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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芳华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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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讲几个故事给你们听吧。放心,尽是一些女人故事,当个茶余饭后的消遣,也没什么不行的。别走,让我给你斟一盏茶,慢慢地饮,静静地听。
一
第一个故事,是关于我大奶奶和姑奶奶的。
我大奶奶和姑奶奶总是不合。
她俩是两种极端,光看长相就看得出。大奶奶的柔媚里透出坚毅来,她瞪圆眼睛看人时,眼神好像能刺破你的灵魂。姑奶奶全然是柔婉,穿一条白底黑边的旗袍,静静地靠坐在某处,看镜头时并不笑,但却能从她的眉眼间读出零星的笑意。
此外,姑奶奶是二奶奶女儿,所以大奶奶不喜欢她。
二奶奶是曾祖父的妾,成婚第二天,搁偏门里抬进来的,身边就跟着我姑奶奶。
彼时是民国三年,早实行一夫一妻制了。读过书、留过洋的大奶奶不肯让我曾祖父纳妾进门,旁人就劝,妙仪啊,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的,老祖宗都没说不兴这,你怎么喝了几年洋墨水,反倒连老祖宗的话都忘了呢。
末了,大奶奶到底退了一步。孩子搁在宅子里养,外头的人别想进来半步。
于是,二奶奶怎么抬进来,又怎么抬出去。
姑奶奶在大奶奶屋前哀哀地哭,从早上哭到晚上,眼睛肿成两颗胖李子,也没哭软了大奶奶的心。
大奶奶是我曾祖父的妻,但她从不肯我喊她曾祖母,只肯让我喊她大奶奶。
她有老多小布尔乔亚的做派,每天早晨起来,必定要给玻璃花瓶里换一支新玫瑰,下午必有下午茶,糕点配的是当地的老字号。她到今天,身形已经渐渐佝偻了,还是要穿缎面的旗袍。
那时候,家里过得很困难,不很能支撑起大奶奶的开支。我爷爷想劝劝老母,不若收一收她大小姐的做派。刚走到大奶奶门前,姑奶奶朝他招了招手,小小声的。
算啦,你和老太太说毋用的啦,拿我的镯子换点钱,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补身体吧。
爷爷应了。
隔几天,我看见大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庭院里,中气十足地骂我姑奶奶。
呸,谁稀罕你那破镯子,谁稀罕你那点盘缠。你自己个儿留着吧!
在那之后,我再没看见大奶奶养玫瑰、穿旗袍、吃下午茶。
大奶奶下葬那天,下好大的雨。晚辈们在墓碑前站一排,谁也不说话。
雨点子好大,噼里啪啦往黑伞上打,落在地上就溅起泥点子,沾到裤脚上。大家都不走,但我知道他们渐渐地走向要走了,只不过谁也不好开这个口。
姑奶奶往前一站。今天辛苦各位,雨怪大的,先散了吧。
黑伞散开了。我听见有人说,果然不是亲生的,一丁点儿不惦记老太太养她的恩。白眼狼。
我姑奶奶也听见了。但她还是一贯地不解释。
姑奶奶回去以后就病了。
没隔几天,她就躺到我大奶奶身边去了。
她最后和我爷爷说了句最狠的话,我在上头膈应老太太还不够,我非要跟到地底下去,使劲儿膈应她。
姑奶奶就葬在大奶奶身边。
二
第二个故事,是我在曾祖父的回忆录里摘抄下来的:
“要记载一个城市的历史时,不要忘了这城市里的人。史学家喜欢选择足可以影响历史走向的那些大人物记载,详尽地描绘他们在童年时经历怎样的波折,青年时受到怎样的启发,到中年时功成名就,行至晚年,或因一生的功绩万古流芳,或因一时的愚昧被抹上阴影。
而我不喜欢落于窠臼,我要写的,是这样一个女人。她降生于这座城的柔波荡漾里,埋骨于这座城外的碧涛万顷中。
我认识桃蔓小姐纯然是个意外,关于这一点,我必须要对天起誓,来确保各位相信我对家庭的忠诚。桃蔓小姐的名声,在本城几乎无人不知,我很赞同的说法是,她是为这座城市的夜色而生的。没有桃蔓的夜是不完整夜,霓虹灯的闪烁都不似以往夺目。
她是能够夺走霓虹灯的艳丽的人。
桃蔓小姐不住带花园的大公馆,也不住大宅子,她在曲折的里弄中,一间小洋房,外头的花圃种几株不贵重,但生长得极好的玫瑰。这就是她的房子了。她从她的姆妈那里承继过来的房。她姆妈与她做一样的行当。
