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金吾卫 “她是来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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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宣金吾卫衙署坐落在城北永兴坊，衙署后设公廨，是供任职金吾卫居住之所。院落不大，共有十来间屋子，四人共住一室，虽略显局促，却胜在便捷，后门外是临河的水街，常有挑贩驻足叫卖，可以购置日常用物，出了前门不用走几步，便是衙署，可以直接上值。
故有不少金吾卫喜好在此居住，尤其是在夜晚当值之时。
秦骃拿着告书来此就任，之后便入住了东南角的一间，与他同住的三个人分别叫做陈力，薛仲，杜思远。薛仲性格孤僻，不好与人交谈，一向独来独往，陈力和杜思远却是扛把子的至交，往来甚密。
对于秦骃这个新来的，薛仲视若无睹，陈力和杜思远却是大惊失色，一个缺了胳膊的残废如何能当金吾卫？
他们惊讶，兴奋，更加好奇，绕着秦骃左盘右问，想要问出个究竟，他是如何当上这金吾卫的。
可秦骃反应却是淡淡，回道家中并无亲友在朝担任高官，至于自己为何会进金吾卫，大约是前几年自己上过战场受了伤，如今伤愈，朝廷怜惜，特加恩补之故。
陈力和杜思远信他个屁！
金吾卫位列十六卫所之一，虽然比不上千牛卫这样的天子近卫，却也是皇家禁军，负责日夜戍守京都内外，以及担负帝王外出仪仗之责。所有在伍之人，不是文官子侄，就是武官亲属，若说平头家里的白身儿郎，别说成为金吾卫了，就是报名参加应选都是不够格的。
更何况这人还是个残废，缺了一只右臂，要是家中无朝中要人极力保荐，怎么可能成为金吾卫？
这个家伙不诚实！
得出这个结论的陈力和杜思远对秦骃大失所望，不再询问，反而因此心里存了疙瘩，有意无意地使小动作，私下里排挤秦骃。
秦骃对吃喝用度不甚挑剔，即使他们偶尔捉弄自己，也不甚在意。
但这一情况在今晚有了转变。
金吾卫奉命戍卫京都安全，近日京中屡有盗窃发生，他们本在调查，临时得到消息，盗寇今夜会潜进城东商户万家行窃，所以特意带队前去捉捕。
他们反应迅速，果然在万家抓到一个黑衣人，正要收兵回去，却没料到秦骃忽然抬腿，一脚踢开旁边陈力。陈力不明所以，以为他是故意使坏，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却没料到一道银光闪过，冷剑劈下，正好落在之前陈力站的地方。
“二郎，没想到啊，你可真是厉害，竟然发现那屋顶藏了一个人，还及时踢开了我，不然老陈我今晚可就要身首异处了。”
说话的正是陈力，他如今想到当时情形，仍旧不免胆寒。要不是秦骃当时及时踢开了他，那一剑劈下，他的脑袋瓜和身体岂不得当场分家。
自那出来之后，陈力对待秦骃态度发生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仅破天荒喊住他一起回去，甚至还将他看做自己人，粗胳膊一抬，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
陈力是个彪壮汉子，五大三粗，比秦骃还要高出一个头，随便抬手一夹，秦骃便被他揽入怀中。
陈力粗枝大叶，将这样的行为看做亲热的示好，秦骃却不习惯与人如此亲密，正要抬手将搂住自己的胳膊拉下，另一边的杜思远也跟着围了上来，一把抱住了他刚抬起的手。
“缺胳膊的......”
