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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红彤彤一个 ...

  •   孟海涯这边沿着腐臭掌风一路追到了大宗祠。

      见掌风的主人杀人后竟还敢闯进祖宗祠庙,孟海涯于震怒中抬头。

      然而看清此人是谁后,孟海涯一下失去了所有神色,整个愣住了。

      “海涯。”死去多年的爷爷这么叫他。

      孟海涯一下被面前的人晃了神。

      孟远堂面庞似古旧山岩,颧骨高高隆起,鼻若悬胆,唇皱薄而淡。
      他下巴的长须直垂到胸前,疏疏朗朗如青崖水墨。

      他就这样叫着孟海涯的名字,和蔼一笑,眼尾笑纹舒展。

      这笑缓和了他颧骨眉峰的凛冽之感,看起来一如既往地亲切。

      任谁看这都是一个威严和蔼的老者。尤其在孟海涯眼中,他确乎就是当年爷爷的模样。

      只可惜孟远堂的这副人模样并没有维持很久。

      因为刚才运功出手的缘故,他此刻浑身真气都在外溢。
      肉眼可见的腐臭气不断向外扩散,很快,孟远堂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下去。

      “爷爷……”孟海涯愣怔中喃喃,但他很快回过了神,剑眉一凛,道:“不,不。”

      孟海涯再度举起了独鹿剑,凛眉道:“你不是!”

      孟海涯腾身空中,结一个死势,独鹿剑鸣声大震,他厉厉道:“你是乱我家纲的僵尸,为阿鸢受死吧!”

      孟远堂大惊,似未料到这个孙儿竟如此头脑清晰。

      孟远堂的身躯不受控地瘪下去,再瘪下去,瘪到最后,他成了一具人干。

      颧骨高耸,牙齿外翻,身躯只剩一层贴着骨骼的肉皮,喉咙全是腐烂肉条,一张嘴就伴随着“嗬嗬”吼声,腐气熏人。

      他完全就是传言中僵尸的样子,再寻不到一丝人模样。

      缩回扭曲干尸后,孟远堂立刻伏地,四肢如断了的螳螂肢节般折叠,肩胛骨诡异突起,他左右快速扭摆着,伏地爬进了大宗祠里面。

      孟海涯没有任何犹豫,起剑追了进去。

      大宗祠内,满堂七彩水晶,色彩耀眼炫目,其中细流涓涓不止。

      孟远堂一爬进来,便迅速借水晶掩藏了身姿。

      孟海涯提剑入,谨慎竖耳静听。

      目光被光线所阻,他凭借呼吸声,一剑刺入旁侧水晶柱后。

      碎玉声响起,水晶柱荡了两荡,差点碎裂。

      “嗬嗬”嗤笑声从另一侧响了起来,腐影闪过,孟海涯立刻回身结势,一招流星吹剑斩了过去。

      然而这侧也只是孟远堂曳出的惑人之影罢了,并非其真身。

      水晶荡荡,七彩愈发炫目,令人看不清楚听不分明,耳目一同受限。

      “孟兄,中间。”

      听得这声提醒,孟海涯转手一变,一招羲和挥銮,袭向正中央的水晶莲花漏。

      骆骨余话音落,徐徐抬头。

      他鹤立于三丈外,轻荡袖绸,蕴了内力的月色绸缎如同慵懒银蛇一般,蜿蜒出袖。

      其他人也沿着孟远堂在幽兰苑留下的痕迹,追到了这里。

      骆骨余的绸带尚未完全荡出,只一招远远的微波萤火,孟远堂就立觉关节扭曲收缩,有断裂之感袭来。

      他神色警惕起来,立时调整姿态,伏身龇牙,做出攻击准备。

      阅了净见此情形,不由涌上一阵惊喜,“师兄,你……”

      骆骨余微垂眼睑,只淡淡“嗯”一声。

      阅了净信心大涨,执起双环短剑。太好了,师兄的内力已经恢复了。收拾这干尸不在话下。

      孟远堂此时正猥琐地躲在他自己的水晶之后。
      在这里,他可以同时掌控四个方向,不断做出迷惑人的假象。

      阅了净的短剑刺向他的枯目,孟远堂“咯哒咯哒”转头避开。

      避开后,他立马进行反攻。

      趁阅了净回手收剑的微隙,孟远堂“嗬嗬”探出头来,枯指拧绞,迅速对众人射出一团又一团混合着恶心卵液的口涎。

      众人吓了一跳,纷纷躲避。

      孟远堂趁此又隐回了幽影里,准备从另一个方向惑人。

      众人一时有些怕了,“他,他这,到底是什么?”

