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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偏锋 “进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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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
他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停在了深紫的帘幕前,等待里面说话。
“那只白虎太医治好了吗?”
“其他的伤都处理好了,就是眼睛,有一只被箭射中,恐怕好不了,它清醒之后发狂着要出笼子,我们也不敢上去。”
“把它带到这儿来吧。”刘彻说。
江充却有些犹豫,“这……这会儿麻药劲过去恐怕它会更加狂躁,万一冲出笼子伤了您……”
“不会。”
江充听见里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披着头发的刘彻走了出来。
“什么结果?”刘彻问。
“他们……他们是东宫的门客。”
江充小心地去看刘彻的脸色,他抿着唇,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用手撑着头,在发间用指腹摩挲。
“你把这两个人带去东宫,交给太子,让他给朕一个合理的解释。”
屋内忽然传来一咚得一声,香炉被推翻在地,咕噜噜滚了出来,炭火接触到帘幔发出烧焦的味道。
刘彻江充都看向那头,他端了一壶茶水浇在帘幔上,一边用衣袖扑灭。
刘彻不耐地看向她,“你到底想做什么?”
阿娇又扔了一只香囊过来,砸在刘彻脸上,他头疼欲裂,她的逃跑,东宫的细作让他本就昏沉的身体变得越发难受。
他大步朝她走去,在他动怒之前,她率先梗起脖子冷冷看着他,“怎么,陛下又要处置我了?是废号还是杖刑?亦或者把我丢去冷宫?”
她咄咄逼人地提起从前,他的气焰便消减下去,心累,十分心累。他把目光转向了江充,“看好她,若人跑了,唯你是问。”
“你又要去哪儿!我要出去!我不要待在这里!”
屋里的熏香熏得她头疼,她离离开就差一步,偏偏……偏偏被太子那个蠢货绊住!
她朝刘彻跑过去,拉住他衣袖,不管不顾地像个孩童一般撕扯他。
江充忙去阻止,“娘娘,陛下这会儿身体正虚弱着,您就别再闹了!”
“谁在闹!”
“是你们在闹!我说了我不要待在这冷冰冰的鬼地方,我不要待在这里每天对着这张垂垂老矣的脸,我要自由,我要过自己的生活,我不需要人管束!”
“那你想去哪儿?找江充吗?”刘彻的耐心随着头部的疼痛降低到了极点,“他就不老不丑,不管束不操控你?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这其中包括朕的子民,也包括你……”
“阿娇,我们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为何非要走到这般地步?”
“那是你的选择,你选的路,谁也不能后悔。”
“所以我才要弥补你。”
“我不需要!”阿娇冷笑,“你是在弥补我吗?你不过是在满足你的私欲。你已经做了皇帝,兵权、财权皆在你手中,你有的已经够多了,而我才是一无所有。你不能什么都要。”
“我说过我会给你……”
“我不需要!刘彻,还要说多少遍你才明白,我不要你给的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于我而言还不如京郊湖边的一根柳枝值钱。我要的是自由,是随心所欲,快活自在,只要在你身边,在这皇宫里,我永远都得不到这些。”
她试图说服刘彻,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进去,“快活自在?随心所欲?”
他觉得可笑,“难道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后,还不够随心所欲?老了……”
他披头散发地朝着琉璃镜前走去,镜中倒映的人让他忽而有些害怕,那个两鬓斑白,眼角浮现皱纹的男人是他吗?他瘦了,矮了,何时变成这副衰弱模样?
他又回头看了看阿娇,她还是那么年轻,生气的样子也那么好看,即使面容与从前不同,那种神采与光辉依旧和以前一样。
难怪她不愿意在他身边……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有些发热。
弱小的东西,是没有人喜欢的。
小时候的他,母后不喜欢,直到他和阿娇成亲,做了太子,成了皇帝,母后才喜欢他了。
现在的他,已有衰老之症,阿娇不喜欢他,以至于他的儿子也想来试探一二,妄图把他赶下台霸占他的位置。他们都期盼着他快点死去吧……
他对江充招了招手,“你去,去太子宫中搜查,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和谁谋算着要朕的位子。”
“呵呵呵呵,朕的好儿子……好皇后啊……”
她觉得刘彻疯了,仿佛一夜之间,因为一场小小的风寒,因为那两个人,她的几句话,彻底疯魔。
她起初在屋子里疯狂摔打,手边能拿到的一切能砸的东西,屋子里一片狼藉,门一开她就往屋外撞,门不开她就继续砸,等到屋里没东西她就用头撞自己。
刘彻叫人把她的手包起来,整个人捆在床上,宫人喂她进食,她就吐出去,咬那人的手。他索性把东西捣成浆水灌进去,每天一身狼狈,身形消瘦不少,可是这一回刘彻也没有妥协。
宫人刚刚给她擦洗完身体,迅速地在香炉里加上三倍的安神香,她无力动弹,歪在榻上任由宫人给她按摩,消除淤青。
江充走了进来,看了她一眼,叹了一口气。
“小人记得陛下当初是最怕犬兽的,可是为了给娘娘拿回那绣球,硬是将手伸了过去,之后和您一块儿天天照顾它,陪白团逗乐。那时候小人看着只觉得娘娘和陛下这般,就该是长长久久,恩爱圆满的。“
江充回忆起过往,语气中带着无限缱绻,仿佛置身其中。阿娇冷笑,“是啊,可惜他做不了一辈子的太子,我也做不了一世的郡主。“
“陛下对您的心您是看在眼里的,他为了您不惜以血肉为引,使用咒术将您换回,为什么就不能和陛下好好的呢?“
“我上辈子被他驱逐出宫,被卫云一杯毒酒灌下惨死火场之中,深仇大恨,你要我怎么好?”