杜思远嘴毒，私下里没少用“残废”、“缺胳膊的”这样贬义性的话指代秦骃，陈力平日里也跟着应和，这时却是不悦地一把抓住他的脑袋，将人往旁边一搡，怒道，“瞎唧唧什么呢，有这样唤我兄弟的吗？”
杜思远小陈力三岁，一向以他马首是瞻，被他搡到一边，也不生气，只夸张声势地扇了自己两个嘴巴。
“叫你嘴臭，叫你瞎说，”扇完又笑眯眯地迎上前来，向秦骃认罪，“刚刚是我不好，二郎，不，二哥莫要生气，不如跟小弟说说，你今日到底是怎么发现屋檐上那人的？”
秦骃自打来金吾卫就职之后，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目光，那些目光有的在他右臂上一扫而过，有的注视许久，最后移到他的脸上，甚是可惜地摇了摇头。
他起先身体会紧绷，心头也会急跳，想要侧过身子，或者找个大大的袍子，将自己缺失的右臂严严实实藏起来，让任何人都看不到。
可他不能，也无法这样做，只能静静站在原地，像猴儿一样任人打量。
那时候的自己是异常难熬的，但也就那样了，因为所有人的好奇心都是对于未知事物的，一旦接触熟悉了，就不会再多关注，就像那些落到他身上，或好奇，或怜悯的目光，顶多在他身上多看两次，就绝对不会有第三次。
目光打量如此，那些好奇的刺探大抵也是如此。
曾经无意间数次听见他们这般称呼自己的秦骃并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
“我也不是神人，当时只是好运。”
“好运？”
陈力和杜思远异口同声。
“对，”秦骃颔首，“当时我们进屋时，桌上正好放了半盏茶水，烛光照到盏中，我正是从茶水中看到梁上隐约多了个黑影，看样子似乎正要扑将下来，当时陈大哥站在我的右侧，我怕出声示警恐会迟了，所以才在情急之下抬脚......踢陈大哥的。”
秦骃其实没有说实话，他在看茶盏之前，其实就发现了梁上有人。那人武艺应该不高，又是情急之下才藏到屋顶的，呼吸正喘，不懂藏匿气息，所以很容易被人察觉。
不过，不似他自小练武，耳朵极其灵敏，陈力和杜思远只是普通金吾卫，胜在年轻力壮，于武艺经验上却并不出众，听不出来并不奇怪。
听出秦骃语气里的歉意，陈力豪爽摇头，拍了拍秦骃肩膀。
“无碍无碍，你当时也是为了救我。”
“茶盏.....”
杜思远小声嘀咕，那么小的杯子竟能看出梁上倒影吗？
“喂，你又在嘀嘀咕咕什么呢？”
见他嘴巴嗫嚅，陈力一吼。
杜思远浑身一震，立即笑着迎过来。
“没什么，就是感慨，”他亮晶晶的目光一转，望到秦骃脸上，“二哥眼力真好，竟然能从那么小的茶盏中看到梁上有人！”
他这话其实还是隐含一些试探的，既然都是茶盏，怎么就他秦骃一人看到梁上有人，他和陈力就没看见？
这回没待秦骃开口，陈力就开口了。
“人家二郎跟你我能一样么？人家可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能上战场的那能是一般人么，自然是样样都要强过你我的，人家这样厉害，说不定以前还是个大将军呢！”
大将军？
杜思远呵呵冷笑。
哪家的大将军会是二十左右的年纪，这般年轻，除非出自武将世家，有长辈指导，荫封承袭。
可秦骃若真是出自武将世家，家中自有长辈替他铺路，又怎会让他沦落到这里，做个小小金吾卫，还跟他们挤一间破屋子。
不对，绝对不对。
但若他没受过高人指点，经过专门训练，又怎会有这样敏锐的观察力？
杜思远目光扫过秦骃上下，又落到秦骃空荡荡的右袖上，因为要出行抓贼，秦骃的右袖是绑在蹀躞上的，数日过去，他似乎不像刚来时那般在意自己空荡荡的右袖了。
“二郎，今日你救了我一命，便如同我的再生父母，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了。”
秦骃刚刚想再次将陈力的手拉下去，没想到他大掌一抬，又再次拍了拍自己肩膀，还义正言辞地要跟他结拜成兄弟。
秦骃哭笑不得，“陈大哥好意我自当却之不恭，不过，我......”
