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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狐祸(二) 狐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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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祸(二)
晃眼过去大半月,朱吞果如他自己所言,一直待在博雅身边。他几乎是形影不离,除了博雅偶尔入宫朝会面圣,朱吞便不会跟随,而是消失不见,待博雅出了宫门,他却早已等在了牛车内。
这半月来,博雅倒曾有心向晴明打听朱吞的身份,可晴明这段时日好似在筹备红叶贺祭祀之事,总是忙得不见身影,就算博雅登门拜访,也是见不着人。
如此也就硬着头皮与朱吞相处下去。
朱吞是妖鬼,却未在博雅面前现过真身,是以博雅虽初时对他有些畏惧,可时日一长,也将他当成了一个寻常人看待。
相处时日一久,博雅发觉,朱吞性子十分古怪,他总能对着博雅热情说出些难以启齿的喜欢,对旁人却很冷漠。似乎喜欢清静,府邸内外,除了博雅,他从不让任何人看见他。
然而让博雅感到欢喜的是,朱吞也喜爱吹笛子,而且还有很高的造诣。博雅闲时便与他合奏斗笛,一来二去,也将他引为了知己。
一日,也是朱吞入住府邸不久后的某天,博雅得了空,便想给明玉姬回一封信。这事他犹豫了很久,一方面是因为不愿意与源高明有过多交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知如何回复明玉姬,故而想了好几日,这才下定决心回信。
彼时夜幕业已低垂,屋内昏暗,唯有案桌上燃着一盏铜制油灯。
灯光摇曳,人影投射在纸门上,被风吹得微微摇晃。
博雅持笔落纸,洋洋洒洒一篇,大致内容,不过是说平言云已自妖邪手中脱身,与妻子离京去了,望明玉姬能放下前事,好好养身之类的。
此话虽是谎言,但多少也能慰明玉姬的心,至于那真正的结局,事已至此,博雅不想明玉姬再徒增伤悲。
朱吞歪靠在案边看他写信,大概扫了眼信上的内容,扬眉道:“唔,红雨呀。”
博雅正好收笔,闻言,将笔置于笔架上,转头好奇道:“朱吞大人认识红雨夫人?”
朱吞点头:“唔,游荡在平城京的骨女,专吃薄情寡义的男人,从不害女人嘛!在大江山鬼宴上见过几回,据说还是人的时候叫红雨,死后吸噬女子怨气凝聚白骨化妖,所以妖怪们都叫她骨女。”
博雅听后有些晃神:“是含着多么大的怨恨,才会在死后化妖?”他不免感伤,再想起阿言与骨女的有缘无分,心中更觉窒闷。
朱吞望着博雅,伸手抹平他敛起的眉,不满道:“你呀,自己尚且难以保全,哪来这么多闲心可怜别人?”
博雅抬眼看向朱吞,心中有些好奇,朱吞总是一副很了解他的样子,事实上,他所言的某些事确实也是事实,真是奇怪。
莫非,他们从前真的认识?
为自己心中这莫名的想法感到好笑,博雅将信纸收纳入信封,再盖上封泥,唤来实忠吩咐他送出此信。
他以为,至此,明玉姬的事会彻底告一段落。
未曾想,平安京人口失踪之事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还在继续。而且自从红雨的事结束后,博雅发觉,那些失踪之人居然都是些官员。
天皇似乎也听到了风声,隔三差五召见博雅,明里暗里问他失踪官员之事,这些官员早年与博雅颇有些瓜葛,故而他们失踪后,天皇第一个想到的是博雅。
博雅这些年一直恪守着与这些官员的距离,鲜少来往,自然不会知道他们因何失踪,于是便如实向天皇禀告自己不知情。
天皇倒也相信博雅,问过几次便不再问了,而后又会留下博雅在御殿用膳,又传唤玉子更衣在旁弹奏琵琶助兴。
让宫中妃子在旁奏乐助兴,此举不得不说有失体统,博雅曾几次表示过惶恐,村上天皇却坐在御帐内,隔着薄幔,不甚在意地笑笑:“博雅与朕自小亲近,怎么元服之后,反而越来越疏远了?”他端起御杯浅饮一口,怅然道,“深宫孤寒,也唯有博雅在身边,朕方感觉好受些。若博雅也同他人一般固守虚礼,与朕生分,朕岂非真成了孤家寡人?”
话已至此,博雅便不好再说什么,俯身拜道“惶恐”,便转身默然用膳。
天皇每每都会将博雅留至深夜,御殿灯火达旦,宫中不□□言四起。
博雅偶尔会听见些许风言风语,也只当没听见。
眼看离红叶贺越来越近,一日,博雅朝会后又被天皇召见,一直留在御殿直至用过晚膳才特准离开皇宫。
退出御殿前,博雅拜行朝臣之礼,原本坐在上席的村上天皇却突然起身,走至博雅身前将他扶起。
博雅微怔,天皇却深望着他道:“朕知道,这些年来,你心中有怨。”
博雅几乎下意识攥紧袖中的手,心泛起丝疼痛,人却将头垂下,恭恭敬敬道:“臣下不敢。”
村上天皇冷笑:“你不用不敢,敢或不敢,红叶贺之后,朕都会让那些人受到该有的惩处。”
他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君主独有的不怒自威。
眼前这位天皇还未及不惑,却有着和宇多天皇一般的野心和凌云之志,不愿做个笼中鸟,于是一直扶持着降为臣籍的兄长源高明,便是打算将朝中的权利从藤原氏一族分割出来。
如今村上天皇说出这样的话,显然是要在红叶贺前后有所行动。
只是博雅不明白,天皇为何偏偏要告诉他。
伴君如伴虎,博雅猜不透天皇的心思,一时间茫然在原地。
天皇目光中的凌厉化柔,望着他轻声道:“博雅,你会站在朕这边吧?”
