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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明启十四年,烟雨正隆,行人稀少。大相国寺,一男一女推笑进殿,一同跪在佛前起誓。

      “我萧容愿在佛前发誓,此生对上官卿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我上官卿发誓,此生对萧容不离不弃,生死与共。”

      “若有违背——”两人停顿对视。

      “若有违背,便教我萧容——”

      “哎,不行,你不能拿自己起誓。”十四岁的上官卿打断了他,转了转心思。“我要你拿我发誓。”

      “若你违背了,我长命百岁,你短折而死,连我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只有长命百岁?”十五岁的萧容觉得不够,他望着佛道。“若有违背,上官卿忘却负心人,再遇良缘,长命百岁。萧容短折而死,至死无法见上官卿一面。”

      “若上官卿违背,那就祝她天高海阔,一生得偿所愿。”抢在上官卿开口前,萧容在佛前说了她的“报应”。

      上官卿瞪大眼睛,立即在佛前纠正,闭眼起誓。“他胡说八道,佛祖不要信他。若信女违背誓言——”

      合掌的双手突然被拉开,身边人将她拉起来,推她出殿。“玩够了啊,瞎求什么报应。”

      “萧容,你耍我!”上官卿边被推着边喊道。

      “梨花糕出锅了,我们亲手做的,可不能再给蒹葭那个馋丫头抢到第一块。”出了金殿,少年萧容拉起上官卿就跑,远离庄严肃穆的正殿,穿过罗汉长廊,衣袂交叠,嬉笑声融入烟雨之中。

      ————前记

      明启十四年中秋,宰相上官凭与献妃叛国通敌,人证并获。帝怒,令晋王连夜围上官府,妻儿仆从关押诏狱。

      下狱第三日,宰相夫人福宁郡主撞墙自杀。夜半,诏狱走水,宰相之女,太子妃未婚妻上官卿葬身火海。

      明启十八年,临川。

      空谷幽兰深处坐落绝壁书院,一曲长廊蜿蜒,宛若游龙攀于峭壁之中。
      长廊内,年轻女子与白袍老者对座,檀香氤氲。

      “春闱将至,不日归京。弟子前来,拜别恩师。”年轻女子起身,朝老者伏首三拜。
      “起来吧。”老者将杯中茶泼向水帘,“老夫已经多次劝你留在临川,你执意回京报灭门之仇,为师再多劝说也无益。”

      年轻女子是四年前本该死在火海中的上官卿,四年前被母亲恩师冠绝子派人秘密从火海中救下,改名换姓,女扮男装易容参加科举。

      如今她是师从隐逸世家冠绝子大师,名震江南的临川才子沈独芳。

      今年是沈独芳进京赶考之日,她特来拜别恩师。

      “只是有一点要嘱咐你,太子负人之怨,便放下吧。他是太子,未来的天子。帝王绝情,古往今来难有幸免。你既然已经该换姓名,便不要再与他再生幽怨。报得家门之仇,早日归来。你母亲的书院,将来还要交予你手中。”

      年轻女子闻言迟钝良久,才敛声回复。“弟子谨记。”

      老者知她是听不进去了,只得挥手让她离去。“路途遥远,早去早回。”
      年轻女子再拜离去,离开书院。书院外,一辆马车早已等待。掀开车帘,她回头再看了水帘内煎茶老者。

      早去早回,她是没命回来了。

      “走吧。”她钻进马车,闭目养神。马车颠簸前行,一如四年前她从京城逃出来的那个夜晚。陈年旧事如噩梦般在她脑海翻涌回忆。

      四年前,京城发生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宫闱丑闻。当朝宰辅上官凭无召夜入宫门,幽会献妃,叛国通敌。被巡守的殿前司指挥使刘戚发现异样后,惶恐之下杀了刘戚。晋王从德妃处出宫路上,听见殿前司指挥使的惨叫,撞破事端。上官凭欲图加害晋王,被晋王及随从当场反杀,在献妃宫中搜查到二人与外族西勾来往的书信。

      当夜,天子震怒,派晋王连夜围住上官府。

      夜会宫妃,叛国通敌?

      上官卿抽刀护着继母和在她襁褓中的弟弟。

      “我父亲是受陛下重用的当朝宰相,母亲是端阳大长公主之女福宁郡主,我是太子未婚妻。我的父亲不可能判国通敌,我要面见陛下!”

