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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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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刘嫖这日忽然敲开了她的门,阿娇有些惊异,“太主来此有何贵干?”
刘嫖的人守在了门边,她自顾自地往里面打量走进。
“在我面前就别装了,你用嶠儿在为他父亲守丧期间去烟花巷的事勒索他,这事儿除了你可没人知道。这莲子糖的味道也和你父亲做的如出一辙。”
“太主来有何贵干?”阿娇还是那句话。
“陛下前几日要了我的血做什么巫术要让你转生,我还以为是他疯魔了,没想到真的有用。你既然知道自己是陈阿娇,还在这里做什么?”
“不在这里又去哪里?”
“回家,或是回宫里。”
“回宫?皇后之位已然有人坐着,当初陛下害死我,母亲对他就毫无怨恨之心?”
“她能坐上就能被赶下来,你怎么如此窝囊,难道怕了她卫云不成?”
“母亲……我不想再看见他们了,刘彻,卫云,我一个都不想再看到。”
“你这是在逃避。”
“我就是在逃避,母亲,做刘彻的皇后太累了,我想有新的生活,我既然未曾求助过母亲,也请您不要来打扰我。”
“荒谬。”刘嫖对阿娇的态度很失望,“你是本宫的女儿,怎么能住在这里过这种生活?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
“别给本宫耍性子,你若继续呆在这里,本宫只好派人请陛下过来了。”
刘嫖素来说一不二,今日又带了这么乌泱泱一帮人,是早做好了把她带回府的打算,回府还有机会走,若是在刘彻那里就再也出不来了。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了刘嫖。
虽然几十年过去,她的屋子却还好好保存着,里面一应摆件如从前一般,干净无尘。
“姑娘,这是长公主为您挑选的衣裳,您试一试?”
“不必了,放那儿吧。”她现在对这些衣物没有兴趣,“堂邑侯呢?”
“他一贯在堂邑侯府住着,不常来我这里。”
刘嫖沐浴过后走进了阿娇的房间,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你的腰怎么这般粗了,还有这脖子,这双手,粗糙暗淡,今日晚膳给她做着清淡的粥菜。”
阿娇颇为敏锐地察觉到这打量的视线,仿佛在检验一件货物的品质,她瞬时堵了一口气在胸中,她对着侍女道,“我要吃牛肉胡饼,莼菜羹,还有菜心炙羊肉。”
“吃了这些,你的腰都有水桶粗了。”刘嫖瞥了她一眼,略带嘲弄。
“我饿了,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肉了。”
“我给你准备的那些衣裳,我靠你是一件也穿不进了,我都要怀疑你到底是不是阿娇了,怎么形容如此粗鄙……”
“我说我饿了,饿得皮包骨头,每日连肉都吃不上也不会做,母亲没听明白吗?还是母亲觉得这些都不重要,我的身体,我的喜怒,都不比一具皮囊重要?”
“我是在教你,我知道你现在的身份是顾文英,在江东那个穷酸野蛮的破地方待了这么久,染上了这些粗鄙之举,若再这么下去,阿彻再见到你,你又情何以堪?”
“是他该情何以堪。而且我说过了,我不会进宫再重蹈覆辙了,我只想找个寻常夫婿过平淡的日子,母亲,我绝不会进宫。”
她一字一句盯着刘嫖说道。
刘嫖离开后阿娇长叹了一口气,在这公主府中,她其实一刻也不能放松。她吃过饭后便往观风阁祭拜父亲。
观风阁位于湖心一小渚,每当心绪难平,她便往此地看飞鸟游鱼,观风舞水动,从那一排排琉璃窗往外看去,花影变换,心随光转。
当她看见董偃坐在她曾惯坐的位置,抚摸琴弦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摔断了他的琴。
“谁准你动这里的东西,堂邑侯的灵位呢?”
董偃看了眼来人,是那天路边卖莲子糖的那个丫头,便也分毫不让,怒从心起,“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公主将这里赏赐给我练琴,我想丢什么拿什么,还需要你来过问?弄清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公主收进来的义女,还真把自己当郡主了?”