她的聚会,总是热闹的。有富商家的二代,有当地的名流,有文人墨客,也有似我这般,纯粹仰慕桃蔓的名声而来。
我爱与她闲谈。
我问她为何叫桃蔓。她答,姆妈取得名,你得问她去。
桃蔓是读过书的。本城这些常在洋房里办聚会的交际花里,数她最善文辞。她说我这名衬我的命合适,攀附着旁人生存,藤蔓嘛。
没有见过桃蔓小姐的人,会自然而然地将她想象成聊斋里的狐狸女的模样,但我确保你见到她会惊讶,她实在是有一副端庄过了头的样貌,国色天香的牡丹一般。
但我也得承认,她的作风与她的样貌全不相干。她是会竭力将裹成不足三寸的小脚塞进合适的高跟鞋里,在通宵达旦的宴饮开怀的女子。
最后一次见她,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我站在她的小楼下,她弓着身,手臂交叠着搭在二楼的围栏上。身上一条与天边的晚霞融为一色的旗袍,垂头朝我笑,搁她勾人的吴侬软语向我抱怨昨儿拉车的黄包车夫不当心,泥点子溅得她衣摆上全都是。
我说当心些。
她说,你才当心些。要往外逃了吧?逃去哪里呢?哪里都是一个样。
那时候她已经不再年轻,但她仍然是本城最负盛名的交际花,连眼角的细纹都格外迷人。
此后,我再没见过她。”
曾祖父说,桃蔓是最美的女人,岁月已经不能夺走她的魅力。
后来,我又在许多人的回忆录或者一些不明来源的只言片语里听过她的名字。有多少对她形容的赞誉,就有多少对她为人的憎恶。也有辨不分明是赞是骂的点评:桃蔓是不立牌坊的婊子。
我见过有人将她记述为“新时代最后一个名妓”,这让我很难赞同。
她死在1949的春天,还没来得及见证真正的新时代。
三
在写第三个故事之前,我得先焚香沐浴,仔细地洗净我这双手,案前摆上一部书,这些都做完了,才敢提起笔,以期许在写字时,能沾上些她的灵气。
你应当知道了,我要写的是我的同行,我的前辈,与我一样以写作为生却比我更有灵气的创作者。在我的年代,大家称呼她为作家;而她活着的时候,执意称呼自己为“玩弄文字的骗子”。
为什么这样讲呢?她说,她写了一个淳朴美丽的家乡给大家看,但其实那个家乡,如今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
你从哪里来?
北一些的地方。
北平么?
再北一些。
于是我便知道了,你来自黑水环绕白山,林海和雪原相间的地方。那里在未来几十年以后,会成为这片国土上最富饶的粮仓,成为最早富起来,担当国家最初的发展的土壤。她用她丰饶的矿产和石油浇灌国家的工业,用她肥沃的黑土和河流养活五亿多的人口。
可是现在呢?现在她在侵华日军的铁蹄下挣扎,冰冷的日本军刀切割着她全身的肉,她的身上土地留下了种种暴徒行凶的印记。
我的家乡不再美了。
你抬起头看月亮,仿佛是在看长江以北、黄河以北、海河以北的那轮月亮。它在乌苏里江的末端爬出来,再在辽河的末端降下去。
我知道你要写下去的原因,即使你已然断定自己是个骗子。
你得告诉大家,你的家乡原本很美,你要大家记住,是什么使你的家乡变成现在这样子。
你写:我永远不要学会宽恕,仇恨将永久地沸腾在我的血管中。
我从你的文字里读到的是满目疮痍的山河,你无处可发泄的愤怒,浓重的无力感化作你的血液,滚烫、沸腾,流淌在笔尖,一笔一划都注定要刻进现代文学史里。
我最初学文学时便注意到你。
阶梯教室里的PPT,放映着你黑白色的相片。我看着你,一个失去了家园也高傲的女子。
你是与沪城格格不入的女子。
在洋礼裙和修身的长旗袍中,你显得格外的特别。我看不见你穿旗袍,你的女子的玲珑的身躯被厚重的大袄给掩住了,即便在夏日里,你也穿长衣长裤,有空着的一条裤管。
我从你的日记里得知,是日军的轰炸让你没了一条腿,从此你只能坐在轮椅上。
我知道你很多故事,你的日记和自传对此都有详尽的记载,而我不该在我最富天赋的前辈面前展示我不值一提的文采。
我说些你不知道的吧。
你的生命终结在出逃你的家乡的五年后,因折磨你半生的疾病。你走的那天很不安详,天未明,也没有星,唯有聒噪的秋风为你送行。而你在狭小的床上阖了目。
你不知道的是,仅仅在两个小时以后,这个国家最伟大的作家也同你走上了一样的路。
你也不知道的是,在未来,你的手稿会和他的手稿一样,被这个国家珍藏。
四
这是第四个故事了,我们的时间已经所剩不多,让我长话短说罢。
少夫人的老乳母讲,少夫人提出离婚时,老帅和大夫人差点从椅上跌下来,龙头拐杖直奔着少帅去,击在肉上重重的一声响。
糊涂东西,又怎么冒犯了你的夫人了!