      晋王冷笑,挥手让禁军卸了她的刀,绑了她。

      晋王甩了一掌她的脸,道:“你父亲已经死了,至于你的太子妃之位。”他轻拍上官卿的脸,“你的侍女我已经放走了,她很快会按你的命令去找我那个好太子哥哥,你的未婚夫。我们看看这个满京宣扬今生只立后,为你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太子,会不会不顾一切救你?”

      “本王很期待你们这对神仙眷侣,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样子。”

      “带走。”

      禁军将她和家人关在了诏狱,禁军在她的闺房中搜到信鸽和一些奇怪字符的加密书信。禁军将信鸽放飞,一路追到了献妃宫中。

      朝野轰动,皇帝下令三司推事连夜会审。

      可那个信鸽是萧容送她私下传书信的,平日里只会飞到东宫,上官卿不知道为什么搜查那夜信鸽会飞到西勾公主献妃宫中。所谓加密,不过是她与萧容闲来无事设计的符号,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符号。那些加密书信只是她和萧容日常逗趣的情书而已,根本不是什么通敌叛国的证据。

      赤裸裸的构陷,上官卿意识到这是一个为她上官满门精心策划的巨大阴谋。

      同时她又嘲讽那个设计阴谋的人,偏偏选择她和萧容的书信作为罪证。上官卿将信件内容翻译出来,呈递上去。只要证明这个,就证明整件事都是有人精心构陷。

      萧容知道那个信鸽的来历,看得懂书信的内容,只要她和他能翻译出来同样的话,就证明这不是私通外族的密信。

      然而,当她满心期待着阴谋被揭穿,出狱为父亲手刃设局之人,等来的是太子的否认,与太后身边掌使当场宣读陛下撤销婚约的诏书。

      三日,太子萧容从未出现,大理寺卿何庸在审理中极力将太子从案中剥离。流水的相府“证据”一一被找出来,尽管她死也不认,但上官一门叛国通敌罪的罪名如乌云压顶笼在了上官一族的头上,翌日斩首。

      那一刻她才明白她自认为的这场构陷的拙劣之处,是整个局面里最精妙的算计之处,人心最是难测。

      当夜,晋王到诏狱,清退所有人。

      他看了一眼隔壁牢房墙壁上福宁郡主自杀留下的血迹,上官卿一身血衣一动不动,眼睛像是失去了转动的能力。晋王悠然走进牢房,蹲下看这个一直以来眼里只有萧容,看不上他的女子。此时此刻,他凑到面前,依旧没有一丝聚焦施舍给他。

      他蓦然伸手用力捏住她的脸,逼她看着她。

      “伤心吗?恨吗?他也没有那么爱你啊。”

      上官卿被他捏的生痛,剧烈挣动起来。这三日受尽刑问,没有力气挣脱不了他的手。看着她挣脱不了的样子,晋王从心里生出了掌控这个女人的快意。

      然而,他还未笑开,用尽全身力气的一巴掌骤然还回到他身上。

      “啪——”响声清脆,在牢房清晰可闻,火辣辣的痛伴随着血腥味在口腔内弥漫。

      这个女人,到如今境遇,还是那么傲,那么看不起他。

      晋王将头偏回来,吐去血沫,手不再捏她的脸,改拽住她的头发迫使她仰面,另一只手扬起,两三掌下去,明艳精致的面容血色绯红。

      她充满恨意的眼睛怒视他,不肯落一滴眼泪。可望着晋王眼底终于看到她落魄的眼神,她用力唾了一口血沫到他脸上。

      “你和你母族陷害忠良,不得好死!”

      “不得好死?现如今满朝上下对你们避之不及。”他冷吟吟看她从未有过的狼狈,颇为怜惜摸她被自己扇肿的脸,尽管她的脸色立即变出恶心的作态。

      他恨她永远高高在上,却偏偏将萧容放在眼里,无论何时何地都捍卫萧容。

      “我那个好太子哥哥,现在在宗人府,连门都不敢出,也对你避之不及呢。你待他真心一片,他却对你和你的家族弃之如履呢。”

      “在他心里,太子之位比你重要。”

      他残忍一笑,看着她高傲的表情听到萧容一寸寸碎裂,灰败,不可抑制露出痛苦之色。

      “滚!”她镇静的声线因为萧容,如破风的箱子,突然呕哑嘲折起来。

      萧容永远能扯动她的心脏,即使他背叛她,抛弃她,提起萧容,这个如月般清冷的人永远不会无动于衷。

      让人嫉恨又羡慕。

      “别哭,为他哭,不值得的。”晋王接住她的眼泪,试图让她憋回去。他循循善诱,像是期待和渴望般道。“如果你愿意,我有办法让你活下来。”

