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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险前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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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贺昭如约送沈独芳回去。
一下马,躲在暗处的衙卫便拥了上来。民不与官争,贺昭这厮识相的很。他望着举步上阶,怀抱满花归府的沈独芳,高声。“沈兄——”
沈独芳头也不回,听夜冷着脸和衙卫交代他擅闯民宅的事情。衙卫点头,“你放心,大人交代了,这等登徒子我们必然要好好整治。”
贺昭看沈独芳果然狠心,只能失然一叹。
听夜将身一挡,拔剑出鞘示威。“赏你几日牢饭,不必客气。”
贺昭却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伸着脑袋喊沈独芳。“沈兄,明日我登门谢罪——”
衙卫一把锁住他的手,冷笑。“老子能让你出来,算你有本事!走!”
沈独芳回到院中,绫扇担忧迎上来。“公子去了何处,奴婢与听夜满城找也不见您,不得已去官府报官。”
“我无碍,参加了一场无聊的宴会罢了。让听夜将案件撤诉,那人来路不简单,告了也无用。”她将怀中的花推给绫扇,“用来插花。”
平白劳碌了一日,沈独芳身心疲惫。一想到还要找时机去参加晋王的常春宴凑热闹为自己清名,这满身花香熏的她心烦。“准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公子,要不要请大相国寺——”绫扇看着沈独芳推开房门,为她担忧道。沈独芳抬手阻止,静身回看焦急的侍女。“我出了师门,便不得再求各位师兄相助。绫扇,你在我身边,便须知入京之后,江南冠氏便与我沈独芳无关了。日后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得再去寻冠氏门路。我知你和听夜是大师兄留在我身边护我,这也是我接受冠氏最后的恩惠。但你和听夜从此便是我的人,以我指令为从事,若是不从,也不必留在我身边,去官府过了文书,放你两位自由。”
“公子——”绫扇扑通跪下,拂面哭道。“绫扇既跟了公子,便是公子的人。公子之言,绫扇必定遵从,请公子勿复驱逐之言。”
见她跪下,沈独芳面色微动。快走三两步走近将她扶起,自责道:“是我心烦语重,请绫扇姑娘原谅。只是你二人知我此行目的,若与师门牵连,便是我沈独芳狼心狗肺,忘恩负义。”
绫扇破涕为笑,风是风,雨是雨。“公子不赶奴婢就好。奴婢这就去告诉听夜撤诉,马上准备热水。公子请回屋好生歇息。”
沈独芳点头,回屋歇息。
这边安定下来,贺昭那边刚进了府衙,便堂而皇之坐了下来,丝毫没有当审犯的觉悟。衙卫“诶”了一声,正要训斥。交了班的府衙主簿冒着冷汗赶过来,在贺昭面前站定恭敬道。
“太子请您回去,此事乃是误会。”
贺昭站起来,托起主簿。“草民乃白衣之身,大人拜我,实不敢当。”他瞥了一眼错愕不敢说话的衙卫,揶揄一笑。“兄弟,在下还是颇有本事的。”
衙卫眼睁睁看他大摇大摆离开,想起上司的嘱托,拉住要回家的主簿。“大人,可是尹大人——”
主簿拂开他拽着的衣袖,见人走远便低声。“你好糊涂,你看这人通身气度,是你我能惹的?沈公子若真是计较,哪里就只让你压人回来。他虽是白衣,却是可面见天子的白衣。大名府姓贺,还能是哪个贺!”
可惜衙卫没去过,自然不知道大名府的贺。他懵懂看向主簿,主簿拍脑袋。
“太子班师回朝,此时镇守边关的大将军便姓贺,祖上乃是大名府望族贺氏,那是跟随过太祖打天下,有从龙之功的望族。根基不在京城,但在边塞就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衙卫这才大惊后怕忐忑。
主簿瞧他平时给百姓办事还算热心,便宽慰他道。“观他方才还能同你戏语,不会记仇为难你。只是往后你可长点心,别有根棒槌就往上追。大梁城一步一贵,一根手指便能压得你我家破人亡。今日之事,不可上案,也不可让晋王知晓。天龙爪争,大梁城翻云覆雨,可这与你我小人物毫无干系,做好职内事物,日日可是太平日。”
衙卫对主簿感激涕零,立即交班归家。
话说萧容出了官府,却不急着往东宫去。他回了院中,换下文人服饰,穿上紧袖的便衣。隔壁院中又传来读书声,他站定听了听,回身屋里取出一柄短剑,三两下爬上墙,院中,沈独芳果然在点灯夜读。
一柄嵌着宝石的短剑精准投到石桌上,贺昭骑在墙上,朗声大笑。“此乃谢罪之礼,沈兄可用来防身。”
听夜气的又要出去干他,沈独芳拦住他。“你打不过他,一个人来疯,不理会便是。”
“——是。”听夜收回脚步,坚定站在沈独芳身边。
贺昭逗了人,便爽快出门,前往东宫。
东宫书房,小太监引他进门便退下关门。萧容案前放置了一盘梨花糕,他也不客气,伸手就取。
“嗯,京城果然什么东西都是好的,人好逗,糕点也好吃。”贺昭大喇喇自己拉了个椅子坐,萧容将手中军务画上朱笔,整理好有些乱的折子,才将那盘梨花糕端到自己面前享用。
“——沈独芳如何?”
