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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真相?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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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徐家主带着逢鱼前往莫问阁,身边依旧只跟着一个阿七。
莫问阁坐落于溪杳城的中心,从外面看,是一所层数极多的木质阁楼,里面的人会根据来人的身份、地位以及想要获得的消息的难易程度,将客人带去不同的层数。
几人刚走到门口,就有一位身着紫色轻纱罗裙的侍女迎了上来,女子身姿曼妙,即使脸上带着面纱也能看出其面容姣美,她屈身行了一礼,嗓音轻柔,“徐家主,阁主等候多时了,奴家为你们带路。”
徐家主轻轻颔首,“麻烦姑娘了。”
于是紫衣侍女就带他们走入了密道,几步之下很快就到了顶楼,逢鱼有些惊叹于设计的巧妙,刚才那地方肯定是设有阵法的。
阁楼内部还存在着许许多多的房间,等他们走到其中一个门口,侍女停下行了一礼,“阁主就在内屋等候,请进。”
阿七往前走了半步推开门,逢鱼跟着徐允年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并不多,除开地上铺着的地毯,正中央只放着一张桌子,上面是一壶茶和两个茶杯,茶杯里的茶水还冒着热气,却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三人均是一顿,屋内竟空无一人,逢鱼没想到步惊云居然放他们鸽子。
还没等他们进一步行动,从窗口就突然窜进一个人来,来人明显是个男人,穿着似乎有些潦草,身上沾了一些污泥,头发也不像打理过,乱糟糟地堆在一起,几乎快要遮住他的脸,一来就朝徐允年道歉,“抱歉抱歉,徐家主,路上耽误了些时间,你也知道,拍卖会期间总是有各种大大小小的事务要处理……”说到这里来人突然意识到自己显然需要打理一下,连忙招呼门外侯着的人,“抱歉各位,我可能得先去换个衣服……若儿!衣服怎么还没送来!”
于是他们眼睁睁看着这人来了又走,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徐家主有些惊讶,“没想到传闻中的莫问阁阁主竟然如此……不拘小节。”他犹豫了一下才找了个比较合适的词语。
逢鱼木着脸跟着点头,和他记忆中那个不着四六的步惊云重合了。
等到步惊云再次出现,形象和先前的模样大为不同,若是只看外表,明显是个气度不凡,容颜俊美的青年,身上穿的衣服更加衬托出了阁主挺拔的身姿,微微上挑的眼尾却暗藏了一分邪气。
他这次的容貌和逢鱼第一次见到的又不同了,那时闯入逢鱼屋内的步惊云还是一个少年。没人知道千变万化的莫问阁阁主,其真实样貌到底如何。
步惊云坐在桌旁,等到徐允年落座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徐家主不远万里来到我这莫问阁,不知有何指教呢?”
徐允年低头品了一口茶,即使对面的人是名满天下的步惊云,气势也分毫不差,“莫问阁的情报能力无人不知,想必步阁主早已知晓。”
步惊云笑了一声,若有深意地抬头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阿七和逢鱼,视线流转间也不忘答话,“徐家主如此直白,倒教我也不好多绕圈子,虽然不知道阁下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但我这里确实有一朵犀灵花。”
步惊云说着左手一翻,一支血红色的花出现在众人眼前,那花瓣有七片,靠近花瓣根部生着一些黄色斑点,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也依旧栩栩如生,确实是犀灵花无疑。
徐允年略低着头,即使所求之物就在眼前,表情也依然波澜不惊,“不知在下需以何物作为交换?”
“徐家主也知道,莫问阁向来不做亏本的买卖,我的要求嘛,也不高,只要徐家主能用今年拍卖会上的引魂铃作为交换,那这株犀灵花自然是阁下的囊中之物。”
步惊云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逢鱼在后面听得皱眉,虽然犀灵花确实十分难以获得,但步惊云想要用引魂铃作为交换,属实是有些狮子大开口。
引魂铃一出,想也知道会引多少人垂涎。
即使以徐家的财力,最后的确能够得到东西,但今年参加拍卖会的人身份都不简单,万一得罪了这些来自仙门的大能,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另一边徐家主果然出言,“犀灵花虽难得,可论其效用,远不及一般灵药法宝,阁主不如再考虑一二?”
对面的步阁主闻言却是一笑,“这犀灵花于我手中确实无用,可于徐家主而言,想必是极为重要吧。 ”
步惊云显然是知道情况,才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这分明是在拿着徐允年的软肋坐地起价,也不怕同徐氏结仇。
徐允年用手指轻敲了一下桌子,这才出声打破沉默。
“莫问阁果然能力不同凡响,万望步阁主届时不要食言。”
徐允年被对方占了先机,这次算是吃了个亏,但生意人最擅长的便是算计,究竟是谁得谁失还未可知。
步惊云的眼睛弯了起来,笑得活像只老狐狸,“当然,咱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否则怎么把莫问阁经营到如此规模的呢。”
两人你来我往,又客套了一些有的没的,最后徐允年主动结束了对话。
“既然事情谈妥,那在下便告辞了,步阁主日理万机,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
说完,徐家主起身就想要离开,然而步惊云似乎还有些别的想法。
“稍等,徐家主,不知您身后这位少年可否先行留下?”
