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堤杨柳》行迟

19、爱 爱不能改变

　　柳建明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这辈子还能有主动报警的一天。

　　事发时悬在空中的摄像头沉默而清晰的记录下来一切，宜兰和宋承德赶到时，他一口咬死宋泓故意伤人，无论如何也不肯松口。

　　宋泓垂着头，不辨喜怒，审讯室里的警察心下明知道是算计，却无可奈何。

　　“柳建明不肯接受调解，就好像是打定主意要宋泓坐牢——”

　　宋承德坐在局长办公室里，听见这话，冷笑一下：“哼——”

　　宜兰说：“哪是不肯和解，分明就是见有证据，找理由要更多的钱！”

　　局长也摇摇头，说：
　　“就是掐准了这点，才有恃无恐。”

　　宜兰恨得浑身发抖。
　　宋承德揽住她的肩膀安抚说：
　　“别怕，儿子不会有事的——”

　　他眼里的狠戾一闪而过，却压下情绪，抬头问道：“平日里这种私了，一般都赔多少钱？”

　　局长说：“宋泓并未下死手，柳建明也没怎么受伤，一般来说，两三万足够了。”

　　宋承德说：“我们出五万，私了，如果这些钱不够，我们可以当面协商。”

　　宜兰在尾音里抓住宋承德的手，缓缓摇了摇头。

　　她侧过头去对局长说：“私人原因，我们二人不方便出面，私了的事情，还拜托您调解。”

　　局长见状长叹一口气，“那好吧。”，说着起身出门。办公室里很快只剩下夫妻二人，宋承德问：
　　“我们自己协商，不是更好么？”
　　宜兰闭上眼睛说，忍住哽咽：
　　“他就是那个…害恩仪死掉的人。”
　　宋承德大惊，“……什么？”

　　宜兰声音颤抖：“昨天他离开时，我们在二楼只见到了一个背影，回去之后，我越想越不对，于是今早请求傅问陪同，去了杨柳巷求证——”

　　事实证明，柳建明就是当年那个人。
　　提及爱女，宜兰捂脸痛哭，宋承德瞬间苍老了十岁，手机在这一刻进来短信。

　　柳建明要价三十万。

　　宋承德低下头，看见那个天价数额，深吸一口气，红了眼睛。
　　宜兰说：“是有进展了吗？”
　　宋承德转过身，颤抖道：“他要…三十万。”
　　宜兰在这个数字里猛地一抖。

　　当年他们失去宋恩仪，也是因为这个数字。

　　“……给。”
　　她咬着牙，说：“我们给他。”
　　宋承德没说话，宜兰声音悲切：
　　“宋泓是我们唯一的孩子了，我们…我们给。”

　　宋承德点点头，却忽然说：
　　“等私了后，我们回北城吧——”

　　宜兰红着眼看他，宋承德回以一个苦笑。

　　他有些恍惚，忽然想起谈生意时，他想方设法打听杨晴的消息，席间人透露风声说她因为痛失爱女才远离故土，当时宋承德只觉唏嘘，可现在他想，他可以理解杨晴多年来定居国外的心情了。

　　宋泓从审讯室出来时，已经是次日上午了。
　　柳静仪站在警局门口的柳树下等他，柳建明心情极好，拎着三十万现金扬长而去。

　　宋承德和宜兰坐在车里，降下来车窗，满脸疲惫地递出来一张去北城的机票。
　　宋泓接过，垂下眼睛。

　　“我和你妈妈为你办了转学手续，我们打算带你去北城生活了。”
　　“……”

　　一阵风吹起来柳枝，也吹动了树下柳静仪洁白的裙摆。宋泓直起腰，隔着距离，忽地红了眼眶。

　　车窗里传来宋承德的通知：
　　“晚上九点的机票，先回北城看看爷爷，然后再去美国复诊，上学的事情，等在美国回来后再说吧。”
　　“……”

　　宋泓眨了眨眼，宜兰说：“去吧，和她道个别。”
　　宜兰缓缓升上车窗，车子驶离警局。宋泓站在对面良久，才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向柳静仪。

