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冬》落笔怀

6、第 6 章

　　宁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见温瑜快步走向远处的两个小混混。不知四人说了什么，气势汹汹的温瑜将板凳横在小混混的面前，另一只手拉着泪眼朦胧的少女走了回来。

　　看到此刻正小声啜泣的少女，宁安拿起桌子上的抽纸递给她，干巴巴问道：“吃午饭了吗？”

　　少女接过纸摇摇头，怯生生抬头看了眼温瑜，两只手死死攥住温瑜的衣角，眼中全是惊慌害怕。

　　温瑜冲着在后厨忙着的老板喊了一声：“老板来碗抄手。”

　　“对了，不要香菜和葱。”

　　宁安见两人似乎认识，主动坐到桌子对面，方便两人说话。

　　温瑜拉着少女的手：“江沅，他们为什么找上你了？”

　　江沅卷翘的睫毛还挂着泪珠：“是我妈的对象，他想让我少和我妈联系。”

　　江沅是个单亲家庭，父母早年离婚了，江沅一直跟着父亲，结果前几年父亲死了，去年经人介绍后母亲认识了一位金盆洗手的混混。那个混混很喜欢江沅的母亲，但是一点都不喜欢江沅。

　　宁安听到这话，面色一凝。她忍不住扫了一眼江沅，这看上去若是离开了母亲，很难养活自己啊。

　　温瑜脸色骤变，她拍了拍桌子：“你妈知道吗？”

　　江沅死死咬住下唇，轻声道：“不知道，我妈一个人这么多年也不容易，他是真心喜欢我妈的。”

　　宁安听到这话微微蹙眉，碍于不熟也就没说什么，把玩着自己垂落的头发。

　　老板很快就将三人的饭端了上来，宁安柔声道：“先吃饭吧。”

　　店内吹着暖气，热腾腾的面条每一根都裹着十足的油辣子，一口下去，香得宁安忍不住眯了眼。
　　心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

　　江沅原本心情低落胃口不佳，一想到下午还要体育课，硬着头皮将那一大碗的抄手全部吃下。
　　吃完饭，温瑜看向江沅：“那最近都是你一人在家吗？”

　　“嗯。”

　　“那今晚上我去陪你。”

　　“好。”

　　宁安吃得很快，她放下筷子抽纸擦嘴，她仰头看着阳光洋洋洒洒落在街道。这么好的天气，下午这语文课不得睡死。

　　“喝咖啡吗？”宁安问温瑜。

　　温瑜点头，视线落在江沅微红的眼角，心中的怜惜更盛。

　　“还是热可可？”

　　江沅指尖瑟缩，嗓音又不自觉带了几分哽咽：“嗯。”

　　温瑜将碗中剩下的直接猛挑一筷子大口塞了，草草擦了嘴跟着宁安走出去。

　　行走在街道，宁安本想问温瑜她和江沅究竟什么关系，但余光瞥见温瑜那下撇的嘴角，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

　　“想问就问？”温瑜一脚踢飞一根枯木枝，闷闷说道。

　　宁安抿唇，犹豫许久，最终开口：“你们看起来不像朋友。”

　　“对，小时候我短发假小子，她是我们一个街道的，她喜欢我。”

　　？

　　？？

　　宁安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想说的是，她两看起来不太熟的意思。

　　“后来她知道了我是女孩子，整整一星期不理我，但是她爸爸死的那天，江沅主动和我说话了。”

　　“和你有关是吗？”

　　温瑜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不愿多说。她脑海中情不自禁浮现那个晚上的场景，小小的江沅趴在她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死死抓住温瑜胸前的衣服，一脸怨恨地问她：“为什么要我爸帮你送那碗面，不然他就不会被车撞死！”

　　那碗面是温瑜亲手擀的，她想送给江沅赔礼道歉，她找了整整一圈都找不到江沅，面都要坨了，她只好拜托江叔叔了。

　　结果......

　　宁安拢了拢围脖，风灌进她的脖子，冷地她一个激灵。取走咖啡，两人回到面馆，只见江沅站在店门。

　　温瑜将那杯热可可递给江沅，又塞了一块小蛋糕，是刚刚路过点心店买的。

　　“走吧，快上课了。”

　　江沅低着头跟在温瑜的后面。

　　回到教室，宁安惊奇发现林澜沧正趴在桌子上休息。

　　这位哥一般只存在于早自习，今天倒是奇了怪了。

　　见他睡得挺熟，宁安小心翼翼拉开凳子，缓慢而笨拙坐下。接着谨慎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准备写上午布置的数学作业。

　　数学对她来说还是有些吃力，特别是她刚转到这个班，老师的上课风格和讲课速度不一样，甚至还带着口音，害得她一节课总是不能完全听明白。

　　宁安笔尖杵着纸张，无意识咬着下唇，看着那道云里雾里的数学题陷入沉思。

　　“取OA线段的二分之一命名M点，连接MP点。”

　　“啊？”

　　宁安愣了愣，侧头看了眼一旁的林澜沧。不知何时，林澜沧头趴在手臂上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眼尾轻佻。

　　“谢谢。”