逢鱼猝不及防被点名,愕然之下抬头就看见步惊云的眼神落在了他身上,心里一咯噔。
不好!这家伙……
“哦?不知阁主有何用意?”徐允年本欲离开的脚步顿住,转过头,面上表情是全然的疑惑。
“有人既知道我手里有着犀灵花,我总得问问他是如何知道的,以免我阁中出现内鬼而不自知。”
步惊云眸光微闪,略略降低了声音,见徐家主一时没有回应,又道,
“徐家主放心,莫问阁的行事风格想必家主也有所耳闻,既是您带来的人,我步某绝不会多做些什么,只是例行询问罢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徐允年的表情明显是被说服了,他转头温声询问逢鱼的意见,“子倾,是否留下端看你的决定,在下是做不得主的,莫问阁在江湖上的信誉颇为可靠,想必步阁主所言非虚。”
徐允年后半句话是在告诉少年,即使选择哪一个,自己都不会有危险,这下逢鱼就不得不表态了。
看着步惊云脸上怎么看怎么阴险的笑容,逢鱼虽然内心一万个不愿意,但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待到其他人离开,屋内就只剩下了步惊云和逢鱼两个人。
逢鱼依然站在另一旁,垂眸看向不紧不慢喝茶的步惊云,“不知阁主单独留下子倾,是有何要事?”
“没想到阁下的少年模样也颇具风采,可唯有那双眼睛如潭水般深沉,不似普通孩童。”
窗外挂着一只笼子,里面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步惊云一只手撑着头,上上下下打量着逢鱼,表情似笑非笑。
“子倾不知阁主在说些什么。”
“阁下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啊。”步惊云失笑一声直起了身子,另一只手端起了小巧的青瓷茶杯,抿了一口,一字一句地吐露出接下来的话。
“魔君逢鱼,久仰大名。”
这四个字仿佛千斤重,让逢鱼的眼睫微微一颤,他表面虽然保持着镇定,内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发现了!
从步惊云开口把自己留下来开始逢鱼就意识到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但绝没想到这人居然仅仅是一个照面就拆穿了自己的身份。
还是他太放松了,复活所用的这具少年的身体多多少少有些影响了他的性格,导致自己有些思虑不周,表现出了异常,这才露出破绽。
若是以前,他绝不会犯这种错误。
……
屋内步惊云淡定喝茶的动作一顿,接着不得不小心翼翼地举起了双手。
不知道什么时候,逢鱼悄无声息移到了他身后,一把锋利的匕首抵在他的脖颈间。
小小的失误而已,现在解决掉尚且为时不晚。
“有话好说,步某并非阁下之敌。”
闪着寒光的匕首就在眼前,虽然步惊云的语调起了波澜,然而他的神情却并不是一回事。
逢鱼握紧了手上的武器,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手,别说杀了步惊云了,如果这人想,自己可能连他一片衣角都摸不到。
其实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如今修真界形势已定,魔君已死的消息早已经过证实,就算逢鱼自己承认身份,也不会有人相信。
想到这里他就更不明白为何幕后之人会花费如此代价复活自己。
毕竟一个身无修为的魔君并无多少被利用的价值——他现在连一个筑基修士都打不过。
逢鱼收起匕首在步惊云对面落座,是自己一时失了分寸,想通了关窍,逢鱼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太过紧张的必要。
“不知步阁主有什么目的。”反正身份已经暴露,逢鱼也不再伪装,懒懒地瞟了一眼面前的青年。
以步惊云的性格,掌握了这么重要的秘密,绝不可能无动于衷。
然而对面的步惊云神色委屈,看逢鱼像是在看没有良心的负心汉,“阁下若是如此说话,倒是教步某伤心了,无论是当年还是如今,步某可是始终都同阁下站在同一阵营的……。”
说着他用手摸了摸脖子,上面有一条醒目的血线,刚才那一刻对面的人真的动了杀心。
逢鱼瞟了对面的人一眼,内心不置可否,连三岁稚童都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而且他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自己和面前这老狐狸成了朋友。
步惊云见逢鱼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也泄了气,摊了摊手,“两百年过去,魔君性子竟还是如此无趣。好吧,我找你来只是想了解一些事情。”
逢鱼抬眼看他,手里把玩着匕首,“本座为何要告诉你?”
“这是步某保密的条件,若是阁下不答应,那在下就不能保证,我们的谈话是否会泄露个一两句了。”
“魔君名号人人得而诛之,阁主却想以此为条件同本座交易。与虎谋皮的风险,你真的不知晓么?”
