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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蜉蝣(二) 末日穷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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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门。”一小弟子忽闯入殿中禀告,“玉绳谈掌门遣人给您送来了张喜帖。”
糜禾哟了声,摊开手示意小弟子将喜帖放入他掌中,兴致勃勃地翻开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乐道:“姓竺的小畜生下月十五成亲?”
“过来过来,自打他剜了你的眼睛,你们两人彻底撕破脸后,你也好几年没回去了吧?”他逗狗似的朝地上的贺珠玑嘬了两声,捏着喜帖在她脸上拍拍打打,
“听闻你幼时起便对姓竺的小畜生倾慕有佳,既如此,下月你随我一道去玉绳谈观礼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来人!”糜禾嘲弄够了,随手将红艳艳的喜帖一抛,“找间空屋子,将这小贱人押进去好好看着。每日只许给她送一顿馊泔水,盯着她吃完。”
两名听令而来的弟子抱拳应下,架起浑身散着蛇虫鼠蚁十全大补酒味的贺珠玑嫌弃地捏着鼻子将她拖走。
一路来到金波流的后院,踹开间年久失修的破空屋,使劲一推将贺珠玑丢了进去。
贺珠玑滚进一滩呛鼻的积灰里,咳了几声,听到屋门落锁的声音她终于稍稍安下心,卷起袖子擦了擦黏糊糊的脸,喃喃地重复道:“不是真的,不是真的,这是噩梦,是在做噩梦,快醒来呀。”
她敲敲额头,猛地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肉,都掐得青紫了也没能回到永州的雨夜,她气得扇了自己一耳光。
屋外时不时传来几声疯言怪笑,继而是几人你追我赶的推搡声,似乎是在争夺什么东西,贺珠玑隐约听见有道尖利的女声一直在怪笑,还有道哭腔一直在喊着什么金子、银子、宠幸之类的话。
早听闻糜禾在金波流的后院开辟了座“三宫六院”,许多屋子、院子都被他抢了来安置自己的妾室,可他纳妾的速度与厌弃的速度都如流水一般快,不消多久,偌大的“三宫六院”便都塞满了他厌弃的女人,他既对她们丧失了兴趣,院中也腾不出地方来接纳新人,糜禾为此好生苦恼难受了一阵。
最后还是梁潜连夜给他出了个绝妙的主意。
自此之后,所谓的“三宫六院”便被合并了,他请人在中间砌了堵不高不矮的墙与本就刚好坐落在那处地界的建筑物一道连成屏障,笼统地将“三宫六院”只划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用来安置他看上的新宠;而另一部分则用来安置被他厌弃的女人,这一部分被人戏称为“疯院子”。
“疯院子”的待遇可远远比不上隔壁的新宠殿,里头因人多屋少,大部分屋子都是几人、十几人合睡的,被褥床榻也都破烂不堪,吃食也都是金波流弟子们吃剩下的残羹烂菜。
日子过得苦,又人多嘈杂,大把我瞧不上你,我三更半夜舀瓢冷水浇你脸上;你看不惯我,你召集几人将我按在地上狠揍一顿的事,因此在这种地方住得久了便容易发疯。
贺珠玑八成便是被关在了疯院子的某间空屋里。
“用饭了!用饭了!嘿嘿嘿嘿。”忽然有道疯疯癫癫的声音推开了空屋的窗户,朝里面的贺珠玑喊道:“快过来拿你的那碗。”
贺珠玑有些发怵,沿墙壁摸索着来到窗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温声道:“多谢,放我手上吧。”
不料那疯女人半边身子猛地扑进窗户一把抓住她的双手拼命地朝屋外拉拽,回头嚎道:“抓住了!嘿嘿嘿嘿!我抓住新来的婊子了!你们快过来打死她呀!你们快过来帮我一块打死她!”
贺珠玑被拽得撞在窗台,吓得用力朝后挣想将手抽回,“你、你放开我!”
几道凌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嘻嘻哈哈的笑音很快来到窗前,有人挤到疯女人身旁拽住了贺珠玑的头发合力将她从窗口拖了出来。
“呸!”疯女人将贺珠玑按了跨坐在她身上死死压住,朝她脸上吐了口唾沫,“都怨你们这帮又骚又贱的婊子勾引掌门,害得他厌弃了我们!没想到自己也会沦落到疯院子来吧?嘿嘿嘿,活该!活该!”
