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仙灯》鸳声

1、上

　　京城向来靡奢，一至佳节尤盛。此时正值天怀四年，元帝懦弱无能，赵后当政。赵后此年已过半百，对炼丹访仙之事竟日渐痴迷。
　　说来也巧，某日赵后梦醒竟言有“引仙”之灯。为此犹如始皇访仙一般，派人四海寻访。更有甚者，借此为由大兴土木，各地纷建“引仙楼”。

　　提案史萧冷月因深得赵后宠幸而得这一寻“引仙灯”的重任。
　　“看来，你好像不是很高兴呵？”徐环嗔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歪坐在他的案桌上，纤细的玉足从单薄的丝纱曳地裙中裸露而出。她原本就生得娇媚动人，此刻的模样更是引人入胜，尽管薄纱掩面，却也难掩她的秀美。可是萧冷月却一脸烦躁的模样，对她如此动人的神情竟是毫无感觉。
　　“我要能高兴起来便也就好了。”萧冷月一脸颓意倒引起徐环嗔的阵阵娇笑。“你啊，真是空烦恼，她既要灯，你便找上百八十盏奉上，反正引仙之说本就梦幻。”
　　“若真可如此也便好了。太后这些年来对神仙之道甚是痴迷。恐怕如此办的话……”
　　“你是怕一代一代没完结吧。”她一转身从案桌上跃下，“不过，近来我听说了不少关于引仙灯现身的说法，我们不妨去访访。”
　　萧冷月忽然间觉得一阵阴风，眼角瞥到徐环嗔从薄纱中映出她脸上的似笑非笑。她向来对这个生母有些怨恨，这回却这么轻易的说要去寻“引仙灯”。
　　“你……”
　　“呵……不过，你明知道我是有阴谋的，还敢不敢带我去呢？”
　　“激将法啊，虽然本官从来不受的，不过……”萧冷月故作深沉的道，“本官呢……”
　　“好了，萧冷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带我去的，你呀，不要自恃过高把每个人都想得同你一般……”
　　徐环嗔淡淡一笑。萧冷月一向自恃过高这一点恐怕没有人比徐环嗔更了解了。
　　“走了……”徐环嗔轻轻一笑，挽起长长的细纱曳地裙。

　　“驾鹤楼”向来是京城消息通汇之处。
　　萧冷月与徐环嗔也是此处熟客。按例要了一壶铁观音坐在二楼靠窗处。
　　两人看着渐暮的天色，路续有些熟客也上了楼来。萧冷月抿了口茶：“丫头，你说这道士和和尚到底谁更有本事些？”徐环嗔听他忽然间提到了和尚道士的有些诧异，睁大眼，有些不知所云，萧冷月淡然一笑，眼光落在正在上楼的二人。
　　那二人正是一个作和尚一个作道士打扮，看那二个步履轻盈，想来也是身负高超武艺的江湖人士。
　　“怎么，忽然对和尚道士有了兴趣。”她面上有些笑意，心里倒是明白他打的什么主意。
　　她也喝了口茶道：“萧哥，不如你去和他们认识认识可好。”“呵，你以为我想认识就能认识？那些江湖中人向来都有些自恃。”徐环嗔听他这么说笑了笑，心里却道，你不也曾是。可是这话却不能说出口。
　　“和尚道士，你不觉得这两个人一起出现本身就带那么点……”
　　“怎么，你也发现了？”萧冷月对着那两个正在往他们这边的那两个笑笑，“恐怕，现在我也不必与他们去打招呼了。”徐环嗔眉头微蹙顺着他眼神的方向转瞬笑道：“咦，怎么，难道现在还是官字当道吗？”
　　“未必。”
　　“怎么？”
　　萧冷月话音未落，迎面走来的和尚便先道：“萧大人安，贫僧圆玄。”那道士亦道：“贫道曾乔子。”
　　“原来是圆玄大师和曾道长，两位有礼。”萧冷月瞥了一眼不动声色往窗外望的徐环嗔，“两位勿怪，小妹的脾性向来冷淡。”