魔君坐在对面歪头看了过来,这是十分孩子气的动作。步惊云分明知道对方对自己几无威胁,可身体还是忍不住紧绷了一瞬。
“不必魔尊提醒,此前在下已斟酌过多次,只是有些事情步某实在是想要知道个明白,这才不得不冒犯阁下。”
步惊云此时坐得端正,表情是纯然的无可奈何。
“而此事的答案唯有魔君大人才能给出。”
逢鱼冷哼了一声,看出了对方显然是认真的。
但他仍旧不是很想做这个交易。
“即便你将魔君复活的消息放出,无凭无据,也不会有人相信。”
“确是如此,可若是知晓这个消息的人是喻苍呢?据步某收到的消息所言,百寒剑尊正往溪杳城方向来,不日将参加此地所举办的拍卖会。”
“百寒剑尊向来行踪难测,此次想必也是被引魂铃的消息吸引而来。若是他听说了这个传言,会不会想要找到当事人一探究竟呢?”
步惊云的表情变化并不明显,但逢鱼从中看出了胜券在握的味道。
“外界传言百寒剑尊行踪不定,在下确是知道一二,听说他这几百年来,一直在寻找与魔君有关的消息呢。”
几乎没有人知道,魔君逢鱼和百寒剑尊乃是出自同门甚至于同一个师父的师兄弟。出现这种情况,一方面是因为小苍山为了维护宗门声誉而刻意为之,而另一方面,则是魔君自己从未提过自己的过去,这是一个公认的禁忌。
……
逢鱼抬眸,看着步惊云不发一语。事情已成定局,消息是否泄露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他不知若是对方得知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但魔君已经死了,没有必要旧事重提。
“……阁主想知道什么?”逢鱼最终还是作出妥协。
眼见目的达成,步惊云展颜一笑,反而故作姿态,“不必担忧,步某想要知道的事情必然是阁下能够回答的。”
逢鱼看了这老狐狸一眼,“阁主如何确认我所言为实?”
“据步某所知,阁下从不以谎言蒙蔽他人。”
“不愧为莫问阁阁主,消息如此灵通。”
逢鱼聊胜于无地恭维了一句。
然而真的轮到步惊云开口想要询问之际,对方却不知为何突然沉默了。又等了好一会,步惊云才组织好语言,却是问了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阁下可是听过如今人间流传的关于魔君的流言?”
逢鱼有些奇怪,感情你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问这个?但吐槽归吐槽,逢鱼还是答道,“有所耳闻,恶人伏诛,因果报应,民间大抵总是喜欢这类故事。”
在茶馆听见时,他也并没有因为故事的主角之一是自己而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既然如此,魔君认为自己是恶么?”步惊云猝然抬眸,不知为何突然话锋一转。
“难道魔君在阁下眼里竟还算不上恶吗?”逢鱼看着桌上的茶水,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
“非也非也,步某的问题是,在阁下看来,自己是否算得上是恶人。”步惊云慢慢地摇头解释道。
这个问题问出,对面的人却陷入了沉默,步惊云耐心等待,重于听见对方的回答。
“可普天之下,众生皆苦,何为善?何又为恶?有人曾教导我说,行事合乎天道者为善。我曾也是如此相信。”另一边的魔君一只手支着下巴,并不看他,步惊云却觉得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
魔君在怀念谁?
然而下一刻对方的表情一变,转过来的眼中多了一丝寒凉,他又重复了自己的话,“我曾是如此相信,可后来我才发现,天道若是有灵,那么苦痛、灾难才为它所青睐。既然天道不公,那善恶之论不过只是人们自我欺骗的笑话罢了。”
步惊云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他看着对面的魔君说完最后一句话,原本微微起了波澜的神色又重归平静,只是周身的气质似乎更加深沉了。
作为莫问阁的阁主,步惊云知道对方身上有许多秘密,但他现在陡然意识到,那些秘密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沉重可怕。
步惊云一时没能再次开口,于是屋内陷入莫名的沉寂之中。
“阁主。”
这样的情形被突然出现的第三人打破。
压迫感骤然消失,魔君仿佛又变回了那名为徐子倾的少年,侧头打量半跪于地的人。
“看来我可以走了?”逢鱼意识到对方突然闯入必然是有要事相报。
步惊云脸上带着些歉意,双手一拱作了一礼,“恕步某招待不周,在下不日必有所表示,望届时阁下能够收下。”
逢鱼看着对方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觉得假,但偏偏行为上并无差错,只得半信半疑地应了,随后起身告辞。
待属下交代完事宜离开,步惊云依靠在窗边看着信鸽渐渐远离消失,下方街道上是往来不息的行人,回想起之前的事,他不由得有些嘲笑起自己。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以等价之物换取所求,这是莫问阁不变的规矩,自己作为阁主竟一时失了分寸。
魔君复活这样的消息,若是利用得当,自己从中获取的利益不可估量。
以替魔君保密为代价换取一次谈话,提出这场交易本身当然也并无错处。
可自己却用这样宝贵的机会询问了一些毫无价值的问题,况且得知这些并不能给自己带来任何收益。
这只亏不赚的买卖,是一名合格的生意人绝不应当做的
莫问阁的阁主在问出第一个问题之前就早已想明白了这些,可他却还是这样问了。
或许是因为,他终是在这破败不堪的黑暗里,恍惚间看见了些如同萤火一般的光亮吧。
纵是心再麻木,也多少会有些渴望温暖的,哪怕只是零星一点,哪怕那流光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