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岁忧》艾琳邢

21、处处同心岁岁香

　　眼见那厉鬼转过头来，只把荻娘和忆思都践了一跳，忆思轻轻放下荻娘，身子一横挡在荻娘面前，大声道：“你这么凶干什么？她要见你而已，你这样吓她，是何居心！”那鬼一听，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却似忍不住关切地向荻娘张望。

　　忆思刚要再说什么，娄子云已经在一边大声喊道：“杨忆思，你过来！”平时娄子云只叫忆思“娘子”、“丫头”，很少叫她姓名，听今日娄子云的语气，忆思忙住了手，撤身就跑到娄子云一边。

　　此时娄子云已经站到画竹身边，手把着画竹的脉像，有些着急地看着李既的鬼魂和荻娘。画竹神如呆傻，眼睛只随着忆思的身影转动。忆思从来都马虎大意，走到画竹和娄子云的身边，竟然没有发现画竹异样的眼光。只是一个劲冲娄子云云问：“李既已经成了鬼魂，不应该还有什么记忆呀？他要是真的伤害了荻娘，咱们怎么办？他那么可怕，会不会吃了荻娘？娄子云，我和你说话呢！”

　　娄子云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说道：“世间情之一字，最是难解难懂，我若能参透情字，如何会沦落到今天这地步？李既虽为鬼魂，可是心中执念颇盛，我看他的样子，倒把前生的事情记下七分！如今他们在一起，你就休要多言了！”说完，他回身看看画竹，叹道：“其实为情所困之人，也未必是不明白，只是不愿意跳出那圈子罢子。有时，他们也知那是个圈套，却还是宁愿往里跳。”忆思听了无语，回身看着李既和荻娘。画竹脸色更加苍白，眉头也皱了起来。

　　此时月影疏淡，眼看天色渐亮，荻娘半靠在山石上，伸着手向李既的鬼魂说着什么，因为离的远，荻娘的声音又极轻，忆思也听不清她的话，只看见李既佝偻着身子，几乎是半蜷在荻娘的脚边，嘴里呜呜咽咽地，也在述说着什么。

　　娄子云听了半天，朗声说道：“李既！荻娘！天色渐亮，你们二人还要这样婆婆妈妈地说到几时？若等卯日星官出来，李既只怕要魂飞魄散！”

　　荻娘一听，身子抖的像是筛糠，李既的鬼魂也回头看向娄子云。忆思忽然觉得一阵大风忽起，忍不住用袖子遮了脸，等她再抬头进，只觉得面前血气浓重，李既那巨大的身形已经挡在了忆思她们的面前。

　　忆思吓得忍不住低声叫了句：“想吓死人啊！”却把身子往后一缩，躲在娄子云身后。没想到画竹长臂一伸，已经把她搂在怀里。一抬眼，忆思只看见画竹一双幽黑的眼睛，正望着她出神。

　　忆思吓了一跳，正要挣出画竹的怀抱，没想到他却反手把自己抱的更紧，这时娄子云回头看看他们俩，笑道：“画竹保护着你，我也放心！”说着，他上前一步，反身冲那鬼魂笑道：“李既，你来求我？”

　　不知何时开始，李既青绿色的脸颊上满是泪痕，血泪惊心，只让人又怕又怜。他听见娄子云一问，便“嘭”地一声跪在娄子云面前，震的地面一摇，他巨大的身型却已经伏在娄子云面前，口中念念有辞。

　　娄子云却不说话，直到他看见李既从头上扯下三根的鬼发，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时，娄子云才点头道：“难为你能这样为她着想！你肯做我的下属，也愿意听我调遣，只让我救了她，抹去她现在的记忆，也算是你这份心难得，我便依了你！只是她现在身子羸弱，怕是经不得我的法术，我得先养好她的身子，再做下一步打算。这段时间，你便住在我这里吧！”说话间，已经把李既的三根头发拿在手中。

　　忆思看到那鬼的表情由无奈变成了凄惶，又从凄惶变成喜悦，虽然他还是面目可怕，可是他眼中流露出的无奈和可怜，着实让人心里难受。听见娄子云如此安排，忆思已经笑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我让桥边来照顾荻娘，我平时也来看看她，这样，她很快会好起来。李既，如果以后你要在我们家在常住，不如让娄子云给你变个样子，你这样，只怕吓死人了！”

　　娄子云听了苦笑，道：“你这丫头，刚才还吓的什么似的，现在竟然又来淘气，你还不去扶荻娘起来，一会儿天亮了，让桥边也来帮忙！”

　　忆思想要过去照顾荻娘，这时才发现画竹还拉着她的手腕，她冲画竹笑道：“画竹，你别拉着我了，这李既已经是咱家的人，你别再担心他！”画竹却未放手，忆思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他，却见画竹嚅动着嘴唇，却没有说话出声。

　　娄子云回头看看画竹，说了一句：“画竹，忆思跟着咱们忙了一晚，也累了，快让她扶荻娘去休息，咱们才能歇歇。”画竹听了娄子云的话，半晌无言，终于放开忆思，自己也一转身出了园子。