“我问你堂邑侯的灵位被你放去哪儿了。”
“堂邑侯?早死了八百年了,还有人记得他……”董偃嘲弄地笑了笑,“这里晦气东西太多,我早叫人装到匣子里一把火烧了。”
“你说谁晦气?要说晦气,难道不是你这在秦楼楚馆卖笑的伶人更晦气肮脏!”
“公主与我两情相悦,那陈午非要自讨没趣,横插一手,竟敢管到公主头上了,他死了也是活该,人都死了这么多年,还留在这儿什么碍眼。”
“我看你也没什么活着的必要了。”
阿娇抱起那半截琴朝他猛然砸了过去,他没想到这女人竟如此疯狂,头上挨了重重一记,忙大喊起来,“来人!快来人把她给我拿下!”
闻讯而来的刘嫖赶到时便见董偃满身怒火朝阿娇走过去的样子,她呵斥道:“都给本宫住手。”
“公主,您看我的头,她无缘无故摔了我的琴还把我砸成这样……”
董偃本以为刘嫖会为他主持公道,将这女人惩治后赶出府,可刘嫖只是轻轻揭过,还将这里让给了那女人。
“公主,她究竟是谁啊,您要这么纵容她。我的头被她打成这样,您就一点儿都不心疼么?”
董偃虽然已经年近四十,可保养得依然很好,卸去脸上的胡粉,肌肤白皙细腻,浓厚的眉毛下一双漂亮的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刘嫖,让她不禁有些动容。服侍的侍女都已离去,夜半私语时只剩下二人。她因说出了实情。
“原来如此,可是陛下既然让您取血令郡主转生,那必然也不久就会找到她。郡主又不愿回宫,若陛下知道是我们私藏了郡主,知而不报,恐会给侯府公主府都带来灾祸。”
刘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董偃道:“公主不如将郡主之事告知陛下,既可以保得公主府安全,二来也可为堂邑侯求得一张平安福,日后若犯下罪过,陛下还会念在郡主的面子上宽恕一回。当初您谋划与王美人约为婚姻,不正是为了延续家族威势?如今储君不得陛下喜爱,若郡主生育皇子,有您在,定然可以让小皇子继位,扳倒卫氏。”
真正打动刘嫖的是后面那些话,阿娇去世后她的身份便不如从前贵重了,儿子虽然承袭堂邑侯爵位,可难当大用,说不准日后就要惹出什么祸事来。可若她的外孙是皇室血脉便不同了,昔日阿娇身体不好,难以有孕,也正是因子嗣的事让他们夫妻不睦,现在正好换了一个身体,生子之事便无需担忧。
董偃道:“公主以为如何?”
刘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道:“还是要看阿娇的想法,此事过一阵子再说。”
刘嫖生辰这日邀了众人一道游船,人来得很齐。陈峤连同他的姬妾带着几个孙辈坐在下首,阿娇坐在陈峤对面,百无聊赖地饮酒。
“前几日听闻陛下身体不适,罢了早朝,隆虑,你可去看过陛下了?”
“看过了,陛下并无大碍,太医说是多思多虑,脾胃虚弱的缘故,母亲放心。”
“那就是心病了。”刘嫖说着看了一眼阿娇,“如今四海升平,戎事平定,陛下心中还有什么忧虑的呢?竟至于伤了身体,隆虑,你空时便带着两个孩子多去看看他们的舅舅。”
“是。”
“别以为是小病不当回事,心病拖久了可是要出大问题的。二来也是我们虢儿大了,防儿还可以承袭他父亲的爵位,虢儿也是你的儿子,便向陛下说一说,为虢儿也求个爵位。”
隆虑与刘彻一母同胞,生下两个男孩,虢儿和防儿。其中小儿虢儿最得刘嫖疼爱,皇帝推恩令一下,隆虑的两个孩子要和庶子们分封地财产不说,这地方还越分越小,权分越散,刘嫖不得不为他们另谋出路,自然,也寄希望与她。
阿娇头也没抬,并没理会她的暗示。刘彻要做什么就随他做去,她绝不会再和他纠缠在一起。何况,她今日另有要事。
“文英姑娘,那日说话多有得罪,略奉浊酒一杯,请您原谅。”
董偃忽然从座上走来,为她倒了一杯酒,他嘴上说着原谅,眼中却尽是挑衅之色,本以为阿娇不会理会她,可是她却接过了酒一饮而尽。随后又亲自倒了一杯给他。
“既然知道自己得罪了我,一杯酒就想了事?”