      他的变化来去如风,像一个十足的变态。

      上官卿恶心他接自己眼泪的举动,眼睛拼命往上,却突然看清他眼底的情绪。这个人……对自己——无尽的恐惧恶心从潮湿的牢房,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像毒蛇攀爬到自己身上。

      晋王看她愣住,以为她有所心动。“本王会让人代替你,你不会死的——”

      上官卿却突然趁他松动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他,将他推倒在地。她不断往后退,靠着牢房的门站起来,戒备地与晋王拉开距离。

      她恢复了一如既往的高傲冷漠,“我全家被你所害,我恨不得生啖你的血肉,将你和你母妃挫骨扬灰!”

      “想让我为了活着苟全于你,你打错了算盘!”晋王快速从地上起来,她眉目刚烈,高声喝骂。“我上官一族蒙冤而死,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说完心下一横,决绝向墙而去。

      晋王尚未站稳,先眼疾手快将她拉住,用力甩到地上。

      他恼羞成怒,居高临下步步逼近。“你以为你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太子萧容捧在心尖上的人?本王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上官卿快速往后退,很快被逼到了角落。这时,她才有了面对他的其他颜色,慌乱道:“萧言你是畜生,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正当上官卿以为她会受辱而死,一阵脚步声冲进来。

      “殿下!”是晋王的舅舅文惟宁,得知晋王深夜下诏狱,他受妹妹德妃之命闯进来。

      文惟宁气喘吁吁,却手不停拉开牢门,横在了两人之间,低声吼道。“殿下莫要糊涂!”

      他强硬带走了晋王,离开前,深深看了一眼蜷缩起来的上官卿。

      当夜,诏狱便走水起了大火。

      若不是在火海中,一个黑衣人带着蒹葭趁乱闯进来,她早就死了。看见蒹葭,她激动上前,却不防黑衣人在身后将自己劈晕。昏死前,她在火光中看见了蒹葭的眼泪。

      “不要——”她用力呼唤,也唤不回那个身影。

      当她在马车上颠簸醒来时,救她的人告诉她,诏狱走水,蒹葭经替她死在了火海中。

      救他的人姓尾,名筠,自称是冠绝子的学生。昼夜兼程带她离开京城,回到了幼年生活的临川。

      可将她放在冠府门前,他却没有进去。冠府的人带走了她,冠绝子收她为弟子,给了她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新的生活?让她背负着满门的血海深仇不报,苟活于世,她做不到。

      她要回到京城,为她满门复仇。

      她三拜冠绝子为师,四年间在临川刻苦用功,在临川参加科举。她要考入京城,进入朝堂,追查当年父亲在皇宫的真相,洗清她一族的的冤屈。

      太子萧容自从收复雁门关外自前朝丢失的十六州中的七州,大得民心,成为了天下人心目中的华朝战神。文人歌功颂德,江南大儒将其树为本朝以来最为勇武的储君,明君的不二人选。

      冠绝子也在其位,也因此劝她不要再对太子幽怨生恨。

      在世人眼里他是打了胜仗的储君,华朝的大英雄。可于她而言,昔日的未婚夫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背叛她,抛弃她,她做不到不恨。

      晋王萧言和他母族她要杀,太子萧容负心之恨她也要报,她要让他也尝尝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滋味。

      近日大梁城文人有一件津津乐道的事情。临川炙手可热江南大儒冠绝子关门弟子沈独芳,破师门规矩决意入京参加贡试。

      冠绝子何许人也,那可是江南无数文人宁愿不入仕也要拜师的当代学儒,耕读传家,有教无类。听闻为了科举,沈独芳不惜与师门决裂,自请出师门了。

      听着一路的传言,师侄冠朴子看神情自若的沈独芳依旧不解,但他没有问。而沈独芳有自己的考量,她身为女子在朝为官,向皇室亲王复仇,成与不成,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师门待她恩重如山,不能因她的血海深仇受牵连。

      自请出师门是沈独芳执意向冠朴子父亲冠垸请求的。本朝礼待文人,除了谋反的重罪,一般不累及不参与的师门。冠垸拗不过她,只能随她去。只是告诉她,冠氏既然能救她,自然不怕她牵连。若她出事,不管她需不需要,接不接受,冠氏依然会选择去救她。