　　气温回升，她今天穿了好看的白裙子，站在柳树下，风一吹，活似仙女下凡。
　　只可惜美中不足的是，柳静仪双眸含泪。

　　宋泓隔着一步之遥，在她身边站定，四目相对，柳静仪心中万语千言，霎那哑然。宋泓心如刀绞，又在荒谬的命运里，不由得一阵苦笑。

　　春风拂过，他说：“柳静仪，我要去美国了，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柳静仪垂下眼，发自内心地说：
　　“祝你一切顺利。”

　　宋泓问：“还有呢？”
　　柳静仪说：“不要再回来了。”

　　宋泓点点头，说：“知道了。”
　　柳静仪忍住眼里的酸涩，说：“我走了，再见。”
　　宋泓说：“好。”

　　裙摆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宋泓红着眼，看柳静仪转身离开。她的背影和过去一样，清瘦挺直，可就是莫名的让人想哭。

　　宋泓鬼使神差的，又一次抬脚跟上她。

　　柳静仪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镜湖旁。
　　一如她所言，她真的偏爱这个地方。

　　春月末，草长莺飞，镜湖一片和乐，柳静仪走到岸边的杨柳树前坐下，不发一言。宋泓站在远处，隐忍的看向她的背影。

　　风一遍又一遍的吹起来柳枝，流水潺潺里，柳静仪终于忍不住低下头，失声痛哭。宋泓强忍心中酸涩，走到她身边坐下。

　　柳静仪含泪侧过头，宋泓在她哭红的眼睛里说：

　　“怎么办？我究竟要怎么才能救你——”

　　柳静仪摇摇头，宋泓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
　　“我替你杀了他——”

　　柳静仪愣住，宋泓却开始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我有精神障碍，我本来就是个疯子——失手杀人也情有可原——”

　　他越想越激动，柳静仪猛地喝住他：“宋泓！！”
　　宋泓停住，柳静仪说：“不可以。”

　　“为什么？他那样对你，为什么我不能…？”
　　“那你想过之后吗？杀了他，然后呢？坐牢，再出来，你想过旁人会怎么说你吗？你想过将来会遭受多少白眼吗？你想别人将你的名字，和…杀人犯连接起来吗？”

　　“…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我不想。我不想我的人生，让你来背负，我不想让你卷进来这些恩怨是非——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你做任何事情，我只需要你好好活着，然后离我远远的，就可以了。”

　　宋泓一把将柳静仪揽进怀里，有泪滑进柳静仪的脖颈，他埋在柳静仪的肩膀上低声说：“我做不到，我做不到看着他伤害你——柳静仪——”

　　宋泓闭上眼睛，泪如雨下：“我爱你。”

　　岸边杨柳拂堤，世界骤然静默，她听见宋泓清晰有力的心跳。柳静仪在这鼓动里嚎啕大哭。

　　宋泓爱她。
　　宋泓说爱她。

　　可是爱又能怎样呢？
　　爱不能改变现实，爱也并不能挽救一个人。
　　这份爱情只会拉住宋泓，不停下坠。
　　柳建明拿走的那些钱，就是最好的证明。
　　过往横插一脚，她和宋泓之间，注定有缘无份。

　　柳静仪的眼泪落在宋泓怀里，洇开大片的黑。

　　晚上七点，宋泓站在西琅机场外，弯下腰去，对着坐在出租车里的柳静仪说：
　　“不下来吗？”
　　柳静仪摇摇头，嗓音沙哑：“就到这吧。”
　　她抬起眼，顶着刺目的灯光看向宋泓说：
　　“祝你一路顺风。”

　　宋泓说：“不和我说再见吗？”
　　柳静仪说：“我和你，不会再见了。”

　　宋泓沉默，苦笑着后退，柳静仪缓缓的升上车窗，出租车驶离机场，宋泓叫她：

　　“柳静仪——”

　　车开出去百米远，柳静仪降下来车窗，风灌进来，吹散她的呢喃：
　　“再见，宋泓。”
　　“来生见。”

