想见大人。”

      “哦,”沈阶了然,“将他带到我这吧,昨儿沈披白是不是说想趁这两日天不错,在院里摆饭小聚一下么?再添两副碗筷。”

      “是,”沈姜兰眨巴着眼睛,溜前指了指沈阶,“阁主,记得换回去。”

      “啊?”沈阶顺着他手指方向低头,发现自己随手抓的外袍有些陌生,隐约还能闻见那人身上经常萦绕的极淡气味。

      “……”

      他绿着脸又悄声钻回屋,仔细将自己收拾妥当,再度出门前,余光瞥见地上那小狐狸眼巴巴瞅着他。
      学乖了?
      沈阶觉得好笑,把小家伙抱起来,大摇大摆带着一同去往前院:“饿不饿?既然一时半刻无人管你,不如从了我,我好歹还给你找点吃食。”

      怀中那团只嘤嘤两声,再无别的反应,沈阶便当这是同意了,轻车熟路摸到沈绪那,谁知刚一进门,小家伙就开始挣扎,慌乱之中咬上沈阶手腕,却没真敢用力。沈绪闻声出来,见此情况忙拉着沈阶出去:“它怕黑鳝。”

      “原来如此,”沈阶毫不在意的揉了揉被咬出浅浅红印的腕子,“我还道都是柳驭养的,没准儿也算有些交情。”

      “它俩没怎么见过面,”沈绪翻了个白眼,“咬成这样还算好的,你身上沾了柳公子的气味,起码让它嘴下留情。”

      沈阶一噎:“反正我没养过狐狸,你先给它弄点它能吃的东西。”

      “柳公子呢?”沈绪不解。

      “没起,”沈阶说完感觉怪怪的,又补到,“昨夜睡的晚。”

      沈绪花容失色:“他是下面那个?!”

      “什么上边下边左边右边的,”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听得沈阶头痛,“讲什么趣事,也让我听听?”

      解星芒依旧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长发不束只随意披在身后,面上……
      沈阶一愣:“你易容卸了?”

      此刻褪去那张泯然众人的脸皮,解星芒倒算得上人如其名,沈阶脑中突然记起之前传到他耳中那份无聊的沧州武林榜——不论武艺高低,只看容貌几何——八绝之中好像是有那么一个姓解的,原来真是这厮。

      解星芒抛了个媚眼:“如何?”

      沈绪冷笑一声:“还行,算得上人模狗样。”

      沈阶相当欣慰,原来这小子也不全然胳膊肘往外拐,当即心情大好,也不在乎他先前的狂妄之语,只问解星芒:“你这次来,应当不是找我吧。”

      解星芒一顿:“是也不是。”

      这话说的奇怪,沈阶来了兴致:“此话怎讲?”
      “我是要找沈阁主,但时机未到,可能今夜便能邀你细谈,也可能得多等几日,我说不好。在此之前,我得先见过柳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狐眸映火影成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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