“怎么，你难道是因为你缺了一只胳膊，所以自卑，觉得不配跟我称兄道弟？”陈力抬手，将他的话压下去，又言辞凿凿拍着胸脯高声道，“你放心，我陈力岂是那等肤浅之人，自今日起，你便如同我亲弟，但凡有人胆敢欺负你，就如同欺负我陈力，我陈力绝不会放过他！”
说话间，睁圆双目，目光凿凿移向另一边的杜思远，像是这话专门说给他听似的。
陈力就是这样一根直肠子通到底，一旦认了兄弟便护短到底，杜思远跟他相处甚久，对他的性格早已熟知，见状脑子一转，也连忙笑着凑上去。
“既然如此，二哥便也是我亲兄弟了。”
秦骃虽然神秘，但如此有本事，与他交好应是不赖。
陈力圆目瞪他，“他怎么就算你的亲兄弟了？”
杜思远不气，只嘻嘻一笑，“我与力哥你早就情同手足，如今力哥认了二郎做兄弟，便自然也就是我的兄弟。”
“你这是强词夺理，明明是我认的弟弟，怎的就成了你哥哥了？”
“力哥偏心，难道我就不是你的弟弟，你......”
眼见身旁两人你一嘴我一嘴要吵起来，秦骃赶紧伸手打住。
陈力和杜思远见状纷纷停下来，一左一右凑到他的面前。
“二弟，你愿意认下杜思远这个便宜弟弟吗？”
“二哥，你既然认了力哥做大哥，可不能顾此失彼，不认我这个弟弟啊！”
秦骃无语扶额，他压根没有开口同意跟他们任何一个人做兄弟啊，不过事到如今，被他们两人一左一右抵脸盯着，似乎不答应也不行了。
于是，秦骃左瞥一眼杜思远，右瞅一眼陈力，只好败下阵来笑道。
“承蒙二位看的起，若是不弃，自当与二位以兄弟相称，患难与共，不离不弃。”
陈力和杜思远见状，心中大喜，也一人一句，接口道。
“虽非同生。”
“但愿共死。”
有了新兄弟，自是喜事一桩，杜思远面带微笑，陈力更是再次搂紧秦骃哈哈大笑。
“二弟，好二弟，今日我老陈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竟然捡了你这样一个好弟弟，不行，咱们一定得庆祝，要不去聚仙阁好好吃上一顿？”
“聚仙阁？”杜思远摇头，“不是醉鸡，就是烧鸭，有什么好吃的，要庆祝也该去些有趣儿的地方。”
“有趣的地方，”陈力皱眉，见杜思远朝自己挤眉弄眼，忽的又噘噘小嘴，忽然福至心灵，双目一亮，“逐香楼！”
“对，咱们就去逐香楼，”杜思远跟着点头大笑，“那儿不仅有美酒佳肴，还有舞姬小倌儿，自然能乘兴而去，兴尽而归.......”
杜思远最后一个“归”字卡在嗓子眼，突然没了声响。
陈力眉头一皱，唤他小名，“肚子，你怎么了？”
杜思远一楞，讪讪笑道，“力哥，好像是嫂子来了。”
陈力背脊一僵，如有细蛇攀爬而上。
“是嘛，”他呵呵一笑，脑门上冒出了一头细汗，“原来是慧娘来了啊，我们刚刚只是玩......”
他边找补边扭头去看，找补的话还未说完，人已经定住了。
“那不是我家慧娘。”
“不是嫂子？怎么可能，那边，就那个树荫下，可不是站着一个女人吗？”
“我知道，但那不是我家慧娘，我家娘子我能认不出来嘛？”
“真不是嫂子，那会是谁？”
“我怎么知道，不会是...你这小子在外招花惹草的相好，特意来找你的吧？”
“我的相好？不是吧...力哥，会不会是来找你的啊？”
“不可能，都说了不是我家慧娘，怎么可能是来找我的！”
“既不是找你的，又不是找我的，那是来.......”
陈力与杜思远你一眼我一语，话未说完，站在中间一直沉默的秦骃忽然开了口。
他与远处一半身子站在树下一半身子站在月色下的纪姝颜遥遥相对。
“她是来找我的。”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金吾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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