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serted Dystopia》暮苍梧kuisogo

136、与你的幸福相遇的瞬间

　　西里尔不知道的是，想当年，米佳最后还是被自己无聊的教师拖去莫斯科的动物园看了兔狲，因为对方说可能以后就没机会了。结束以后，弗拉基米尔问他观后感，他表现得很生气：“那不公平。我没有这么胖，走路没有那么慢，身体也不是长方形的……”

　　可是“米佳”这只猫也没有这么胖啊，他才五公斤重而已。而且，每一个见过他的人都说他可爱极了。当这只米佳猫还是个小猫崽的时候，跟他关系很好的邻居家的两位孩子还争着要用自己的名字给小猫儿命名呢。真奇怪，这位客人为什么会不喜欢这只猫呢。

　　“好吧，对不起。我没有让猫取代我弟弟的意思。只是我希望，如果他某一天回来了，我想告诉他我还是记得他的。我从来没忘记他，我一直希望他能回来。”西里尔有些难过。“但是您说的对，这事是我不好。如果他辛辛苦苦回到自己的家，却在自己的位置上看到了一只跟自己同名的猫，恐怕很难开心得起来。”

　　他回过神来，看见自己坏脾气的客人用一双浅金色的杏眼瞪着那只猫，瞳孔缩紧，就像一只猫看见另一只猫闯进了自己的领地。他看起来活像是想跟茶几上的猫举行吃猫粮比赛。

　　他有些哭笑不得，最终给德米特里端来了一杯热可可，装在一次性纸杯里的。远道而来的年轻客人把围巾稍微拉低了一些，一边啜饮了一口有点烫嘴的热饮，一边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因为分神，他被烫到了舌头，只得捂着嘴，狼狈地把纸杯摁到了茶几上，放到了离那只猫很近的地方——他的舌头好像着火了，痛到恨不得去啃外面的雪。

　　但他觉得自己不会再喝那杯饮料了，因为“米佳”的猫毛肯定已经掉了进去。虽说他更不喜欢狗，但也不喜欢猫，因为他们四处乱飞的毛……臭猫，你干脆喝一口热可可，被毒死算啦！

　　“我还没问您的名字呢。”西里尔希望这句话不会触怒他的客人。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考虑到哥哥肯定很喜欢这个毛茸茸的小坏蛋，德米特里肯定已经妒火中烧，气得开枪把那只猫打死了。

　　“你可以叫我H。”德米特里冷冷地答道，他承认那冷漠的语气把他自己都给吓到了。但他没有那个意思的。他只是还没做好对西里尔坦白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的，西里尔字母里的‘N’……对吗。跟我猜的差不多，您看起来是个俄罗斯人。”

　　“特维尔。”德米特里补充道。“我是从那来的。”

　　要是西里尔能自己发现就好了，他心想着。他实在耻于说出“我就是你的弟弟”这种话。那听起来实在太肉麻了，活像他还是个会对哥哥撒娇的小男孩一样。

　　这种话，放在七八岁时他还能说。但许多年过去，他已经17岁了。那种感天动地的亲情宣言现在一点都不像是他有勇气说出的话。这种话倘若被别人听到（特别是克里斯蒂安·萨列里），他不敢想象自己会被嘲笑成什么样。

　　唉，这独属于少年时代的青涩与苦闷……即使是德米特里·尼古拉耶维奇也不能幸免。

　　“那您就是我弟弟的同乡了。”西里尔微微眯起眼睛，向他露出微笑。“您知道吗，我把我家的猫叫做‘米佳’，是因为我喜欢被别人问起，问起这只猫为什么会叫做‘米佳’。”

　　德米特里欲言又止地张开嘴，最终还是拘谨地低下了头，用围巾遮住了自己的脸。他忽然觉得猫咪旁边的热可可或许有些不烫嘴了，也许值得他再喝一口。

　　“不，西里尔，我想听你讲你的故事。”他伸手拨开那只表情冷淡的猫，忽然觉得这个灰色毛球也不是那么面目可憎了。“特别是你与弟弟分开之后的故事。

　　西里尔愣在了原地。过了一小会，他平静地说了下去。

　　“那故事太长了，也没有什么意思……我犯了罪，被送上法庭，最终这罪恶被宽恕了，仅此而已。顺带一提，我的朋友罗纳尔德还帮了我一个大忙，委托自己的美国律师朋友为我辩护。如果不是看在他的面子，哪位律师敢轻易接手这样棘手的案件呢。”

　　真没想到，那只“列那狐”医生居然还挺说话算话，他居然真的回去帮助西里尔了。德米特里心想道。他慢慢承认对方其实是个有些讲义气的好朋友。

　　“那不是你的错，西里尔。你没有错……我的意思是，其实我恰好了解那桩案件。他们只是把从你这里掠夺的清白还给了你。”

　　听到这里，西里尔向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听到您这么说，我心里好受多了，H先生。”

　　我也是，哥哥。我的心里也好受多了。德米特里心情复杂地低下了头。可是，事到如今，你也一点都不恨我吗，你本来可以不用承受那些的……他想起放映机里的影像，想起雅各布·莫纳斯特拉的罪行。那些东西都不在了，西里尔很安全，很幸福。

　　他突然很想为自己的哥哥哭一场。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落在了自己的围巾上。

　　“你在哭，是我的话让您有些不舒服了吗。”

　　西里尔有些不知所措。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去安慰过一个哭泣的男人了。但他不忍心让德米特里在自己面前一直哭下去。

　　“不，西里尔。”德米特里用力摇了摇头。“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庆幸你活着。也庆幸你还跟以前一样。看到你还好端端活在世界上，我很幸福，真的。

　　可是我变了太多，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你了。你是清白的、无罪的，但我不是，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而且，我很自负。没有听你的话，犯了罪，杀了一些跟你一样无辜的好人。

　　如果你知道我就是你的弟弟，知道我的所作所为，你会怎么想呢，西里尔。可是我不想再让你来之不易的幸福再次被困在我的不幸里了。

　　“抱歉，西里尔，我真的要走了。”他慌张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子，把带来的礼物留在沙发上。他不敢看轻轻摇着尾巴的嗅盐，不敢看那两个好奇打量着他的孩子。但在此之外，他尤其不敢与西里尔的视线再次相遇。

　　他讨厌自己，还有自己荒诞、血腥又泥泞的……由自己的失望与命运的捉弄共同编织的道路。

　　已经足够了，他的幸福已经足够了。他不要西里尔认出自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