      孟远堂扭曲得像只大螳螂,射出的口涎昏黄暗绿,恶心非常。

      众人避之不及,心里难免起了嘀咕。

      一来不知孟远堂战斗力的深浅;
      二来,若在此全力出手,万一不小心打破了水晶莲,里面的琉璃纤流出来,可就谁也活不了了。

      众人不由得退却几步。

      孟远堂“嗬嗬”诡笑,他正是如此算计的。

      骆骨余谡谡立于水晶莲下,道:“浮光掠影,惑人而已。”

      他不紧不慢将绸带一端绕上手腕,抬眸道:“愈是阴暗卑琐之人,愈喜欢躲在幽微之下,借一点人间的光,曳出歹人的肠。”

      “别废话。”黎不晚点脚在荡出的绸带之上,直接出了手道:“打他!”

      黎不晚可等不了他的优雅,径直袭向水晶莲后面。

      孟远堂迅速攀到了另一侧,喉管再次喷射出涎液。

      他“咔哒咔哒”阴声道:“阴暗卑琐又怎样?等杀光你们,还有谁会知道?”

      孟远堂一面回击,一面四处藏爬。
      他爬过的地方均留下了沥青状黑印,那黑印渐渐腐蚀着水晶莲。

      孟远堂在水晶莲细微的裂痕声中阴恻恻道:“即便知道,也无所谓。”

      他毫不在意,“人只崇拜英雄,只要有朝一日成了千英种,就不会再有人计较你当初用什么手段成功。”①

      语罢,他的一只枯手攀上了莲漏上方,欲将其沥黑拧断。

      孟远堂的这话,听完让人觉得好像哪里有点不对。

      但众人也来不及细想,水晶莲花漏正在碎裂,抢救为先。

      孟海涯飞身过来,迅速结势护住。
      孟厘等孟家子弟也赶忙过来,在其后助力。

      其他人继续与孟远堂缠打。

      孟远堂真气泄露,并不能坚持对战太久。

      黎不晚提醒大家道:“小心他的帮手会来。”提防着门外可能会出现的鬼面人。

      易屠山立刻带却思门守住了窗前。

      楚非吾携鹊姬分列房门两侧,随时戒备。

      大衍门擅攀爬,致力于占据每一个水晶,让孟远堂躲无可躲。

      骆骨余站定,腕抖九旋,延展出一招星河酌影。

      他正面对战。拈指间,腕端绸带如乍裂冰河,纷纷铺散开去。

      孟远堂见状,迅速将枯骨身体扭曲成一个麻花模样,顺着绸带欲绕开了锋芒去。

      然而绸带轻巧如灵蛇,随孟远堂的变化而变化,即刻转为了铺地月光,贴着地面漫开了三尺有余。

      孟远堂应对不暇,绸带陡然间化作利剑,飒飒腾空,昂首刺向孟远堂而出,疾袭其头骨。

      孟远堂心道不好,立刻缩脑,将头颅藏入胸腔。

      骆骨余折身反刺,腕端漂亮一旋,一招纤绸缚骨,绸带丝滑束住了他的四肢。

      孟远堂枯目死盯住骆骨余。

      只见骆骨余轻启唇角,蔑然一笑,一招风蓬晚照,绸带绽绽大开。

      孟远堂的四肢瞬间被绽放的绸带崩开,如柳叶般四散飞落。

      痛声“嗬嗬”,孟远堂大怒,阴狠射出一股带着碎骨头的口涎,直刺向骆骨余胸口。

      他要将他穿心。

      孟远堂在狠厉中抬头,却见骆骨余已淡然挽剑回袖。
      金纹绸带徐徐入腕归位,轻松拦下了他的偷袭。

      孟远堂喉管“咔哒”,难掩愕然。

      “你怎么……”他迅速判断出来,眼前人至少已臻一个赤甲子之境。

      孟远堂心中大惑,只短短几日而已,骆骨余怎么就从病秧子恢复到了功法如此深厚的境地?