“可陛下也没有想到会如此,那时陛下初登大宝,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有两大外戚争权夺利,试图操控陛下为傀儡,实是无暇顾及您,这才让卫皇后钻了空子。如今您回来,陛下已然将废后诏书拟定,待您生下皇子,废太子的章程也会立刻定下,一切都会回到从前,陛下待您只会比从前更好,您为何就是想不通呢?”
阿娇已经不想和他争论孰是孰非,江充是刘彻的人,他的一切都站在刘彻的视角看待整个事情的进展,刘彻做错了,他不敢言明,刘彻改过了,那对于她便是天大的恩典。可是凭什么?她心非木石,不是他想乐时便乐,想悲时便悲,她不是围着刘彻一个人转的。
“江充。”她忽然抬头看向江充,那双眼睛里露出空洞的漆黑。
“刚刚那些人是太子派来的吧?他们想趁着刘彻生病杀了他。“
江充闻言大骇,“他们只是见陛下久未召见臣僚,不放心陛下安危,所以派人来查探。”虽然皇帝信任她,他也知道她真正的身份,可是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活了这么多年,他还是有分寸的。
阿娇见他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猜测的中了七八分,她不禁嗤笑,“甘泉宫都是陛下的人,他有什么不放心的?反倒是陛下身有疾患,最该忌惮的难道不应该是他吗?”
江充道:“陛下与殿下毕竟是父子,殿下向来性情温厚,谨遵礼法。哪怕是有些隔阂,不至于兵戎相见,父子相残。“
“是吗?那你可知道我为霍夫人时太子曾为我画过一副画像,至今藏在他东宫不为人知的隐秘处。后来他娶的太子侧妃,珍重异常,却被陛下赐死,也是因为与霍夫人相似的缘故。”
江充听到这里,不觉浑身发凉,她到底想说什么?
“你在刘彻身边几十年了,可还记得当初是谁领你入宫?”
江充想了想,思绪回到了他十三岁的时候。那年是个饥荒年,一家七口人饿得只剩下他和母亲还有一个弟弟。看着满屋子的尸体,母亲没有力气搬动,在死人堆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把父亲姐妹身上的衣服卖掉换了钱,打点关系将他送进了宫里。牵着他手的是一个同乡的姑姑,她给他吃了一碗小米粥,一个白饼子。他躺在她的肩膀上昏昏沉沉睡去,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凉透。
刑房的木头椅子用了很多年了,上面不知道喷溅了多少人的血,他记得那时是夏天,厚重的石壁隔绝了大部分的阳光,阴沉沉的几张脸围过来盯着他,像是盯着一块待宰的猪肉,他害怕地想要逃跑,可是手脚被绑住了。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起刀落,他惨叫着竟然没有昏过去,这是最糟糕的了。
宫人净身后不是立刻就能去侍奉贵人的,他们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只给水和白饼。没有医官也没有药,他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看着身下血流不止,起初由惊恐到麻木,痛到已经习惯了这种异样的感觉,他置身事外地,头脑发热,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太阳。没有什么美好的幻想,他闻见自己身上因为腐烂发出的恶臭,想到家里那条水沟,他的生父酒醉后溺死在里面。母亲改嫁给邻村的庄稼汉,生了四个孩子,他作为长子早早没了学上,从小时拉扯弟妹,有力气做活后便下田耕种,身体又黑又矮,被同村人嘲笑。他总是以为,他至少还有母亲,还有弟妹,他们是他最亲近最可依靠的人。
可是在最后,母亲留下了年幼的毫无劳动能力的弟弟,将他送进了宫里。他从前以为那些白眼,那些喝骂都只是为了保护他,在继父手下过活的假象。可是已经没有这掩饰的必要了,真相血淋淋暴露在他眼前,和他现在这具躯壳一样恶心,一样恶臭。
