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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铃 凌脸色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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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脸色发白,他的心忽然间揪得很紧,他这几天除了带回一个箱子之外,并没有很好地看顾这条人鱼,想着反正是他救回来的,死了也无所谓吧这种心态,还有就是他已经太累了,失去了开出租的工作只能让他加大工地里干活的工作量,因为只有那里是按照工作量来累计薪酬。
除了填补那个玻璃窗,剩下的钱都交了房租,如果再去买药,那么吃饭的钱肯定不够了。凌不想挨饿,他受不了那种滋味了,看到铁栏杆他都觉得可以凑上前去咬一咬,就是不要嘴里没什么味道,只有酸酸的口水在翻涌。
他想再等一个晚上,或许人鱼就好了,也或许人鱼就死了。有一个可能性他不敢想,也不敢说当时他或许是盼望的——如果这个人鱼死掉就好了,他的生活就回到了正轨。
但是他没有坐住很久,人鱼的尾巴有气无力地一甩一甩,让凌想到了他的掌蹼拍在玻璃边沿的声音,他喜欢在凌洗完澡还未入睡的时候玩这种把戏,这是他们每天不长的相处时光,很容易让凌想起了曾经装睡等父母回来的自己。
凌走到玻璃边,人鱼似乎略微清醒过来,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状况,抬头又带着懵懂无措的眼神看向凌,那双眸子里的依赖让凌震了震,碧蓝的像大海,无垠的大海,以前父母说这才是大海真正的颜色,不是现在的灰白色,还泛着泡沫。
他收拾了衣服,摸了摸人鱼美丽如丝缎的金色头发,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产业链里有人鱼的头发。他说了声“我马上回来”,估计人鱼是听懂了,看了凌一眼又安静地闭上眼睛。
他的依赖像小动物一样,但是更像人。有时候凌也会困惑,是什么样的诱惑才能让人对这样完美,又与自己近似的生物下手的呢?但是他不是小孩了,知道那样珍贵的宝物,别说近似的生物了,有的人类为了谋夺,连对自己亲近的人也能下手的。
他沿着来路走了回去,找到了只从一些通讯录里看到的地址,他敲了敲门。
打开门的是一个中年人,他有些厌恶地看着凌,首先是捂住了自己的鼻子,以为他是从哪里流浪过来的乞丐,按住了门没让凌看到屋子里面,粗声粗气地说:“你找谁?”
凌有些犹豫地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确定下来后说:“找松本京子。”
“京子?”那人先是语气疑惑了一下,又变了表情,凶恶道,“没有,我们这里没有什么叫京子的。”
“谁啊?”一个温柔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那男人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似的,又扭头朝里面吼了一句:“一个乞丐,流浪汉!”
凌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迎着那个男人嫌恶的眼神大声叫道:“我是凌,老师,伊藤凌!”
他还记得那位老师,教导的是国文,讲着中原中也的诗,总是喜欢穿着素雅的碎花裙。扎着温和的发辫,笑起来有个酒窝,她很喜欢凌在文字上的悟性,也看出来了他家庭的不易,总是在谈话时安慰说有困难就找老师。凌是将她当做精神上的母亲的。
京子脚步匆忙地赶了过来,她先是将凌挡在了身后,挡住了男人审视的眼神。凌退后一步,不想身上的脏污玷污了面前这素白的碎花裙。他没有多拖延,而是熟练地跪下:“老师,请借我一些钱吧。”
京子将他扶起来,反倒是身后的男人发出了不屑的嗤笑:“我就说,这些流浪汉找上门来还有哪些事……”
“怎么了?”京子说,又移开目光思索了一番,“要多少?”
凌说:“只用一千日元,我会很快还给老师的。”
京子摸了摸裙子的口袋,掏出一些散乱的纸钞,或许知道不够,抬眼看了看男人,男人有些愤怒:“你知道他真的会还?就他那样子从哪里搞钱!”嘴上骂着,但是京子还是劝说他掏出了剩下的钱,“学生,学生还来吸老师的血!父母只管生不管养吗?”
