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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副歌 (副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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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歌)
再来一次的话,云鹤眠能够忍住他的怒气吗?
不能的。他想,在被戴上手铐的时候他这样想,在法庭上他这样想,他想他是个认死理的人,等到死的那一天,他也是这么想的。
他在想那天吵架出去的时候应该锁好门,平时被忽视的细节就这样被无限复盘,无限放大,他明明这几天烧得精神恍惚,可是就好像有另一个他将这一切都井井有条地梳理了一遍,对着记忆中一道没有锁上的门说,这是你的罪。
他还在想平时他关注一下新闻就好了,他没有看新闻的习惯,对于和学业无关的信息也是一晃而过。林霞归也不常看电视,所以他们下课就窝在一起,偶尔谈谈趣事。云鹤眠再想着要是关注一下楼上楼下的情况,也能发现不对劲,一直没人住的地方渗下水来,再天真,也应该起一点警惕心。
在林霞归死后,他整天都过得恍恍惚惚,偶然有一天,发现房东嘴里一周后才有人的房子房门开了,外面的铁门槛处落了几个零星的烟头。
他的分析是理智的,因为这一块是大众眼里的安全区,所以他甚至比警察还要更早注意到不对。云鹤眠没有缜密的推断,也不打算告诉房东来打草惊蛇,他只给了这个人一天时间,而这一天可疑的行踪,直接让他锁定了凶手。
在直面那个人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是理智的,或许需要承担一点非法闯入的责任,但更重要的是将人扭送进监狱里。让他惊讶的是,那个侧写里训练有素的连环杀手实际上是个羸弱的年轻人,样貌平平,身材也瘦小,抛入人群里就看不出来了。但就是这样的人,在他愤而离去后打开了没锁的门,一刀刺入了林霞归的肺部,让他在失血和缺氧的长久痛苦里,慢慢咽气。
他会将他绳之以法,云鹤眠没有想过亲手惩戒他,但是他想着无论如何,将他送入监狱的人,必须是他。
拿着刀的时候,他抱着的是自卫的心理,明白有些人看似瘦弱,但是脂肪含量较低。他在房间里看到了从前作案留下来的凶器,证据已经确凿,而这个人也确实如他所见一般瘦弱,他用刀将他抵在地上,问他为什么要杀林霞归。
而这个凶手甚至不知道林霞归是谁。
他抽着一口气,像是明白自己挣扎不了了,带着十足的恶意说,他专杀自己看不惯的人,他躲在这里的时候已经在楼上偷偷观察很久了,说他就要杀那些恶心的同性恋,说都是性病的传播者,是应该关进医院的精神病。如果那天云鹤眠也在,他会连他一起杀了。
他最后说,杀掉的那个傻狗还以为他是新来的邻居,还抹着眼泪给他递了个苹果。
云鹤眠遍体生寒。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是他的父母还是这个人在说话,一种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攥住了他,他的眼前是那天的林霞归。他知道这种心理变态又饱含偏见的犯罪者,杀害的对象的善良品质是他们兴奋的催化剂。他又觉得是不是他林霞归的事情透露了一点给父母,这是冥冥之中的报应,他分不清按着刀压制凶手的人,和挥刀刺向林霞归的人,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什么也不想想,什么也不愿想,他想着在地上看到的沾血的苹果,想着那天林霞归一定很疼。
林霞归一定很疼。
所以他挥刀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大吼什么,也不知道对方嘲讽了什么,他连刺了三刀,还用手指按着刀口,听着绝望的哀嚎,阻拦着喷溅的血迹。
他看着疼痛到扭曲的脸,摸到裤袋,才发现里面有一截绑水管留下来的绳。他觉得冥冥之中皆有定数,他拿着这截绳子,想上楼来先看人有没有提前回,如果是水管爆开,他可以先用绳子绑一下,也是那时候,他发现了有人已经在这里歇脚,从窗台和门边的烟头数量来看,好像已经呆了一段时间。
他看着地上这人承担着莫大的痛苦一般,脸扭曲在一起,手指僵直地扯着脖子上的细绳,慢慢地,慢慢地咽气。
耳边传来的是当初林霞归和他争辩的声音,他说迟来的正义也是正义,我们要相信总有一天可以拨云见日,邪恶会得到应有的惩罚。他看上去很想劝服云鹤眠,于是说,不应该让受害者的爱人遭受第二次伤害。
云鹤眠想迟了,他的脚下都是血泊,他已经踏入了这条红色的河里了,而且仿佛,永远也出不去了。
而且那几天都是阴雨天,他想,他真想再看看日出,在那个出租屋,在那个阳台,和那个人坐着,聊一聊今天发生的趣事。
他最终被判了故意杀人罪,处以十年有期徒刑,可按照狱中表现减刑。父母哭倒在法庭上,大骂他是不孝子,炎亦野和乔炻来送他,云鹤眠看着他们怀里的锦鲤,戴着手铐,有些轻地笑了笑。
他看向锦鲤,又像是看向不知在哪里的魂灵,他说你会陪着我吗?
他的眼神清明,思路清晰,高烧退去以后,云鹤眠必须走到现实里来,他看着因为没有清洗而有些脏的小鱼,甚至想不起来他是怎么在自己眼前晃尾巴的。
魂灵沉默着。
云鹤眠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再看小鱼,而是看向他那尾哀戚地,汇入红河里的鱼,他说没关系的,你告诉我,小鱼会一直陪着剩下的人,一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说我们在这里等你,等着你找到大海,然后再回来,引我们一同去。
红河里的鱼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鱼鳍一晃而过,就这样轻盈地,悄悄地,游进了那条漫长的红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