　　林澜沧嘴角勾起，垂落额头的发丝晃动：“不用谢。”

　　宁安收回视线，心里却生出几分好奇。她放下笔，轻声询问：“你怎么还在学校？”

　　林澜沧似乎是睡久了人有些懒散，他将脸在墨蓝色的衣袖蹭了蹭，语气带着撒娇：“不想跟他们去上网。”

　　冷白的皮肤在墨蓝色衬托下，显得人无端带有几分病气。窗外的光透过阴云洒在少年的头顶，几根立起来的呆毛在光中忽闪忽闪。

　　“嗯嗯。”

　　宁安的好奇心得到满足，她将注意力重新落在面前的数学题上。

　　“有糖吗？”

　　缓行的笔停下，被人打断思路的感受很不好，宁安从桌肚里翻找出温瑜上午分给她的椰子糖。

　　她将糖递给林澜沧，安静地看着林澜沧那双荡漾的眸子。

　　宁安蹙眉，怎么这人总是一副春水荡漾的样子，那双眸子无时无刻不在投情。

　　林澜沧被她这带有几分审视的目光吓得后背一凉，忍不住坐起身子：“刚吃了药，嘴里苦，想吃颗糖甜甜。”

　　哦。

　　宁安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的椰子糖，又抬眼看着林澜沧：“它很甜。”

　　林澜沧嗯了一声，结果椰子糖，指尖触碰的瞬间感受到了丝丝的凉意。

　　糖纸剥开，空气中弥漫甜腻的甜味，在这冬日暖阳的中午，些许闷人了。宁安眼珠转动，黝黑的瞳孔倒映林澜沧的样子，他取出椰子糖送入嘴中，殷红的唇张开，不听话的糯米纸黏在湿润的嘴唇，洁白的齿咬住棕色的糖。

　　两人的距离很近，所以宁安发现林澜沧的牙齿有波澜的小锯齿。

　　好神奇。

　　她舔了舔自己的门牙，没有小锯齿，直直的平平的。

　　宁安的视线太直白，又不带着一点别的意思，就这么看着林澜沧的嘴，倒是惹得林澜沧无端耳垂绯红。

　　他佯装镇定，拿出平日里没正经的样子：“怎么？这个时候看上哥了？也不是不给机会，这样，你先写一千字申请小作文。”

　　空气中似有似无的暧昧气息瞬间荡然无存。

　　宁安撇嘴：“才没有。”

　　她重新将注意力回到数学题上，林澜沧也不再出声，静静趴在桌子上，将头埋在臂弯里，呼吸逐渐变得沉稳匀速。

　　预备铃响起，教室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宁安合上笔，拿起保温杯准备接点热水。

　　一只骨节分明青筋股起的手比她更快一步，抢先拿起保温杯。

　　“谢谢你的椰子糖了。”

　　林澜沧不知什么时候行了，他的嗓音还带着熟睡后的沙哑，眼眶甚至带着几分湿润。

　　宁安没有推辞，莞尔一笑：“谢谢。”

　　温瑜这时随着人流进来，她眼尾带笑看着宁安，似是打趣一般手肘戳了戳宁安：“呦，大小姐读书还带了一个书童？”

　　宁安抿嘴，神情带着几分严肃。

　　“带的你这个顽劣书童，不仅乱跑还取笑我，扣工资！”

　　温瑜原本被宁安冷下来的神情吓一跳，听到宁安这么说，悬起的心安然放下。

　　“错了大小姐，别扣我工资，我还有用这点微薄的工资养我早恋的爷爷、和精神小火谈恋爱的爸爸，以及我刚上幼儿园的妈妈。”

　　路过无意听到的同学：？？？

　　宁安听到温瑜满嘴的跑火车，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她双眼弯弯，嘴角咧起露出洁净的牙齿，梨涡出现，阳光正好落在里面。

　　正侧身礼让同学的林澜沧余光无意瞥见这一幕，呼吸在那一刻几近静止。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先是暂停了一排，紧接着飞速跳动，几乎想要跳出来。

　　林澜沧舌尖抵住后槽牙，传来丝丝痛感，口袋里的手指尖用力，死死抓住里布。

　　他将视线艰难从宁安脸上移开，他的理智短瞬间做出反应，死命压住疯狂生长的喜欢，嘴角下沉神情冷淡，周身带着前所未有的死寂走出教室。

　　宁安似有察觉向门口看去，只看到了一个背影。

　　“好啦，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了。”

　　温瑜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口水：“好好好，小妞再笑一个。”

　　宁安：......

　　“回你的位置去，要上课了！”

　　温瑜念念不舍看着宁安，不情不愿道：“好吧好吧，小美人心狠得嘞。”

　　宁安将头扭到一边，不愿再看温瑜。

　　“你的水。”

　　声音冷淡，甚至夹带着外面凌冽的北风。

　　宁安侧头看向林澜沧，面前的人没了之前懒散随和的样子，变成了生人勿进的样子。

　　宁安接过水杯，脸上依旧带着笑，柔声道：“谢谢。”

　　心中却泛不住嘀咕：发什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