有人扯掉了贺珠玑蒙在眼上的素丝带,“哟,还是个瞎的,瞎眼的狐狸精!”
疯女人拔下她髻间的簪子,高高举着耀武扬威了一圈,“你们快瞧瞧她发髻上的珠钗步摇,在隔壁的时候没少在背地里嘲笑我们吧?”
她戳着贺珠玑的鼻子,“你是不是每回簪花描眉的时候都要在心里悄悄地想,这样金贵的东西,疯院子的那群女人可没有这么好的命哟!”
“啊啊啊啊——都得被厌弃!全都被厌弃!”有道尖利的嗓音又哭又笑,俯身攥住贺珠玑散开的发丝将她就地拖行几步。
“你敢...打我。”贺珠玑紧紧咬着牙关,抬手去扳那只撕扯自己发丝的腕,发狠将人拽倒在地,摸索着爬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杀人啦!嘿嘿嘿嘿,新来的小婊子杀人啦!”疯女人在背后手舞足蹈地笑喊。
贺珠玑循声猛地转身抽了她一耳光,推着她的肩将她按倒在地,怒道:“你全家都是婊子!”
“哈哈哈哈!”几个蓬头垢面的疯女人在一旁指着她笑得直不起腰,“快看狐狸精发飙啦!”
贺珠玑撒开地上捂着脸颊一会哭一会笑的疯女人,踉踉跄跄地起身迷茫地站了一会,兀自摸着墙壁又从窗口钻回空屋里安安静静坐着。
不多会,屋门口传来悉悉索索的开锁声。一位提着食盒的女弟子踏进屋子将一碗馊掉的稀饭摆在地上,“吃饭了。”
见贺珠玑不动,她又端起地上的碗凑上前塞到她手中,“掌门说,要我看着你吃完了才能走的。”
贺珠玑于是托起粥碗,淡淡的酸臭味钻入鼻间也不甚在意,仰头囫囵吞咽几口,将喝空的碗递还给女弟子。
女弟子似乎松了口气,接过空碗低声道了句谢,又提起食盒走了。
贺珠玑听到屋门被人轻轻掩上,过了几秒,又被人轻轻推开。女弟子返回空屋中,手里多了根素丝带,“你、你蒙眼睛的布条怎么跑外面去了?”
她蹲到贺珠玑面前,轻手轻脚地帮她把丝带系回去,锁上屋门,走了。
*
十数日后,正值玉绳谈现任掌门竺臣成婚,宴请三界诸位名流。
新婚立殿,修缮高楼,花团锦簇,金光辉煌。翡翠珊瑚扎的牡丹芍药开遍方圆十里,黄金雅玉打的杯碗筷碟堆满张张酒桌。
“小畜生好大的手笔。”糜禾视线在珠宝与金玉之间流转一圈,随手将喜帖甩给守门的弟子。
小弟子接过喜帖看了眼,目光落到糜禾身旁一位戴着帷帽,身形纤瘦的女子身上,恭敬道:“糜掌门,请问这位是?”
糜禾笑嘻嘻地答道:“家中新纳的婢妾,在金波流当了半辈子洗脚婢没下过山,难得我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小弟子盯着那女子,“为何一直带着帷帽?”
糜禾哈哈笑道:“只因此女生得貌若无盐,丑陋粗鄙,羞于见人,因此一直拿帷帽遮挡。”
小弟子皱皱眉毛,“既然此女容貌丑陋,糜掌门又为何纳她当婢妾?”
糜禾抱起胳膊,“只因此女深夜趁我酒醉时爬上了我的床,我心软良善,便收下了她。”
“你心软良善?”小弟子愣了一下。
糜禾不耐烦地敲敲桌子,“你问完没有啊?还有,你一直偷瞄我的婢妾做什么?”
“问完了问完了,糜掌门里面请。”弟子忙点点头,抬手作了个请的动作。
糜禾憋住笑意掐着贺珠玑的胳膊推着她往里走,威胁道:“待会遇见了人别乱讲话,否则回去我弄死你。”
“糜掌门,”梁潜摇着折扇迎面走来,不待多说,劈头盖脸给贺珠玑打了道哑咒,旋即绕到糜禾身侧低声道:“以防万一,玉绳谈与她有交情的可还不少。”
糜禾点头默许,三人旋即落座。
“糜掌门,别来无恙!”酒桌上的人纷纷朝他举了举酒杯。
“无恙无恙!”糜禾摆摆手与他们碰了一圈。
一道醉醺醺的嗓音笑得最是大声,不依不饶地要与糜禾拼酒,“今日是个喜庆日子,咱喝的那都叫喜酒,喝得越多越是喜庆,糜掌门,咱都多少日子没见了,难得聚一聚,那今夜不得不醉不归呀!”