      “难道你……”除非是他已经得到了另外半颗洞冥丹。

      只有由洞冥丹完全压制住旧疾,他才能这样不留余地的开大。

      “没错。”阅了静冷傲一声,双剑合一。该他上场了。

      趁孟远堂愕然间,阅了净大喝一声:“去!”双环剑直捣孟远堂袭人的喉咙。

      黎不晚见状,一招灵岚濯素手,从上而下,配合地制住了孟远堂的脑袋。

      孟远堂四肢已无,脑袋又被控住,眼下已经躲无可躲。

      眼见大家就要获胜,可是就在此时,大宗祠内的水晶柱突然折射出一阵阵摄魂夺魄的光。

      整个大宗祠一霎变得白光漫漫。

      阅了净被白光晃得目晕头胀,环剑不由射偏了一分。

      黎不晚也一下被晃白了眼睛,动作一霎微滞。

      一只玉净瓶悬浮于上空,缓缓倾泻出缕缕柳丝。

      鹊姬一手执瓶,一手解下了遮脸的幅巾。

      随着她的动作,玉净瓶泻出的柳丝瞬时白光更盛,愈发摄人夺魄起来。

      黎不晚一招壶天九转,躲开了鹊姬的柳丝袭击,但也不得不旋身落了下来。

      她抬手挡住眼睛,站定后立刻提醒道:“骆骨余!”

      只要看不到,就不会受鹊姬夺魂摄魄的影响。

      黎不晚抓到了这一漏洞,赶忙提醒骆骨余,眼下情形,由他来应招擒人最为合适。

      然而没想到的是,骆骨余微一撇头,竟也滞缓了动作,闭目躲开了鹊姬的净瓶拈魄。

      黎不晚挡着眼睛,没有看到。

      门口是楚非吾在守。

      他作为鹊姬同派师兄,本可以破解其攻击。

      可他未料到师妹会突然有这个举动,此时也不由得呆住了。

      待反应过来时,鹊姬已经劫下了孟远堂,趁势飞出大宗祠。

      鹊姬回头,眉目哀婉蹙起,只道一句:“对不起了,师兄,我有一恩要报。”

      白光渐渐消散,滞缓过后,众人赶紧追了出来,鹊姬看到后立刻点脚离开。

      “喀嚓”一声,她脚下的树枝断开了。

      断裂的树干犹如骨碎,落于铺来的绸带之上。

      骆骨余抬头,淡淡看一眼,荡一招仙人斟酒。

      碎枝立时从绸褶中弹出,如同槭叶飞刃,沿鹊姬飞身的方向削去。

      鹊姬携了孟远堂,并不能全力应对骆骨余的攻势,只得仰身以幅巾相挡。

      这起不了多少防御作用,飞刃转瞬已至眼前。鹊姬一霎慌乱。

      就在此时,绸带轻荡,袭向鹊姬要害的飞刃居然一下方向偏转,险险擦着她而过了。

      鹊姬微怔。
      绸带擦过她,只从她手中卷走了孟远堂。

      孟海涯一招寒芒载道,接住了被卷回来的孟远堂。

      骆骨余于此时优雅收回了绸带。

      黎不晚看得蹙起眉。

      这分明是骆骨余有意偏转一分,放过了鹊姬。

      “师兄,没事吧?”阅了净关切一声。师兄毕竟才刚刚恢复,接连对招,他怕师兄吃不消。

      “无妨。”骆骨余道。

      来孟家这一遭,也算因祸得福,收获颇丰。

      先前他令阅了净活捉阴阳祭蛊虫,就是为了炼化此物。

      阴阳祭蛊虫对旁人来说奇毒无比,可对骆骨余来说,却可以充当另一半洞冥丹,作为旧疾之解药。

      只是阴阳祭蛊虫太难得,中原没有,炼化条件又极其苛刻,需要先服用过部分洞冥丹,再佐以复杂药剂调适。

      这些一时间都很难达到,因此先前才没有从此物入手解疾。

      想来鬼面人也并不知晓此事,不然也不会轻易对他放出蛊虫了。

      如今旧疾已彻底得解,他的全部内力已完全由自己掌控。

      既然武力已经恢复,那么,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骆骨余垂眸细算,他正需要放一个人回去,以便寻踪觅迹,彻底端了鬼面人老巢。

      黎不晚看到他疏漠冷淡的眉眼,就知他放走鹊姬,定然是要利用。

      先前有意逃避掉的一切开始不受控地浮现在黎不晚脑海。

      他当初,也是这样利用自己的吗?

      黎不晚的思绪被突然飘荡而来的声音打断了。

      远处幅巾飘飘荡荡,鹊姬的声音也在空中回荡——“骆公子,我会回来找你成亲!”

      很快,她的身形消失不见。

      楚非吾钉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师妹这是,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鹊姬的话在空中徒然回荡,渐渐只萦微弱一丝。

      一丝消散,骆骨余依旧怔怔。

      鬼面人派来的另一个新娘,竟是鹊姬。

      竟然是鹊姬!