　　圆玄淡淡道：“无碍。”那道士倒显得十分高傲，也不言语。徐环嗔忽转过头向着那道士：“曾道长原叫曾天和吧。”
　　圆玄与曾乔智同时惊了惊。原本神情倨傲的曾乔智此时竟小心翼翼起来：“萧小姐是怎知的。”
　　“我姓徐。”徐环嗔冷冷道，眼光略过曾乔智非但没有一丝敬慕之意反倒是厌悟十足。曾乔智却也一反适才神态，竟恭敬起来了。
　　“是是，徐小姐，徐……”他念到“徐”的时候不由的顿了顿。连圆玄也惊了惊。徐？竟然姓“徐”。
　　“怎么，你们……”徐环嗔极是优雅的笑笑，却又带着三分邪气。
　　“不不不，徐小姐，小人不敢，小人不敢。”曾乔智与圆玄竟同时低声下气起来了。萧冷月有些微惊，面上依旧是那付玩世不恭的模样，心下倒是好奇起来，不过说来徐环嗔自是与他不同，她怎么说也是金枝玉叶。
　　“我却也不知李二你竟出家当了和尚。”她对着圆玄笑道。圆玄苦笑，竟如见故主似的泫泪道：“是啊，自从，自从二爷……”
　　“是啊，他……”萧冷月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她眼里有这种凄楚，她向来乐天，何时竟如此过？二爷，那二爷究竟是谁？
　　“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倒是真没再去看过他了，两位不如找个时间一同去看看他吧。既是故人，他定会高兴的。”
　　“是是是。”二人忙点头应到。
　　“坐吧，两位总不至于站着吧。”
　　“是是。”
　　萧冷月些不解，却也不表露，十足的官场派头，倒也如常。只是徐环嗔面上有些感慨之色，曾乔子与圆玄面上亦有些慨色，只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
　　萧冷月见他们坐开了便低声询问：“他们是谁，与你……”徐环嗔微微一笑，倒是十分无奈的样子，她倒很是温婉，言语之迹到底流着些叹息之意：“是些旧朋友了。”她低了低声，又道：“年少时候的事情了，到底是久了，也不大记得了。”她摇摇头，叹了叹。“其实无关紧要了。”
　　萧冷月听了她的话，心知她并不想说。这么语焉不详的，倒不像她的作风。不过眼下还有更紧要的事情，也就不打算搭理她了。
　　暮色四合以后，鹊仙城里往往会有些达官贵人放些烟花之类的以应宴会之景。此时天空绽放的是一朵朵金色的麒麟样的烟朵，淡淡的金光流泻下来同映在行人与“驾鹤楼”窗边的人的脸上。
　　萧冷月看着坐在对面沐浴在金色流光中的徐环嗔。她是那样的美，艳丽夺目，五光十色。原来当年唯唯喏喏不敢应语的稚气小女孩了。她到底是长大了，谁也敌不过时间呵。她的隐寞，她的悲伤，她的叹息，看起来是那么的明显，可是，她却硬是把它留在心里面。她心里有些什么呢？他无从所知，然而，却又无法去知道。她过去到底经历过些什么呢？
　　“呵呵，想什么呢？”她忽然转念笑的嘲讽起他来了，“不打算找引仙灯了？”萧冷月亦是对她笑，敛去眉眼间的匆匆神色：“你是知道引仙灯在哪了？”徐环嗔无辜的笑笑：“我哪里能知道呢？不过，很快我们就可以知道了。”说着眼光瞥向刚才过来的那两人。萧冷月顺着眼光正要望，却被徐环嗔低语喝住：“你怕他们不知道你在看他们啊。”
　　“怎么你觉得他们会与引仙灯有关系吗？”萧冷月匆忙的偏了一个眼光过去，那两人正在品茶，不过眼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徐环嗔。他心下不由有些微微的不安，直觉已经让她有些预感了，虽然不强烈，不过有些事情要发生了，一定快发生了。他这么觉得，或许与引仙灯也有些关系。