“诶呀好好好,不醉不归不醉不归,先坐下你。”糜禾懒得与醉鬼掰扯,接下他的一杯酒仰头饮尽。
“哈哈哈哈好!”醉鬼闻言笑得满面红光,疯得愈发起劲了,拎起酒壶又给两人的酒杯添满,起身又要给糜禾敬酒,“糜掌门,听闻你今年又新纳了十多个婢妾在屋里,爱美人也要注意身体呀!”
身旁的人忙一把将他按下,“糜掌门爱美人可不是大家都晓得的么?多纳了几个婢妾而已,有你几个事?快坐下吧坐下吧。”
“无妨无妨。”糜禾显然心情颇佳,丝毫不与他计较。
对面驮着背的男子见状立即举起酒杯讨好道:“我倒认得位燕妒莺惭的美人,回头介绍给糜掌门认识。”
糜禾举起杯碰了碰示意他坐下,“不必不必,我屋中的婢妾哪个不是倾国倾城,否则也入不了我的眼。”
“那是!糜掌门屋中的婢妾那可个个都是连花魁都做得的,不光倾国倾城,还能歌善舞,岂是你随随便便找来个有三分姿色的就能相比的?”
醉鬼指着那驼背男子哈哈嘲笑了一通,扭头对糜禾道:“糜掌门,不知你身旁这位新纳的妾是何等容貌,快叫她把帷帽掀起来,给那兄弟长长见识。”
梁潜起身搂住那醉鬼的肩笑说,“她算哪门子新纳的妾,不过是入不了眼的洗脚婢罢了,趁着掌门酒醉悄悄爬上床要名分的,没什么看头。喝酒,咱们还是喝酒!”
“去去!梁公子你可别哄我,糜掌门还能真带个相貌平平的洗脚婢出门赴宴?骗骗旁人的话罢了,我与糜掌门熟着呢,这话可哄不了我!我就瞧一眼。”醉鬼指了指梁潜的鼻子,一把将他推开,伸手要去摘贺珠玑的帷帽。
贺珠玑听到动静,慌忙护住帷帽起身躲开,不料一不留神撞翻了桌边的一盘糕点,乒呤乓啷地洒了一地。
“哎哟哟,真不小心。”醉鬼被响声吓得酒醒了大半,睨一眼糜禾逐渐难看的脸色,瞬间就清醒了,悻悻然坐下指了指贺珠玑,“笨手笨脚的。”
“没事没事,”梁潜忙打圆场,“继续喝继续喝,我去喊人来把这污糟扫干净。”
“不必。”糜禾忽然按住他,扭头拿翘起的鞋尖朝贺珠玑点了两脚,“喂,你去把地上捡干净。”
酒桌上醉了的没醉的,喝了的没喝的,笑了的没笑的,见状都面面相觑,纷纷放下筷子大气不敢出一声。
贺珠玑顿了顿,默默蹲下身摸索一阵,指尖忽而被什么蛰了似的一阵刺痛,她顺着形状将碎瓷片拾起放在掌心,又捡起一块碎散的糕点。
糜禾一脚踢在她的肩窝,“把碟子拾干净就行了,地上的糕点等会你趴着舔干净。”
驼背男子看不下去,劝道:“糜掌门,一个婢子罢了,与她计较什么?今日是竺掌门的喜宴,算了算了,就当图个喜庆,咱们继续喝。”
方才那醉鬼也道:“对对对,看她不爽气就叫她去一旁待着,算了算了。”
糜禾却不依不饶,见贺珠玑无动于衷,使了劲踹在她膝头,“吃啊,愣着做什么呢?真当我带你来赴宴来了?你一个洗脚婢,连脚都舔得,赏你吃块沾灰的糕点是看得起你。”
贺珠玑被踹得坐倒在地,捏碎了掌中的糕点,猛地一扬手砸了糜禾一脸。只听得周围惊呼一片,糜禾的声音嘎然而止。
梁潜也愣了,立马反过来按住糜禾,“糜、糜掌门,消消气,这...”
“糜掌门。”竺臣携姜叙远远地听到动静走来,举着酒杯先与桌上的人碰了一圈,“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