      他心口倏忽一凛,转头向后面看了过去。

      黎不晚正素净站着,兀兀望向鹊姬消失的方向。

      骆骨余隐约看到,她身着一件茜草染就的朱砂色束袖衣。

      袖口在手腕上两寸处收窄,以金丝绳结挽住,看起来俏皮利落。

      乌云般的黑发用同样的金丝带束起,垂下来的部分随意搭在衣领处,细碎绒发随着呼吸的动作在领口微微伏动,就像春风拂过的涟漪。

      突然间,眼前的涟漪急促涌动起来。

      骆骨余蹙眉,目光掠过领口颈线,往上移。

      他已能看得清楚红彤彤这个团团,却仍然看不清她的脸。

      不过他清楚地听到她焦急的声音在喊:“孟厘!”

      骆骨余眉蹙得更深了。

      刚才鹊姬带人走时,孟厘不由分说追了上去。

      他甩出流星锤拦人,可孟远堂冷不丁回头,对着他的流星锤射出了一喉黏液。

      孟厘一个愣怔,就这么被射回来的流星锤重重锤在了自己胸口。

      他吐血跌落下来。

      黎不晚看到,立刻飞身过去接住了他,“孟厘,你怎么样?”

      孟厘抚住胸口,话还没说出来,血又吐出一口。看起来伤得不轻。

      黎不晚一下着急了,二指搭上他的脉,又想到,“哎呀,我不会。”

      这是中原的玩意儿,她只见过,哪里真会。

      于是赶忙扶起孟厘,在孟海涯的指引下,慌忙扶着他去往药池那边。

      黎不晚头也没回地走了。

      骆骨余面色淡淡,不甚在意。

      “……骆兄,骆兄?”
      孟海涯的声音唤回了骆骨余的视线。

      见他终于回神,孟海涯道一句:“骆兄,可否借一步说话?”

      孟海涯没急着善后,实因有事要与骆骨余说。

      两人点脚,这一步就借到了山下九曲溪。

      溪流潺潺,九曲蜿蜒。

      “孟家人的尸骨,都是葬在此处。”

      孟海涯看着水面,开了口:“骆兄,谢了。”这声谢道得郑重。

      眼前九曲溪里没有孟远堂。

      没有孟远堂,并不是骆骨余在众人面前说的那样,他的尸骨被鬼面人掳了去。

      而是当初湮灭石山王时,孟远堂就没死。

      大战过后,他只是留下了自己的水晶,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换言之,也就是,孟远堂并非被鬼面人控制。

      而是他自己主动选择了这条道路,自愿与鬼面人为伍。

      “爷爷是武痴。”孟海涯克制地喟叹一句。

      这一句,已经足够让人明白,这是个俗套的屠龙少年终成龙的故事。

      与石山王大战时,孟远堂惊奇于其可借身而活的邪功,在湮灭石山王之余,自己也生出了觊觎。

      孟远堂变成今日这副模样,不是鬼面人控制的,而是他自己长期练石山王的鬼怒功夫所致。

      刚才的孟远堂说——人只崇拜英雄,只要成为了千英种,就不会再有人计较你用什么手段成功——若真为受人控制的傀儡,不可能说得出这番话。

      还有他的杀意。

      他杀司林鸢,他杀骆骨余,都进一步佐证了他就是孟远堂本我,并没有失去神志。

      在他看来,司林鸢辱没了孟家家门,该杀。骆骨余逼他至绝境,也不得不杀。

      若他真是鬼面人的傀儡,完全受鬼面人操控,就不会擅作主张。

      也不会违背抓活人的指令,改为对骆骨余起杀招。

      所以,他一直就是他自己——真正的孟远堂。

      从他在大宗祠说出那番话开始,孟海涯就明白了一切。

      骆骨余所说“是孟远堂,也不是孟远堂”,这话语里留了许多隐晦余地。

      骆骨余在揭示真相时,并未揭露得太直白,已着意为他们孟家保足了颜面。

      孟海涯言谢,便是为此。

      骆骨余负手湖面。

      夕阳下的湖水在他眼前波光闪闪,他道:“孟兄客气。”

      骆骨余抬手,轻抚眼角,道:“礼尚往来,匪报也。”

      除了帮忙炼化了阴阳祭蛊虫,孟海涯亦帮他寻到了恢复眼疾的药引。

      那日在通天阁,孟海涯关上青铜门离开时,曾在门环上发现了一只黑白鹳的绒羽。绒羽被环扣扣住,得以留存。

      当时孟海涯将其小心取下,放入怀中,就是因为以黑白鹳的绒羽入药,可使盲者复明。

      骆骨余服药后,已能比以往看得清楚得多。

      孟海涯点下头,又提醒道:“黑白鹳药效虽好,但骆兄眼盲已久,是为痼疾。此番能不能完全恢复,只看天命了。”

      能有如今模糊视线已为不易,最后的那一层隔膜能不能彻底清晰起来,就看命了。

      骆骨余道:“无妨。”他环顾眼前景象。

      如今山已是山模样,水已是水模样,落日是落日模样。

      山好看,水好看。落日红彤彤一个团团,不需要分明,也好看。

      孟海涯垂目,望着湖面,不再说话。

      骆骨余问他:“接下来,孟兄准备如何?”