阿娇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吸引了众人的目光,董偃见状喝了一杯。正要离开,又见她倒了四五杯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把这些都喝了,我就大人不记小人过,放过你了。”
陈嶠咋舌,转过头对隆虑道,“这母亲收的义女还真有意思,敢这么下这贱人的面子,什么来头?”
隆虑道,“原先听说只是会做阿娇表姐爱吃的莲子糖,母亲睹物思人,现在看来性子也十分相像呢。”
“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什么?”
陈嶠对着隆虑耳语一番,隆虑瞬时瞪大了眼睛,“你说皇兄也在这儿?那母亲的意思……”
陈嶠点点头,“所以今日她无论怎么做,这董偃都只能忍了,这恐怕也是母亲的意思。”
陈嶠笑了笑,“咱们就等着看热闹吧,已经喝了三杯了,四杯……”
“我看一壶怎么够,灌他一瓮才够呢。”
“等等,你看那是什么?”隆虑忽而拉了拉低头夹菜的陈嶠,“别吃了,那是……”
“是血……”
“董偃的耳朵流血了。”
陈嶠猛地抬起头来,便看见董偃手中握着的酒杯一抖,咕噜噜滚落在地,他也捂着肚子倒了下来,耳朵、鼻子里流出血来。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对坐一脸淡然的阿娇,手颤颤巍巍指着她,“你给我下毒……”
刘嫖大惊失色,从上首跑了下来,“来人,快!把船靠岸,找大夫!”
她拉过阿娇,开始在她全身翻找,“解药呢?快把解药拿出来!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我拿你一点办法都没了?”
阿娇看着眼前的人焦急的模样,任她撕扯着,忽然笑了起来,“当初父亲被董偃毒死的时候,母亲若也像现在这般着急寻医求药,父亲就不会死了。”
“你知道?”刘嫖忽然浑身冒了冷汗,有些戒备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刘彻的人查出来告诉我的,母亲不必害怕,虽然有您的包庇放纵,可我总不能杀了您吧,毕竟您是我的亲娘。”
刘嫖闻言怒从心起,“你要报复我,你恨我。”
“我在长门宫的第三年,也是最后一年,我被陛下冷落凄凉,母亲又在做什么?您趁着我失势,冷眼看着董偃谋害父亲,将他毒死在侯府,丧事草草,转眼与董偃柔情蜜意,如此奸佞,杀他已算是便宜了他。母亲,尝尝我当时在冷宫中忧心如焚又无能为力的感觉吧。”
刘嫖冷笑,“这么说还是我做错了?我生你养你,为你殚精竭虑,筹谋措算,让你嫁给皇帝成为天下最尊贵的皇后,你却怨恨我……”
“我知道你怨我为你指错了婚事,你就该像你父亲想的那样找个窝囊废嫁了,过那窝囊日子。你自己没本事坐稳皇后的位置反倒来怪我,怪我不该为你筹谋那么多,不该为你找一个如此尊贵的夫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将你捧在手心长大,不该对你这么好,我真是夭寿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是啊,可不是都怪母亲么?生了我这么个蠢货,没能和母亲一样,自私自利,唯我独尊。母亲恨我也大可以杀了我给董偃陪命好了,反正我现在什么也不是了。”
阿娇没有理会前厅的混乱,一径走向了自己的厢房。混乱的声音隐隐从前面传来,房中香炉里的熏香熏得她头疼,许是方才饮酒过多,脑袋也开始眩晕。
走到里间时她几乎踉跄着摔倒,慌忙去扶手边的几案,在未碰到木案的时候却先有一双温热的大掌握住了她手臂。
她心中一惊,抬起头来,刘彻那张瘦削的脸便出现在她眼前,让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她一把推开了他,往后倒退了几步,直到他带着淡淡笑意的醇厚声音传来,她方如梦初醒。鸡皮疙瘩从脖子瞬时蔓延向全身,汗毛耸立。
“阿娇,终于找到你了。”
“我们再也不要分开,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