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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苏桐的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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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桐的手越来越严重了。
那天沈鹤之从县学回来,一进屋就看见苏桐蹲在灶前烧火,两只手红通通的,肿得像个馒头。他凑近了看,才发现那些红肿的地方已经溃烂,有的流着黄水,有的结了黑红的痂,看着触目惊心。
“桐儿,手咋成这样了?”
苏桐慌忙把手缩进袖子里,往后躲了躲,小声说:“没事,姐夫,不疼。”
沈鹤之蹲下来,把他的袖子撸上去。
两只手,没有一处好地方。手指肿得连弯都弯不了,手背上全是溃烂的口子,有的深可见骨。他轻轻碰了一下,苏桐疼得一哆嗦,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鹤之的眉头皱得死紧。
“这样多久了?”
苏桐低着头,不说话。
沈鹤之又问:“姐知道吗?”
苏桐摇摇头,声音更小了:“姐每天那么累,我不想让她操心。”
沈鹤之的心猛地一揪。
这孩子,才九岁。
九岁的孩子,手上烂成这样,还天天抢着干活,烧火、打水、扫地,一声疼都不喊。就因为他不想让姐姐操心。
“桐儿。”沈鹤之的声音有些哑,“你疼不疼?”
苏桐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扯出一个笑:“姐夫,真不疼。我以前在李家的时候,比这疼多了。那时候天天挨打,背上全是伤,那才叫疼呢。这点冻疮,不算啥。”
沈鹤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苏桐在后面喊:“姐夫,你去哪儿?”
沈鹤之头也不回:“一会儿就回来。”
他出了门,一路往村外走。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路上黑漆漆的。他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十几里路,赶到清河县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绕到侧门那边。侧门旁边有个小门,专门给夜里进出的人用的,但得有门路。
他站在那里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打更的老头经过。他上前行礼,说了几句话,又塞了几个铜板。老头打量了他一番,点点头,带他从侧门进去了。
县城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家店铺还亮着灯。沈鹤之穿过几条街,找到那家药铺。
药铺的门已经关了,他敲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伙计一脸不耐烦:“大半夜的,敲什么敲?”
沈鹤之说:“买药。”
伙计上下打量他,见他穿着破旧,便挥挥手:“关门了,明天再来。”
沈鹤之把手伸进门缝里,不让门关上。
“我弟弟手烂了,等不到明天。”
伙计愣了一下,正要发火,里间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一个老头走出来,是药铺的掌柜。他看了沈鹤之一眼,又看了看他伸进门缝里的手,摆摆手:“进来吧。”
沈鹤之进去,把苏桐的情况说了一遍。
掌柜听完,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台上拿了一盒药膏递给他。
“这是冻疮膏,涂上几天就好。十五文。”
沈鹤之从怀里掏出钱袋——那是苏蘅给他买纸用的钱,他一直舍不得花。他数出十五文,递给掌柜。
掌柜接过钱,又看了看他,忽然说:“小子,你对你弟弟倒是不错。”
沈鹤之说:“他是我弟弟。”
掌柜点点头,又拿了一小包药粉递给他:“这是消炎的,敷在烂的地方,好得快些。不要钱,送你。”
沈鹤之接过药,道了谢,转身就走。
出了县城,他又走了十几里夜路,回到青山村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破屋里还亮着灯。他推开门,看见苏蘅正坐在灯下,一脸焦急。看见他进来,她连忙站起来:“鹤之,你跑哪儿去了?大半夜的,吓死我了!”
沈鹤之没说话,走到苏桐面前,蹲下来。
苏桐已经睡着了,两只手露在外面,肿得不像样子。沈鹤之轻轻拿起他的手,打开那盒冻疮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
药膏凉丝丝的,苏桐在睡梦里缩了缩手,又慢慢放松了。
沈鹤之涂完药,又用布条把他的手包好,这才站起来。
苏蘅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看着那盒药膏,眼眶红了。
“鹤之,你……你去镇上买药了?”
沈鹤之点点头。
苏蘅的眼泪掉下来。
“那钱……是你买纸的钱吧?”
沈鹤之说:“纸可以以后再买,桐儿的手不能等。”
苏蘅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鹤之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姐,别哭了。桐儿没事了。”
第二天一早,苏桐醒来,发现自己手上包着布条,旁边放着一盒药膏。他愣住了,抬起头,看见沈鹤之正坐在旁边看书。
“姐夫……”
沈鹤之放下书,看着他:“醒了?手还疼吗?”
苏桐摇摇头,又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姐夫,这药……是你给我买的?”
沈鹤之点点头。
苏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扑过去,抱住沈鹤之,把脸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姐夫……你是世上最好的人……”
沈鹤之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瘦小的孩子,看着他哭得发抖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伸手摸了摸苏桐的头,轻声道:
“傻孩子,你姐才是世上最好的人。”
苏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沈鹤之笑了笑,指着正在灶前忙活的苏蘅:“你看,姐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做饭,晚上我们都睡了,她还在缝衣裳。她上山砍柴,下河洗衣,什么苦都吃,就是为了让咱们过得好一点。她才是世上最好的人。”
苏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姐姐瘦削的背影,看见她弯腰烧火的样子,眼泪又涌出来。
他点点头,哽咽道:“嗯,姐姐也是最好的人。姐夫也是。”
苏蘅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苏桐在哭,连忙走过来。
“咋了?手疼?”
苏桐摇摇头,扑进她怀里,哭着说:“姐,姐夫给我买药了。你们都是最好的人。”
苏蘅愣住了。
她看着沈鹤之,眼眶又红了。
沈鹤之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看书。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苏桐的手,一天天好起来了。
那盒冻疮膏,他每天早晚涂两次,涂得仔仔细细,舍不得浪费一点。几天后,红肿消了,溃烂的地方开始结痂。再过几天,痂掉了,露出新的皮肤。
他的手,终于像一双孩子的手了。
那天晚上,苏桐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姐,姐夫,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考功名。”
苏蘅笑了:“考功名?你知道考功名有多难吗?”
苏桐认真地说:“我知道。姐夫在考,我也要考。等我考上了,就当大官,保护你们,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苏蘅看着他认真的小脸,眼眶又酸了。
她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好,姐等着。”
沈鹤之在一旁听着,嘴角浮起笑意。
他看着苏桐,心里默默地说:
桐儿,你放心,姐夫一定好好教你。
将来你考上功名,姐脸上也有光。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
破屋里,三个人挤在一起,睡得安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