　　忆思看着画竹走远，忽然心中有些难受，她奇怪地看看娄子云，又看看李既的鬼魂，想起荻娘还躺在凉地上，忙惊呼一声，冲着荻娘跑了过去。

　　等她跑到荻娘面前时，只见荻娘已经是面如金纸，气息微薄，忆思吓得忙叫娄子云，娄子云却不着急，只是递过来一颗小小的丸药，让忆思给荻娘服下。荻娘含了药物在口中，渐渐缓上气来，她却不让忆思扶她进房，而是冲娄子云问道：“娄公子，若是我家李既臣服你的门下，你日后当如何安置他？”

　　娄子云道：“他为我鬼仆，自然是为我做事！我想让他帮我给阴间送信递财。他身为厉鬼，别的小鬼不敢抢他的东西，我自然是放心！”

　　荻娘又道：“那他这样下去，可还有轮回之机？”

　　娄子云摇头道：“你想如何？”

　　荻娘凄然笑道：“我不想怎么样，只是想和李既一世相携，再不分离！你告诉我，我们可还有机会能再遇到？来生也好，下世也罢，我只想再与他结成夫妻，永不分离！”

　　娄子云摇摇头，说道：“你们虽然夫妻情深，我可是依我算来，你们下世却未有夫妻的缘分，日后我为你做了法，你会连以前的事情都忘记！从新平安快活地过日子，不再记得李既，不再有什么伤心，这样不是很好？你何必执着于李既？”

　　荻娘听着娄子云的话，已经泪流满面，她看看李既，又看看娄子云，转头看看忆思，忽然笑道：“我若不想离开他呢？我不想再失去李既，我不管他是人是鬼，只要能与他相伴，我就愿意！”娄子云听了摇头，忆思已经急的在一边劝着荻娘别犯傻。只有李既的鬼魂看着荻娘呆呆无语，像是已经变成木雕石刻。

　　荻娘看着李既，忽然笑着问他：“李既，咱们说好的，你再也不离开我，为何还让我自己独在这世间求活？我若知道你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如何会不喜欢？只要有你，我便觉得这世间是天堂。若无你相伴，就是身置天堂，只怕我也觉得枯竭无趣，人如朽木！难道你不明白，我为何会自卖自身进了妓院？只是为了不让我自己过的好，不让我忘了你，也不许我忘了你，就像你也未曾忘过我……”说到这儿，荻娘忽然吐出一口鲜血，忆思吓得大叫，回身再找娄子云，却见他已经走的远了。

　　忆思着急地冲娄子云大叫：“你干什么去？荻娘吐血了，你快给她看看。”

　　娄子云却头也没回，只是摇了摇手，长叹吟诵道：“重来已是朝云散，怅明珠佩冷，紫玉烟沉。前度桃花，依然开满江浔。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动愁吟，碧落黄泉，两处难寻。忆思，随他们去吧。”

　　忆思听着娄子云的话心中有些难受，再回头看着荻娘，却见她面含笑容，手伸向了李既。李既青色大手颤抖伸出，刚与荻娘的手一碰，荻娘就身子一软，无声倒地。等忆思再去探荻娘的鼻息时，她已经再无半点气息，撒手人寰而去。

　　忆思急的回头看那李既，却见他悲喜交加地看着他自己的手心。忆思伸头看去，却见李既的手心有一点白光，忆思问道：“荻娘死了？她的魂魄呢？她，她！”忆思着急说不出话来，李既却冲着她一笑，双手捧着手中一点白光，极爱惜地笑着。

　　天色渐亮，城东方向传来阵阵鸡呜，李既看看忆思，冲着她深施一礼，又手掬到胸前，欢天喜地淡淡隐去。忆思对着荻娘的尸骨发呆，忽然想起刚才画竹的奇怪，想起荻娘的勇气，想起李既的痴情，想起娄子云说的碧落黄泉，两处难寻。若不是桥边寻来，忆思甚至不知道要呆坐到何时。

　　傍晚时分，娄子云到她房里看她，忆思忽然拉着娄子云的袖子，低声说了一句：“若是阿云哥哥也像李既这样，我可会像荻娘那样，只一心随着他去？”

　　娄子云回身看看忆思，苦笑道：“你自己的心，也只有你自己知道，再说，我便是娄子云，你莫要胡思乱想。对了，画竹昨晚就在府里内外布下结界，李既和荻娘的鬼魂是出不了咱们府里的。李既和荻娘也是痴情难得，我已经安排他们去了后园的金银花架安家。若晚上他们出来，你别吓着。”

　　忆思听娄子云这样安排李既和荻娘，心里高兴，冲着他一笑。娄子云却接着说道：“真想不到，你竟然还如此善妒！若非你知道了荻娘的底细，只怕现在还不肯理我呢！我说买她进府确有他情，你却听也不肯听！现在你相信，为夫是个实实在在的大好人，大善人了？”

　　忆思却不理她，只是呆呆笑道：“金银花？倒是应了李既和荻娘的情谊，经冬不变，双世双生，让人羡慕的很！娄子云，今天这样的事儿，以后还要多做哦！”娄子云嘟囔了一句也没有银子赚，便不再说什么。忆思拥着薄被，仿佛嗅到淡淡花香，很像金银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