　　他不动声色低下声来：“他们在看你呢？”徐环嗔倒像早有所知似的，不以为意的道：“就让他们看去好了，就算再看下去，也不会有所改变的了。”她说到后来的时候到有些听之任之的意味。其实，她只不过是知道他们所想的了。当年的事情又有谁可以理解呢？所有人都以为是她，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的，不是如世人所想的那样的。
　　他们之间，除了爱，还有其他的。
　　“他们为何要看你呢？”
　　“萧哥，我是否该告诉你呢？”她撇过头看着窗外静静寂寂的天空，楼下人潮涌动却无法让一瞬停息的天空热闹起来，只是一瞬，旋即是一朵奇彩的烟朵在天空中升腾，刹那之间，宛若女子的嫣然宛尔笑一般在天际之中微微展颜。
　　“你是该告诉我的。我所不知道的，你的过去。”萧冷月尽量放低了音量，此刻，“驾鹤楼”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很多人都是为了引仙楼来打听消息的。他们各自都心照不宣，随意找个桌子坐下。不一会儿，小二们识趣的上去为他们送上“驾鹤楼”的远近驰名的“八咸点”。
　　这八咸点正是前朝御厨张子食的拿手好戏，如今朝代更替，这食谈谱倒是流传了下来，可是真正能做得神形似神似的却只有这“驾鹤楼”，也不知这驾鹤楼主到底是用了何种手段方法。
　　只一会儿工夫，各人的桌面上便端上了一道“母子鲜虾”，不多一会儿，余下的“鸡肉拉皮卷”、“云腿馅儿府”、“蟹肉海棠果”、“鲜虾扒水饺”、“百花酿鱼肚”、“芙蓉鸡粒饺”、“酥炸鲈鱼条”七道也端上来了。
　　萧冷月道：“丫头，这八咸点虽闻名世间，可真正做得可媲美与张子食的恐怕也只有驾鹤楼的玉品善玉师傅。不如我们边品边谈旧事？”
　　“哦，你倒会选，京城雅士总是欢喜品茶品酒，你却要我品菜。不过这也无妨，这旧事倒也真是从食物而来。”她话还未说尽，只见一个小二打扮的人在楼中央的桌子上放了只唐黑釉香炉，点了一支南方产的竹签香。那小二有条不紊的做完这一切后方才朗声道：“各位，毕楼主言，‘有朋远来悦，香尽驾鹤现’。”
　　众人竟都是肃颜以对。传文驾鹤楼主是神仙般的人物，文才谋略，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医卜星相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偏此人又天生傲骨，视富贵为浮云，朝廷几次意欲请他入朝却都被他推却，到最后，连赵后也只好挽惜道：“如此人才，可惜，可惜。”如今向来行踪飘乎不定的驾鹤楼主要现身了，而且还有一位让驾鹤楼主悦的人物到来，各人心中都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揣度。近来传闻“引仙灯”现世。难不成驾鹤楼主亦是为了引仙灯而来。灯引成仙，长生不老，那是多少人的梦想。就算成不了仙，得了“引仙灯”献于赵后亦可得获得荣华富贵。
　　徐环嗔微微一哂：“哗众取宠罢了，世上的传闻有多少是尽真尽实的呢？都说得驾鹤楼主神乎其神的，我看，不过如此。”她清冷的声音在窗棂边响起，几个临近的江湖人士回过头对她抱以一个可怜的笑意。
　　“他们大抵是为你叹挽，怕是你今夜见了驾鹤楼主便不会如此说了。”
　　“哼。”徐环嗔冷哼一声，“这世上难道无人能胜得过他吗？”
　　“谁？”萧冷月心上一惊，知道故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