“好了。”京子劝道,“哪个人都有困难的时刻。”
她将钱给了凌,但也没有一张张捋好,凌狼狈地站在那里,勾身去捡地上掉落的钱币,京子还站在那里,语气温和:“这些钱不多,老师也不要你还。”凌却感觉身上越来越冷了,京子站在那男人身旁,继续说,“每个人都不容易,哪有容易的时候呀。老师还想你是个好学生,没想到你也去学那些坏学生的勾当。”
凌难以置信地看着老师,温和的笑脸,曾经在他眼中比母亲还要美丽的笑脸,只是僵硬,不自然地笑着:“听老师的话,好好找个体面的工作,这钱以后不用上门来还了,好不好?”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那个男人已经站不住了,嚷嚷着要进屋拿扫把赶人。但是凌只是站在原地对京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他已经看出来了京子是怎么看待他退学这件事,或许今天的事只会成为她写诗的时候的一个素材,一千元代表的不是金钱,而会成为凌被压弯的脊梁、被背弃的尊严的象征。又或许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太善于做一个伤春悲秋的旁观者,从来没有想过将自己牵扯其中。
他转身走了。
给人鱼上药是一件很顺利地事情,人鱼不吵也不闹,只是看他仔细地用酒精消毒、撒药、包扎,凌面对伤口只会这种工序,这样的治疗永远只能延续一时。人鱼摸索着凑上前来,他亲吻了凌。
凌没有想到,他只是瞪大了眼看着人鱼,手里还拿着那瓶酒精。人鱼的吻很小心,凌从前从来没有吻过人,所以他无从判断人类的亲吻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舌尖很滑腻,但又灵活,人鱼美到窒息的脸似乎可以成为这个阴暗地下室的自带光源,他的尾巴小心搅着凌,说是吻,只是杂乱无章地舔咬,像是要用舌尖将他的口腔摸索个遍。
人鱼也会亲吻吗?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示爱吗?又或者只是一种感激的报偿?
凌没有再多想,几乎是人鱼接纳的一刻,他的吻就像疾风骤雨一样落下,人鱼发出不舒服的哼哼声,但也没有阻止他的行为。
太多了,人鱼给他的实在太多了,凌脑子昏昏沉沉的,只剩下一个想法,他这样肮脏又下流的人怎么配得上呢?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刺激,很快就觉得身体不舒服起来。人鱼的脸美丽到了纯净的地步,凌忍不住落下泪来,人鱼感受到了,就凑上前来,将泪水都吻走。他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原本他是想让这个人鱼自生自灭,真正养了以后,他又没有一天不在盼望着他死去,但是如今,他对人鱼说你想不想回家。
人鱼没有听懂,他只是看着凌。他们交缠着,人鱼腰背下方的鳞片处有缺失的地方,剥开附近软韧到不可思议的鳞片,他没有遏制自己的欲望,人鱼同样也没有,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那一晚上只听到了人鱼在耳边变了调的闷声和低低的泣音。锦缎般的长发起伏,那蓝色的眼睛像荡漾的海洋,起风的水面,本就绝美的脸更是艳丽到了极点。
他们就这样纠缠了三天,凌的经理打电话来,怒气冲冲地说他已经从工地上被辞退了。凌没有大难临头的感觉,低头就是那条人鱼伏在胸前,显然还在熟睡中,鱼尾闲适地垂在床的一旁,轻柔地一拍一拍,就像在安抚他睡觉一样。
凌等人鱼醒来,给他取了名字,叫铃。因为他金色的发就像美丽的风铃木,缀满枝头,饱满地绽放着,比太阳还要耀眼夺目。铃和凌是一个发音,凌带着自己的私心取了这个名字,他觉得人鱼是他的所有物,人鱼已经离不开他,他没有任何可能离开他。
美丽的禁忌,被交易的奢侈货品,就这样躺在他的怀里。凌不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只知道这条人鱼给他带来了价值,让他能正视自我的价值,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人鱼出卖出去,又或者永远不会出卖,但是既然是他的所有物,那他就理所当然地该占有这条人鱼的价值。
这时候他被压弯的脊梁,被打击的尊严好像都从这条人鱼身上找了回来,连带着一起像泡沫一样鼓胀的骄傲,这些都蒙蔽了他的眼睛,没能让他好好享受那天平静的早晨,没有将视线停留在眼前美好的像一场梦的人鱼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