      进京赶考,冠垸之子冠朴子不放心她女扮男装带着一个侍女一个随从走水路赶考,放下手中事物,一路陪她从江南到京城。京城城北有一处冠氏早年闲置的院子,雅致安静,适合复习。

      将人送至,休整了两日。冠朴子知晓沈独芳不愿牵连,便提前告别。

      “师姑——”看着她现在易容,完全男子打扮的模样,冠朴子立即笑着拱手改了口。“师叔,师侄便回去了。师叔在京城,一切多保重。师侄便预祝师叔蟾宫夺桂,一展心中抱负。”

      冠朴子并不知她入京的真实目的,真当她是为了入仕途做官一展心中抱负的。

      分明年纪比她还大半年,幼时在江南住时一起同她揪过恩师胡子,因她拜了他祖父为师,他便做起古板,非要板板正正按着辈分唤她。

      他从小在江南长大,因师门祖辈不走仕途,身为冠氏的嫡长子,养出了一身澄净的文人礼范。

      “承你吉言,回去一路小心。”沈独芳送他出城,回城后就搬离了这所属于冠氏的院子,在城南桥东租了一个小院子,这一带都是文人。

      此次入京,她带了一个贴身伺候的侍女绫扇,擅药理,还是易容高手。还有隐在暗处的江湖高手听夜。轻功极好,为人寡言少语。若不是要特意唤他,他不会主动出现在她面前,存在感很低。

      这两个人都是冠垸安排给她的。

      沈独芳是不足月生的,刚出生的时候,大夫都以为她养不活。是母亲的亲姐姐从远方赶回来,细心调养了一年,才有养活的可能。不过在七岁前,许是不适应江南过于潮湿的气候,她常得风寒,生一次病就要折磨她大半精力,每一次都要养很久才能恢复。

      不过那是都小时候的事情了,现在她比寻常女子还要健康的多。只是江南的人依旧把她当幼时弱不经风的孩子,连给她安排侍女都是精通药理为前提。

      离考试还有半个月,沈独芳经常习书到深夜。绫扇受大师兄嘱托,总是提醒她休息,多出去走走,现在大梁城热闹着呢。

      绫扇年纪不大,比她还小一岁,从未来过京城。京城的热闹哪里都吸引她,叽叽喳喳的,文人私下议论国政的事情,她也捡回来倒豆子似的告诉她。

      她在一旁听她兴奋说着,听了一脑门的太子与晋王的事。

      当年的叛国案,尽管太子及时切割自保,保住了太子之位,但本就偏爱晋王的皇帝对他更冷落,抬举晋王。晋王因处理叛国案有大功,任其为大梁府尹,开府仪同三司。

      大梁乃我朝都城,皇子担府尹,是立为储君的先照。

      当时朝野都一致认为,萧容被废只是时间问题。

      然而,比废太子先来的是北蛮联手西勾破关来犯,一路势如破竹连破十五城,直逼大梁而来。国危之际,文武百官上奏迁都之时,萧容出来请征。储君出征,动摇国之根本。可在那时,除了御史台的清流文官反对,宰相高仲力劝皇帝亲征,太子监国。朝野竟然没有一个人反对,皇帝同意了他的请战。

      敌人来势汹汹,朝野都以为这位即将被废的太子会死在战场上,比被废强。满城看戏的,冷眼旁观的,王公贵族,平民百姓在太子出征之时,纷纷在长亭相送。

      这一场战争一打就是四年,萧容不仅没死,还将敌人打出了雁门关。半年前萧容射杀敌方大将秃发千赫,在我朝与北蛮议和拉扯期间,亲自率领精锐骑兵深入敌军腹地劫烧敌军粮草辎重,敌军大乱,趁此良机一举夺回了流失百年的北方七州,举国沸腾。

      从四年前摇摇欲坠的太子,成为华朝无往不利的战神,风光无限。

      一回朝,太后便赐宰相之女高玥为太子妃,大婚定在四月二十五日。

      因为同春闱时日接近,皇帝特设春闱放榜之日同太子大婚之日,晋王代皇帝主持殿试,双喜盈朝。

      同时操办两个大典,这哪里是双喜,分明是皇帝要分走太子大婚的风头。

      晋王主持殿试,新进士感念主考官,这满殿学子莫不成了晋王门生。

      看来不管这个嫡长子如何出色,皇帝还是一如既往地偏爱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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