他是个没有用的东西,从前是,现在更是。他被像物品一样丢进这里,没有人在乎他的生死……
他呆呆地出神,只是在想还有多久他才能死,还要煎熬多久。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房子都震动起来,接着墙壁破开半边口子,倒在他身上。他满身冷汗,强撑着往角落挪了挪。
一个小孩钻了进来,全身黑乎乎的,像刚从灶台里爬出来。见到他第一眼便盯着他那处,他下意识瑟缩着用衣袖挡住,脸上浮现出羞耻与痛苦。那小孩却并不是嫌恶,而皱起了眉,似乎有些内疚。
“你受伤了,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是女孩儿的声音,他更加不敢抬头,低声道:“你快出去,马上会有人来的。”
“不会有人来的,隔壁观星阁房子都塌了,大家都忙着救火呢。”她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挑拣出一个瓷瓶递给他。
“这是金疮药,止血很有效果的,你快点上药吧。”
江充没有动作,只是蜷缩在一边,像只刺猬,不肯抬头看她一眼。
女孩看他一眼,撇了撇嘴,“有什么好害羞的,宫里到处都是内侍,我没见过百个也有十个了。“她说着就要上手去拉他的衣裳,却被他冷冷甩开,他有些恼怒起来,”走开!少管我的事!“
“你都要死了还不让人管,怎么?不想活了?“
江充偏过头,冷下脸来,因大幅度的动作牵动伤口,他疼得浑身哆嗦,冷汗直下。女孩也没理会他这性子,径直上手拉开他,将药粉撒了上去,他瞬时脸色苍白,紧紧咬住牙关才没叫出来。
女孩瞥了他一眼,“不想活也得活着,这世上就没有比命更重要的,熬不过了就睡,睡一天,一年,十年,总有能过去的时候。你还这么年轻,不要走进死胡同里了。”
药粉与伤口的刺激使得江充牙齿打着颤,良久,才觉得没那么痛了。他看向女孩,“你年纪比我还小,知道什么生死?知道什么是心死神伤?“
“我虽然年纪小,可论资排辈在你之上。我四岁就进宫了,因为族人犯了罪,我和哥哥被罚没入宫。他从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跟你一样进了净房,受了莫大屈辱,然后就这么死了。当初说好兄妹互相扶持,到头来留下我一个人……”
“所以你过得不好……”
她摇摇头,“还不错,我在观星阁值守,负责打理丹房,挺闲的。”
“所以你不必这样,我给哥哥换药换过很多次了。他一心求死,抑郁而亡,你身体比他健壮,肯定能熬过去。”
“我不能跟你多说了,郡主让我给她去前院拿对牌钥匙的,药给你了,好好养伤!等你好了可以来观星阁找我。”
女孩说着将药塞到他手里,替他将额前的头发捋到后面,接着又迅速钻了出去。
他的伤逐渐好转,伤口愈合结痂,他顺利通过了这一关,被送去了胶东王的府邸做内侍。他为人老实忠厚,很得小主人的信任,渐渐长大成为他身边最亲近的内侍,他曾去观星阁找过她,可是没有看到相似的面孔。
阿娇忽然从匣子里翻找出一个瓷瓶,红色的莲花瓶,底部刻印着汝字,江充怔了怔,目光有些涣散。
“汝南产的莲花瓷瓶,贮存药粉可最大延长它的保存时间,我幼时爱在观星阁炼制丹药,那小宫女很对我的胃口,我让她替我保管这些瓶瓶罐罐,后来干脆把她要到我身边伺候。”
“她叫沈如均。”
沈如均……
江充在心里默念这名字,那个女孩儿的面孔浮现在眼前。
“她现在在哪儿?”
“死了。”
阿娇道,“当年长门宫大火,她和跟着我的十几个宫人被活活烧死在里面,只剩下一堆白骨。”
江充眼神一暗,阿娇道,“太子是她的儿子,你真的相信他如同表面所见那般光风霁月,良善温和?”
“据我所知,你飞黄腾达之后也没有回过家乡接济过你的母亲和弟弟。你恨他们,恨你弟弟,恨你的母亲。可是太子不懂你的恨,他有疼爱他的母亲,对他寄予厚望的父亲,他的善良浅薄得容不下一丝一毫的不同,这样的储君能称作真正的仁善吗?”
江充默了默,“您想让我做什么?”
阿娇从针线盒里拿出了一只娃娃递给江充,“有一样东西,我要你还给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