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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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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一样的寂静。
良久,司南才开口。
“我记得。”
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说给自己听。
“我记得的。”
三百年前,御州魔族大举进攻。
已继任理事长老之职的川不流奉命镇守镜州边防,却被名为御乘风的魔族将领杀害,身死魂消。
三百年前的记忆仍旧历历在目。
鏖战后的天空血一样浓稠,满地残骸、断肢、碎甲。
尸山血海,无处落脚。
明明是最爱讲风度的人,却跪坐在血水间,断去一只手,瞎了一双眼,竟还弯唇笑着。
幸存的弟子嚎啕大哭。
“川长老原本可以安全撤退,是那御乘风趁人之危斩断长老一臂,又下令冲锋,她为了保护我们,才不得已自爆张开结界护住我们,自己却……”
风观盏双目赤红,一把抓住谢君泽衣领,质问声声泣血。
“为什么?半月前司南本可以杀了御乘风,是你擅作主张放走了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司南疲惫地抬起眼。
她们都等他一个解释。
可等来的却是谢君泽的三缄其口,还有一句:“对不起。”
等来的是十年之战后,他叛出师门,逃入御州。
即便后来司南拼死单枪匹马深入御州,将御乘风斩于剑下。
但死去的人不会再回来。
永远不会。
司南摸上心口。
好奇怪,明明封印了情根,为什么觉得好闷?
步棋忽然跑来,压低声音喊:“司长老,不好了!”
她的出现猛然打破窒息的气氛。
风观盏深吸口气,飞速说:“知道了,会让人注意,我还要去吵架。”
随即匆忙掐断了传音。
不远处,会盟宴上传出多道激昂的争吵声。
风观盏仰面靠倒在树干上,良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些本不该是她的责任。
怎么办,她真的有点想念川不流了。
司南攥紧掌心已被磨损得不复光泽的贝壳,再开口时声音哑得不像话。
“怎么了?”
步棋脚步骤然一顿,她从没见过司南这幅模样,本能后退半步。
但事态紧急,由不得她再多做考虑。
“有弟子失踪了。”
司南蓦然抬头。
回到队伍中时,这消息已经举众皆知,众人神色惶恐,都在低声议论这突然的变故。
“我们出发时还清点过人数,没有一人落下,一路上也没遇到什么致命危险,好端端怎么会少了两个人?!”
“谁说没有危险!那个……那个人,要是有谁能神不知鬼不觉抓走他们,也就只能是他!”
司南轻轻皱了皱眉,步棋也立刻道:“安静,不要妄加揣测。”
话音落,一张张年轻的脸无措地望向司南与步棋,等着两人拿主意。
倒也不怪他们六神无主。
古院遗迹并不是高难度的秘境,此地遗留更多有关心境,而非实战,比他们修为更低却能完好无损出去的人数不胜数,自然会让人放松警惕。
但他们先是遇见了最难缠的邪物血蝠,之后一连几日,奇遇半点没有,经历一波三折,更是见到了传闻中手段残暴的魔尊谢君泽。
吓坏了也是人之常情。
行止山弟子大着胆子问:“师姐,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他们如果真的被魔尊抓走……”
司南淡声说:“那就救回来。”
她的声音像一汪冷泉,顷刻浇透众人心头的急火。
回来的路上,司南与步棋简短分析过。
排除掉谢君泽,能同时在她们二人眼皮子底下带走两名弟子的人,整个遗迹中不会再有第二个。
凭借司南对谢君泽的了解,她相信他不敢做这种事。
但她不敢赌,也不能赌。
“我说过会护你们周全,便决不食言。”
司南发了话,众人立刻就有了主心骨,全都睁大眼睛看着她。
扶翎在鞘中激动得发颤,司南稍一按,它便安静下去。
“你们就在此地,不要走动。”司南转头,低声叫步棋的名字,“劳烦你守在这里,我去去就回。”
步棋一把拉住她:“这与说好的不一样!”
刚刚说的明明是一同前去,怎么转眼就变了卦!
她隐晦瞥向那群呆愣懵懂的少年人,用气音提醒道:“司长老,如今你的身份不是长老,身为普通弟子怎么可能不自量力单挑魔尊?你要露馅的!”
果然,下一秒便有弟子挺身而出。
“那魔尊何等凶残,怎能让师姐独自面对?我要与师姐一起!”
“正是!同伴的性命就是我的性命,我也要与师姐同去!”