您稍安勿躁。
少夫人起身扶老帅重新坐回椅上,仍是儿媳的周全礼数,才要回身时,被大夫人扯住手。老太太不年轻了,急切起来,满脸皱纹团成一团,和她丈夫一道皱成两颗核桃。
老太太说,儿媳,我这混账儿子又招惹你了?
她乳母对我说,你瞧,连老太太自己都知道,自己儿子是个混账,但凡夫妻俩有了甚么争端,往往是少帅理亏。却仍拉扯着少夫人,让她一退再退。
我们少夫人可是老爷金枝玉叶养出来的哟,怎得偏偏被这样的人家搁铁链子锁在笼子里头。
这是我无须翻阅资料档案也可以向你确保的,少帅夫人切切实实是一位出身名门的大小姐,往前数几十年,还有清朝的举人。她父亲是名震乡里的鸿儒,真真的大好人,灾荒时为百姓分粮的乡贤。
这样的人家有他的好,也自有他的坏处。老爷子对爱女自然极尽关怀,比眼珠子还珍重地养大了,扭头为她择了好人家,连知会都没有,迎亲的仪仗就到了她的家门口。
她扯着母亲的手,就像眼下大夫人扯着她的手,她有涟涟的泪水和楚楚的形容。她说,母亲,别让我走。
啊呀,哪有女人是不嫁人的呐。她母亲从宽大的袖里抽出丝帕,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图画,塞进她女儿的手里。快擦擦眼泪罢,大喜的日子,别这样不吉利。
说着,她母亲也搁宽厚温热的掌,抹掉自己眼里滚出的泪。
少夫人是好媳妇,好到让人无可指摘。
嫁给少帅这五年,她将家里操持得好,婆媳中间从未有龃龉,见了她的人,没有不赞一声好的。她却常在嘭一声关上汽车门后,连半分冷眼都不施舍给她名义上的丈夫。
少帅哄她说,我是欢喜你的呀,别总因过去那些事看低我好不好,咱们是可以好好过日子的。
怎么过?她冷笑。你对你没了的那两个孩子说。
是了,她嫁进帅府五年,没了两个孩子。
头一个是因和少帅争执,被他搡一把,跌下楼梯去没的。后一个是因少帅在外头的情儿冲撞她,生生驳了高门大小姐的面子,急火攻心才滑了胎。
她说,大娘,我实在不愿同他耽搁下去了。除非您想要看我死在帅府里头。那我明儿就拿根绳子吊死,免得都看我不痛快。
大夫人一句话也说不出,两位“帅”一句话也不敢说。
后来呢?你焦急地向我追问,比我这个记录者还有急切地追寻她的未来。
那么我告诉你好了,这个从未留过洋,学过新思想,全然是布尔乔亚作风的大小姐,后来成了星星之火里的一员。我不知她是如何同红色政权搭上关系的,但我在此可以准确地记载她的结局:
淞沪会战中,为保护在沪女学生的转移,死于日军的流弹下。那年她不过才三十岁。
五
我必须要讲她,即便对她的讲述会使我的第五个故事像极了一篇报告文学。
容我向你转达历史书上对她的评价:一个无产阶级的战士,为思想解放和共产主义理想而奋斗终身的马克思主义者。
她握起笔,就能搅弄沪城满城的风云。偌大的沪城,记恨她的人太多,想她死的人也太多,真正有胆量下手的寥寥无几,最厉害的特务机构也无法做到向民众通报她的死因而不引起骚乱。
只因所有人都知道,她若离世,幕后凶手会是何人。
在北洋政府送出国的一批留学生中,她最显眼。旁人到西洋留学是为镀金,回头好在政府里谋个官职,她则是真心实意去学习的。政府为了堵住悠悠之口,不让这趟公派留学被写成“官员培训班”而择了她。
一个出身平平,样貌平平,唯有成绩出色的女子。若干年后,当她留学归来,名扬沪城时,教育部的官员只怕想要砍掉先前签署文件的手。
在他们眼中这叫“引狼入室”,在她眼中这叫“以身许国”。
这位女士——请容许我这样称呼她,因我认为以小姐去称呼她显得过于轻佻了,不足以与她的庄重相匹配。
我形容她是老字号饭店前的石狮子,这比喻很怪,但请你给我时间慢慢解释。
须知这位从海外留学而归的女士身上除了思想没有一丝的洋派,她好似是五千年的历史幻化为人形,来唤醒她珍爱的后代。她的庄重是历史的庄重,常年不苟言笑的眼里充满包容。
《沪城日报》期期卖脱销,新青年眼里的启明星,守旧派口中一文不值的垃圾报纸,政府的眼中钉肉中刺,侵略者更是恨不能啖她骨肉。