博雅不敢多想,垂首恭敬道:“臣对陛下忠心不二。”
村上天皇那张与藤原稳子有几分相似的脸,露出淡淡的满意的笑。
……
走出宫殿,博雅瞬间感觉松了口气。今日村上天皇跟他说的话,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些失踪的官员,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他向紫宸殿方向而去时,一路上都是心事重重的,直走到渡廊,头突然晕了起来,身体一晃有些站不稳,立时向廊边靠去,手撑着红柱勉强稳住身形。
陪送他出宫的宫人,见他险些倒下,惊了惊,急忙扶住他道:“博雅大人,可是哪里不舒服?”
博雅摇头,刚想说没事,却感觉胸口一窒捂住嘴猛咳嗽起来,直咳得喘不过气,双颊薄红,方止住咳嗽。
口中弥漫起淡淡的血腥味,博雅察觉到了,不免有些心惊。
宫人又唤了声:“博雅大人?”
博雅这方回神,咽下口中腥甜,笑道:“看来是染了风寒。”
说完,挥手示意宫人无需扶着自己,便准备向宫门走去。
可刚一抬头,便看见渡廊转角的一道黑色身影,那是正往阴阳寮走的贺茂保宪。
博雅这几日正苦于找不到晴明,如今看见晴明的师兄保宪,自然不能错过。
于是高唤了声“保宪大人。”
贺茂保宪是个温雅的阴阳师,出生阴阳世家,却没有世家子弟的傲慢,为人极易相处,嘴角总是带着微笑,似乎不会因为任何事苦恼。
可今日,保宪唇角惯常的微笑消失的无影无踪,眉宇间带着阴霾,神色也很是憔悴。
“是博雅大人啊。”保宪见是博雅,便停了下来。
博雅见保宪神色有异,想到许久未见的晴明,心中有种不详预感,于是问道:“保宪大人神色不太好,不知是为何事?”
保宪微蹙起眉,神色有一瞬恍惚,随后苦笑:“家妹病危……”
博雅闻言,宛如一道惊雷击顶,愣在原地,好半响才回过神:“这……为何这么突然……”
保宪垂眸,袖下的手握紧成拳:“沙罗身子一向就不好……”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微启唇最后却紧抿上,只沉沉道了句“告辞”便向阴阳寮疾去。
博雅愣愣看着他离开,脑海浮现出那道孤寂孑然的身影,心忍不住抽痛起来。
“晴明……”
……
出了宫门,坐上牛车,早在牛车上等得无聊的朱吞,在博雅掀开车帘时,就看出他神色恍惚。
一直待博雅坐稳,牛车驶动,朱吞方坐到博雅身边,问道:“怎么了?”
博雅双目望着虚空,像是在发呆:“晴明的妻子,沙罗夫人病危了……”
朱吞一挑眉,无所谓道:“哦,病危嘛,又没有过世!”
博雅垂目,看起来没什么心情说话。
朱吞默然看他半晌,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不用操心,我看,他未必感到伤心,他……”说到这里,朱吞突然顿住,他转头望着虚空,不知想什么呆了许久,方道,“你有没有想过他娶贺茂家的女儿做什么?他出生寒门,却能娶到贺茂家的女儿,你真的觉得你了解安倍晴明吗?”
博雅听出他言外之意,神色有些不大好:“晴明不是那种人!”
朱吞冷哼一声:“不是那种人?我看他同那些玩弄权术的禄蠹没什么区别,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晴明他……”博雅有心辩白,但笨嘴拙舌也说不出什么,只能抿紧唇好半会憋出一句话,“你不了解他,他……反正他不一样!”
朱吞见他这么维护晴明,心里冒出一股邪火,起身冷睇着他:“这么说,倒是我在多管闲事了?”说完,也不看正欲解释的博雅,化雾穿过车壁飞走了。
博雅再迟钝,也该知道朱吞是生气了,可他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他生气了。
博雅叹了口气,背靠向车壁,听着牛车碾过土石的轻响,思绪开始慢慢放空。
牛车缓缓前行,一直行至一条大路,神游的博雅突然坐直对车外实忠道:“去土御门。”
赶车的实忠愣了愣,随后道了声“是”,便调转方向往土御门而去。
……
一条大路离土御门不远,未及,博雅的牛车就行到了戾桥附近。本来驶过戾桥,再穿过一片树林,便能抵达晴明的府邸,未曾想,在牛车刚至戾桥前时,博雅突然出声让实忠停下。
实忠虽然觉得奇怪,但也不敢多问,遂停了牛车,不多久便见主人掀开车帘走了下来。
实忠将牛车赶到路旁,安抚好青牛,转头便见大人立在戾桥河畔,负手望着远处,实忠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便看见簇簇树枝后面隐隐约约的安倍府邸的檐角。
博雅在岸边一站便是几个时辰,直到入夜,月上树梢,晚间露水凝聚染湿了衣裳,寒气慢慢刺痛着露在外面的每一寸肌肤。
寒风中,博雅忍不住咳嗽起来,实忠担忧地走到他身边:“博雅大人,夜寒露重,我们回去吧?”
博雅闻言,望了眼濛濛的月亮,一瞬失神,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