“此次临川举子之首,在允律的宴会上虽外表不甚热情,但词赋见解实打实得了拦群芳于众。才华是有的,只是为人清傲,坚做清流,恐怕难以招揽。”
“他若拜入东宫,如殿下所言,对于殿下后面开设文容馆可谓是开山之座,能吸引来不少有识之士。”手中的梨花糕吃完,他前倾伸手又取了一块。闻着梨花清香,好似今日那清傲的文人,贺昭露出必得之势。
“文以才聚,此人虽难以接近,我贺昭也必然要劝他为殿下效力。”
萧容将糕点碟又移远了些,对他的评价不知可否,捻着梨花糕,心思不在此处。思虑间,不知贺昭已从劝服沈独芳到问他的事。
“殿下可是与沈独芳有所牵怨?”尽管微妙,但太子林中那句不喜白芍,显然不止拒绝加入东宫,言语顿词间,一个“喜”字,贺昭品出了些许私人恩怨。
“牵怨?”萧容回神,低眉思索。他与出身临川的沈独芳并无交集,平生未见,应无怨怼不合。倒是他的师门,要论牵扯……卿卿母亲沈师婊乃是他的同门。四年前他对卿卿见死不救,使她枉死火海。素闻冠门护短,若因此结怨,也算是有所牵怨。
“许有些私人恩怨。”萧容如实道,他思之黯然。“若是因此不愿,只怕要放弃了。”
“嗯?”萧容突然就放弃了,兴致勃勃的贺昭接不住这大落差。他贺昭做事,从不会因为一点小坎小坷就放弃,殿下素日也不是这样的人。而且,贺昭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自进来殿下身上便披着消沉之意。
“些许恩怨,又不曾杀人放火,害人性命,冤家宜解不宜结,都是可以解开的。此人为玉引,若得之,文人若鹜,为殿下在朝中也可得助力。殿下离京四载,现下殿试又被陛下指给晋王主持,朝堂文举,除去娘娘,太后母族老人,尽是陛下心腹与晋王之人。殿下此番归朝,若不筹划一番,前路只会艰难。”
“朝堂比之疆场,更波云诡谲,凶险万分,如同一场兵不血刃的长线厮杀。”
“殿下若是拉不下面子,我去为殿下化解。”
萧容揉了揉眉心,还真是害人性命的恩怨。贺昭脸色微妙,“殿下,您从前还真杀过他的亲友?那人所犯何罪?”
他说呢,提起太子,沈独芳脸色就没好过,拒绝的也是干脆利落,连迂回都懒得做功夫。
萧容苦笑,不作语。“罢了,他若求不得,也是孤的命数。”
贺昭却不以为然,他笃定了萧容今日有异。观他神思不宁,不是谈话的风口。贺昭便起身告辞。
“慢,贺大将军有信让孤交予你。”萧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贺将军书信,见到父亲书信的贺昭顿时一脸便秘之色。他二人皆知,此信中内容为何。
“这数月玩也玩够了,孤也不遣你其他差事,剩下时日好好在院中复习,考取功名。待你取得功名,京中贵女,若有相对眼的,孤便为你保媒拉纤。”
贺昭望书信如蛇蝎,可殿下拿予,不得不双手接过。方才太子萧容面上颓意,如瘟疾传至他身,顿现灰败之容。
父亲此举,是让他从文定守京中,为太子左右臂膀。
“殿下不曾稳坐东宫,天下正值大变之秋,父亲却令我在京成家从文……殿下,您不能自己被祸害,连带我也一起祸害啊。昔霍嫖姚有言,天下未定,何以家为?入京作举,只是短策。将来殿下挥师,我必然要为殿下做马前卒。”贺昭不喜欢文人邹邹,簪花敷粉,不似男儿气概。
“将来随孤作战有你四个哥哥便够,可边关却少有在朝进言的文臣,半年前议和派以数倍胜过主战派,若非孤是储君,又亲率军犯险,那十道回朝金令任何一位将军都抗不住。贺大将军长谋远虑,你文略乃是翘楚,正是最佳人选。”
贺昭自小立志向武,以霍嫖姚为沙场英雄,被父亲委派回京自然不痛快。
萧容笑骂,“什么叫孤被祸害,连带你也被祸害。混账东西,婚约大事岂是祸害。”
贺昭用手拍信,“不是祸害,大婚将至,你哭丧着脸做什么。”贺昭说了冒犯之语,立即推门出去。萧容的骂声从身后传来,小太监引他离去,路上忍不住落泪。
小太监不小,本名王小,是跟随太子多年的贴身太监。
小太监落泪,贺昭奇了。“我还没哭,你怎么先哭上了?”