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所有人都决定要去找谢君泽算账,司南的声音夹在其中,几度张口都没能说出句完整的话。
等众人做完决定,目光灼灼地望向她时,她面无表情,这才有机会补充上自己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她松开手,扶翎立时冲天而起,盘旋直上。
顷刻间,神剑无法抑制的灵压逸散,凝成如有实质的寒风,兜头浇灌而下,将刚刚还叽叽喳喳讨论的一干人等刮得再也张不开口。
但也仅仅只是片刻,扶翎剑尖便在半空指出一个方位。
司南轻声念了句“归”,它便乖巧归剑入鞘,不再动作。
众弟子目瞪口呆,愣愣地盯着她。
“它能感应魔气所在。”司南指向刚刚的方位:“这边。”
步棋默默扶额。
世间有灵法器难得,重明期以下的弟子想要得到一件有灵的法器更是奢望。
这群弟子虽然不认识司南的扶翎剑,但凭借她能够驭使灵剑的能力,离开遗迹后但凡有人想要查探她身份,两人都极有可能露馅。
像是猜到步棋在想什么,司南难得主动安抚道:“放心,我身上带着解千愁的药粉,等分开时让他们闻过,你我不会留下半分把柄。”
“……”步棋忍不住笑道,“解千愁一两千金,向来只用于消除凡人被魔物侵扰的恐怖记忆。”
“司长老,好奢侈。”
司南随口道:“解千愁只有离了行止山才价值千金。”
步棋拱手告饶。
一路上寂静非常,到达最初与谢君泽交手的位置时,满地腥臭的魔族血连同魔族,正被一大群赶来的血蝠哄抢吞吃。
“呕——”赶来的弟子措不及防撞见这一幕,当即恶心到要把胃都吐出来。
还有人抖着声音说:“若是当初没碰见两位师姐,我们岂不是也要……”
后面的话没能说完,众人却不约而同背后发凉。
司南随手挥散血蝠,上前查看。
先前有谢君泽在,她没能有机会弄清情况,如今血蝠将现场完全破坏,只留下一堆骨架子,她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没法施展。
“不在这里。”司南环顾四周,忽略虎视眈眈聚拢而来的血蝠,“我现在想的是,那两名弟子要真是被谢君泽带走,或许更能保住性命。”
血蝠聚族而居,一旦出动成群结队,前来遗迹的弟子就是它们最珍贵的食物来源。
步棋结阵,这才没能让饿红了眼的邪物有可乘之机。
饶是如此,它们仍旧盘旋在外,甚至不知死活地用身体撞击结界。
望着结界外黑压压的影子,步棋脸色发沉:“若是没有人照看,恐怕连尸骨都剩不下了。”
隐隐有弟子压抑的哭声响起。
司南拧眉,掌间灵纹运转,亮起夺目光晕。
“嘭!”灵纹遽然被她捏爆,碎片化作锋利的霜刃,擦着司南的发尾悍然飞射而出。
霜刃所过之处,无数血蝠被洞穿,身体凝成冰雪,从空中坠落碎成齑粉。
血蝠群感受到危险,狂叫着散得一干二净。
“危险已除。”司南轻点扶翎的剑柄,很快获知方向,“继续往前走吧。”
她在前方领路。
经过这几遭,步棋不敢再掉以轻心,自动落在队尾警戒,只暗中传讯。
“遗迹之中异象频发,绝非巧合,难道是我们的行踪暴露,有人从中作梗?”
她身为前穆州府主之女,又为玲珑宝盒而来,对古院遗迹的熟悉程度非比寻常。
历来在古院遗迹中丧命的弟子,数量稳居同等级秘境中倒数。
秘境千年如一日矗立在此,不应该忽然之间布满杀机。
“司长老,如若我们被发现,带着这群人只会——”
她话音戛然而止。
“轰!”
险峻山石几乎擦着步棋鼻尖重重砸下,瞬息间就将众人包围成困兽。
白棋子瞬间张开巨大保护网,然而越是袒护,山石越是强劲地挤压白棋结界,使出的力道被悉数反弹。
司南右手握紧手中剑:“装神弄鬼。”
利剑见光,威压先行。
没人看清司南是怎么出的剑,只见刹那她身影消失在原地,数道清寒剑光仿佛天星坠地,极为精准地避过步棋的结界,横削铜墙铁壁。
山石崩解坍塌,撼天动地。
漫天倾坠的裂石中,独她高居云天。
步棋刚要松口气,下一刻,却见司南剑上覆雪,踏着坠落的石块悍然俯冲而下。
持剑的手腕翻转,竟朝扶翎最初指引的方向挥出势不可挡的一剑。
这一剑极美,只如红梅寒雪,遥寄暗香,美得动魄惊心。
所过之处却连空气也凝结成霜。
竟是司南并未压制修为的一击!
哪怕将这古院遗迹摧毁大半,也完全不在话下!
步棋心惊肉跳,暗中盘算若是自己来接会是怎样,无论如何推演,答案非死即残。
谁能接这一剑?
念头刚起,一道身影不要命似的从结界外横冲直上。
即将相接的瞬间,那人身后灵纹霍然大亮,如古海无涯吞下整道剑气。
红梅杀机,暗香杀意,俱揉碎在天穹之下。
司南遥立虚空,隔着硝烟与来人对上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