　　宋泓见那出租车越走越远，到最后，连影也看不见了。耳边是巨大的喧嚣，可他全然听不见任何动响。

　　灯火浮动，手机响起来铃声，宋泓沉默着低头，在宋承德的电话里，将机票撕成两半。

　　晚九点，宜兰和宋承德接到宋泓的短信。
　　“我不走了。”
　　两人打电话过去，宋泓手机却关机，夫妻二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杨柳巷外，柳建明满脸通红，喝的醉醺醺的回家。走到快餐店门前，往家里转时，一个带着鸭舌帽的高大身影持刀，猛地把他怼在墙上。

　　柳建明在刀锋的冷光里清醒几分：“谁？”
　　宋泓闻言冷笑：
　　“刚收了我三十万，现在就认不清楚我是谁了？”

　　柳建明听清后笑了：“是你啊，怎么，你觉得三十万我要少了，现在想多送些给我？”宋泓在他挑衅的话里一个使力，刀刃嵌进皮肉半分。

　　柳建明收了笑，说：
　　“看来你是觉得我要多了，想收回去一点啊。”
　　宋泓不说话，却紧紧的盯住刀尖，柳建明挣扎一下，却又被他摁回去：
　　“还是说，你对我的命更感兴趣？”
　　“也是，你杀了我，以后就没人再虐待柳静仪了——”

　　“虽然我很想一刀了结你，但是不行——我不能杀你。”宋泓在这话里收起来刀，后退一步，说：

　　“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我给你。”

　　他拿出来一张卡，递到柳建明眼前，柳建明狐疑的接过，宋泓说：“卡里有十万，密码是柳静仪的生日。”

　　“真的？”
　　“当然是真的，并且我以后每月，都会往这里面汇十万——”
　　“呵——”

　　宋泓低声叫他：“柳建明。”
　　柳建明抬眼，里面满是算计的光。
　　宋泓说：“你要钱，我有的是，你不要再碰柳静仪——一根手指头都不可以。”

　　柳建明哼笑一声，举起来那张卡转身，声音里满是无赖：“那就看你的诚意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传进整个小巷，宋泓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攥起拳头。柳静仪坐在客厅里，时针转动，她在隐约的笑声里，打开昨天买的头孢。

　　她拿勺子搅匀，又把包装塞进口袋。
　　做完这些，柳静仪侧头看向沙发角。
　　那上面静静的躺着一个书包，包里面，放着一瓶她新买的农药。

　　今天晚上，她要和柳建明玉石俱焚。

　　门口传来响动，柳建明推门进来，无视客厅里的柳静仪，走到酒柜前开了瓶白酒。透明的液体倒进拇指大的杯子里，凸出来的酒里反出流光溢彩，柳建明仰头一饮而尽，又大笑着推门，进了主卧。

　　他猛地仰倒在床上，嘴里胡言乱语的喊：
　　“婉心啊!婉心——你别怪我——”

　　柳静仪在这个称呼里一抖，原本犹豫的心情瞬间消失，柳静仪站起身，端着那杯水，缓缓推开卧室的门。

　　“我不是——我只是喜欢钱——”
　　柳静仪站在门后，冷眼看他：“爸爸。”
　　她缓慢上前，说：“你喝多了，喝点水吧。”

　　柳建明忽地坐起来，满脸兴奋的说：“静仪！”
　　柳建明接过水，说：“爸爸的好女儿——学习能给爸爸赚钱，谈个男朋友，也让爸爸大赚一笔——”

　　柳静仪垂下眼睛，说：
　　“是吗？你要了多少才肯私了？”

　　柳建明举着杯子，嘿嘿一笑，说：“三十万！”
　　柳静仪紧紧的盯着那杯水，咽了咽喉。

　　柳建明却忽然兴奋起来，只见他放下水杯，从怀里宝贝似的摸出来张卡，笑的疯癫：

　　“加上你小男朋友刚刚送来的钱，四十万——哈哈哈哈四十万——”
　　笑完又恶狠狠的骂：“谁他妈有老子来钱快！

　　柳静仪错愕道：“什么钱？你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