      孟海涯叹一声,未回答。他心中悲乱,亦是头绪纷繁。

      骆骨余轻侧眉,提醒他道:“敢于独树一帜的人,都是无畏的人。”

      无畏生,无畏死,无畏正,无畏邪。

      骆骨余道:“孟远堂能另辟蹊径发展至此,就不可能是弱者。”

      这话此时说有些残忍,但不得不说。他提醒孟海涯,不可对孟远堂心软。

      孟海涯闭目,点了头。“多谢骆兄。”他明白这个道理。

      骆骨余“嗯”一声,默了下,又道:“孟兄,弃山方见云。”

      “背负太多,于人于己,皆非益事。”

      孟海涯一愣,骆骨余徐徐展开了掌心,道:“玄骨。”

      骆骨余所说的,是司林鸢的事。

      骆骨余掌心展开一枚锁邪囊。

      孟海涯拿过,他厚实的手掌微微抖了一下,抬头道:“你,你都知道了?”

      骆骨余点头。

      锁邪囊中,是一枚玄骨的粉末。

      这是骆骨余在通天阁的置物架上发现的。

      他当初要去通天阁补全的那一处关键,正是此物。

      这枚玄骨色泽灰白,粉末如砂砾般硌手,乃为千年难见的邪骨。

      石山王之所以能练成借身而活的鬼怒邪功,就是因为体内这根邪骨。

      摧毁邪骨,才能真正毁灭他。

      骆骨余要去通天阁查验的是,石山王的邪骨有没有分裂过。

      若有分裂,必须将其根除,不然会有诞生出下一个石山王的隐患。

      事实也果然如他所担忧的那样,石山王的邪骨确实有过分裂的痕迹。

      也就是:石山王曾经传下了邪骨给他的血脉。

      谁是石山王留下的那个血脉?骆骨余要弄清楚。

      石山王湮灭在孟家,而孟家又自此对通天阁闭口不谈,且从那时起开始大量收养小孩子做孟家子弟。

      不难猜出,这血脉恐怕就在孟家。
      孟家人不忍对稚子下手,将其留了下来,藏木于林。

      自此,骆骨余心中有了两个人选。孟海涯与司林鸢。

      不管此人为谁,骆骨余都要知道,他如今是正还是邪。

      只不过中途骆骨余为鬼面人新娘之事所扰,还未来得及出手。

      幸巧黎不晚先抓出了司林鸢,云合辐辏,邪骨主人的身份也随之明了。

      当初孟海涯狠心抽走司林鸢的玄骨,恐怕也并非为了做英雄。

      司林鸢的玄骨,是从魔头石山王那里继承而来的邪骨。

      以邪骨为根基练功,迟早会走上无法回头的邪路。

      骆骨余揭出这一切。

      孟海涯握紧了锦囊,眼眶渐渐红了。

      “我以为,我以为这样可以护住她……”他以孟家夫人不宜习武太深为由,抽掉她的玄骨,替她永远隐瞒下这个身份。

      他以为这样便可以护她一世。

      可是……

      骆骨余抬手,放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下。

      “骆兄,可是……”有英雄泪落了下来。

      沉默走了很久路的人,总会因突然触达的关切而刺痛胸膛。

      骆骨余轻叹。

      可是在这世间,真正的英雄不在于站得多高走得多远,而在于直面人生至悲至痛时,依然可以是凛然的姿态。

      骆骨余没有再说话。

      他希望孟海涯可以。当然,不是眼下。

      骆骨余转过身,在微微泣声中望向眼前潺潺不断的九曲溪。

      河上河在流,水却与水不同谋。②

      从同床共枕到同床异梦再到同室操戈。孟海涯的悲痛,需要一些时间。

      骆骨余的身影在夕阳里摇曳。

      他想,世间一切真相和秘密大抵如此,揭开了,都是不堪。

      骆骨余自嘲地笑了下。

      他又何尝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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