小太监连忙擦泪,“奴才是为殿下哭。”
“你为他哭什么。”贺昭轻嗤一声,语有愤懑。“他为死去的祸国之女伤神,置边军百姓于何地,真不知有何可哭。”
小太监哭声微滞,抖动着脸,眼泪在圈里打滚许久,才硬生生憋回去。“昭公子为边军与百姓不平,奴才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像是不服气呢。贺昭当即薄怒,“难道不应该?殿下在边关四年征杀,是合德储君。如今为了一个祸国殃民的亡女茶饭不思,正事怏怏!”
他看小太监似乎也是颇为伤情,贺昭哦了一声。“你跟随殿下多年,必受那亡贼不少恩惠。”
小太监变色,“昭公子慎言。”
“难道不是!”贺昭甩手背身,“我贺氏忠良之门,一心辅殿下安登大典以保天下太平。现在他却为了逆贼不思进取,连你也忧思哭哀,语有不平。若非深知殿下乃是仁爱之君,为边军良多,今日此举,实寒边军众将之心。”
小太监被贺昭怼的不知如何作对,只是觉得满腹酸言不得从口。四年前的事情已定,上官宰相同姑娘被钉在了华朝的叛国耻辱柱上,日日夜夜受天下唾骂。可当年之事,作为殿下身边之人确知那些书信不过是同殿下往来的雁书。
姑娘确实是被冤枉至死的。
尖细的嗓音颤颤巍巍,有苦不能说。他自己便如此,殿下心里又该是怎么的苦楚。将满腹酸言咽下,小太监神定,敛声色。“昭公子不是想知道殿下与沈公子有何牵怨?”
“你知道!”贺昭大喜。
小太监点头,周边假山绿荷,不远有一处隐蔽亭子。“请昭公子随奴才同来。”
夜半,从东宫往回走,贺昭一路沉思。骑马经过沈独芳的外墙,屋内灯火通明,人已经从院中移至房内用功。
虽只有短短一日接触,却能感觉到他是清傲正直之辈,不应是非不分。他独自叹惋,推来自家院门。小厮惊醒出来,为公子牵马到后院。
贺昭入屋内掌灯,无心翻着案上书册。小太监送他离开前嘱咐,今日告知之事不可转问殿下,殿下也有自己的苦处。
为一个叛贼,纵使青梅竹马,也不该。
一个两个,都追思贼人。那贼人有什么过人之处,犯下滔天大错依然能让他人心中惦念。他心中郁闷不解,越想越气。
一想到一个是他的主君,一个是他要劝进之人,一阵头疼。
“糊涂糊涂!”他站起身来,反复回走。“我就不信了,他既然能为抱负出师门,决不会拘泥于一个贼人而怨恨。”
“待我解他。”
隔壁夜不能寐来回跺脚,沈独芳习书到鸡鸣,心中那股被人左右的羞辱感才压下去。贺昭,大名府姓贺,行事乖张跋扈,不加掩饰亲太子,鬼都知道他的来历。
贺昭来拉拢他,是萧容回京后在朝根基薄弱,借他为玉引纳天下之才。
尚未进官,便要沾惹朝争,孤身一人岂不是自寻死路。贺昭脸皮厚,定然不肯罢休。一想到与他缠斗,贺昭不讲道理的横劲,真可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沈独芳刚压下去的不适又被翻出来。
至此一夜,二人皆不能寐。
天大亮,门外响起叩门声。绫扇从厨房走出,解下围布去开门。
“请问——”绫扇一开门,便见贺昭那张讨人厌的脸,立时要把人关回去。贺昭抢先一步,用脚卡住挤了进来,手里提着热乎的小笼包,如自家般走进去。
“你家公子呢?”
绫扇追上来张开双手拦住他,额头冒汗。公子正在安寝,脸上还未易容,让他闯进去还得了。
“听夜!”
听夜立即现身,拔剑相对。贺昭多次挑衅,他的怒火积攒,将要火山爆发。“出去!”
贺昭举手后退,“我无恶意,大家都是读书人,我来找你家公子吃个早饭搭个伴。一大早动刀动枪,不吉利。”
“我家公子的早饭自有我备着,贺公子还请回吧。”绫扇记着沈独芳的嘱托,他昨夜便归,真如公子所说身份不简单,这次只是驱逐。
奈何此人真是天下第一厚脸皮,不知礼义廉耻朝哪开。站着不动,扯开嗓子往里面喊。“沈兄,我来寻你共用早饭了!”
真是气煞人也。
“我家公子尚在安睡,不便与公子共用早饭。”绫扇两颗玻璃黑珠子恨不得瞪死这泼皮无赖。
“日上三竿,读书人哪里还能睡的着。”贺昭不信,听夜步步前逼,他步步后退到了门槛上。贺昭无奈看向这位小哥,改变策略。“兄弟,昨日与你交手,发现你底盘略有不稳。我有良方,可有所改善。你放我进去同你家公子用早饭,我把良方告诉你。”
听夜不为所动,“再不走,我定要杀你!”
“哎哎哎,莫动怒,我走便是。”他退出门外,大门瞬间被听夜用力关上。贺昭叹笑,“我本意做个君子,无奈只能做个梁上君子了。”
他抬眼看门墙,足尖轻点悄不声息上了瓦。听夜还在院中嘱咐绫扇不要再开门,殊不知人已经溜到了主人房顶,揭瓦投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