我从未见过如此坚定地宣扬马克思主义的女报社主编,在那仍由男性掌握话语权的时代,她的存在过分地闪耀,令人叹服的功绩让人们忽视了她其实样貌平平。后来有人把这样的话写在为她而做的传记中:美人太多,多到让人眼花缭乱,不知该细看哪一个才好。此时她出现,让你眼中再也容不下旁的美人。
我要写被所有有关她的传记都写烂的故事:
某天清晨,她推开办公室的门,红木桌案上静置着牛皮纸的信封,匿名。打开一看,是六枚银寒寒的子弹。
她的秘书都变了色,抄起电话要报警。她一把拢起这些子弹,信手丢进垃圾箱,风轻云淡得像拂去落在桌上的灰尘。工作。
隔天的头版,又是针砭时弊的好文。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十二日,她的报纸发布了一篇痛斥日军暴行的文章,而她的头颅被一枚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子弹射穿。
六
最后一个故事,我有幸记录亲历者的口述。如下便是原文,我唯一能做的,是一字不差的誊写:
我和姐姐分散好多年了,那年头战乱纷飞的,一家子平平安安活着比什么都难。如今我们都还活着,已然值得人庆祝一番。但到了我姐姐这里,我却不愿这样讲了。
哦,我说得太笼统了,我说了,过去太久了,好多事我都忘了,况且我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
你说没关系?那好吧,让我慢慢说下去。
那一年我可还年轻着呢,比你还年轻,至多二十岁。姐姐比我大两岁。我在沪城街头遇上姐姐的,差点儿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她怎么穿和服了呢?我姐姐漂亮,我一直都知道,小时候邻居家的小男生们就喜欢和姐姐玩过家家,每回都不爱带我一起。但姐姐爱带我,他们也就得带着我。
姐姐漂亮到什么程度呢……我不想用太俗气的词形容她,就讲沪城最艳的桃蔓小姐吧,我姐姐不逊色她几分的。
……可你知道,这世道里漂亮女人最难活下去的。我姐姐,我姐姐……她和我一道坐在茶馆的小包厢里,笑着拉我的手,说太好了你还活着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是,当她脱下她身上的和服时,我知道她是在一个怎样的地狱里活下来的。
别,别给我递纸巾,我没哭,只是风太大了,吹得我眼睛疼。
你们这些年轻人呀,非要去回顾那段时间的破烂事,知不知道我们这些老太太,最害怕回忆那些事了。我到今天还做噩梦,梦里全都是我姐姐身上的大片青紫的印子挪到我身上来了。
你不知道呀,当时我就哭了。
我这些年,被父亲的老同学收养着,不愁吃穿地活着,如今到了沪城读书,谁知道我亲姐姐过得是什么日子?!她……她先是给军阀抢去做了姨太太,后来那狗日的军阀又把她转手送给日本人……这狗日的军阀!狗日的日本人!
年轻人,孩子,你不知道的呀,我当时死死攥着我姐姐的手,我跟她说,姐姐,咱们一块去死吧,死了干净,死了咱们一家子就团聚了。
姐姐的眼睛里还有眼泪呢,笑得可好看了,她对我说,傻妹妹呀,死多容易,活着多难。我这么难的日子都活下来了,你怕什么呢?
活着,活着还有盼头吗?
有的,一定有的。
孩子,我姐姐太好了,没有她,我早就死了呀。
哦,你问我我姐姐活到什么时候。我忘了和你说呢,我姐姐直活到去年才离世,也算寿终正寝啦。前些年,有些年轻人要宣传慰安妇的故事,还采访了我姐姐。
我姐姐说着说着就哭了……我第一次见她哭得那么丑呢……我没事,我没哭。孩子,你不知道那世道活下来有多难,你不知道我姐姐有多难呀。
我是一道安稳地读书,成家,生了孩子留了后了,可我姐姐……
抱歉,我得誊写只到这里,因这位老阿婆已泣不成声。
您喝完了茶了吗?我的故事已经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