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进宫 三公主,您 ...
-
朝阳东升,日晖照在积雪上,满地清白。替宋芙姻穿衣的绿荷笑道:“今儿是三公主成婚的第一天,外头这难得的晴日,定是老天爷眷顾,护佑三公主成婚后的日子晴晴朗朗呢。”
宋芙姻未看她,只是抿唇,口脂在唇上匀开,如红樱般。
她要什么婚后日子晴朗,她要合离之路晴朗才是。
绿荷见三公主不搭话,笑容僵在脸上,三公主这两年性格大变,不再蠢笨蛮横,与人为恶,反倒变得乐善好施,爱给下人们赏赐些珠宝首饰。三公主第一次进府里时,她说了些好话,真被赏了根紫玉兰花簪子呢,今日本想着能再讨些赏赐,怎么不管用了。
许是进了国公府便不再伪装了,难怪今日世子爷早早的出去了,都未等这新嫁公主,想来也是看清了,绿荷心里如是想,手上不自觉失了分寸。
金钗穿过青丝,直接划上皮肉。宋芙姻疼得“嘶”了一声,绿荷吓得立马跪地。
“三公主恕罪。”
宋芙姻揉了揉头,幸是没出血,她回头,忽见那跪着的丫鬟发上戴着一抹紫,有些眼熟,细看正是她那只紫玉兰花簪子。
那只簪子是她十五岁生辰时,母妃托掌珍为她打造的贺礼,世间只此一支,她的生辰只有母妃记得,父皇从不放在心上,除及笄礼外也未曾送过什么贺礼,可是无碍,她有母妃就行。
如今这簪怎的会在别人头上?宋芙姻眸光一冷,厉声问道:“这支紫玉兰花簪你是从何而来?”
绿荷身体颤抖不停,回话也带着泣音,“回公主,这是您初入府中时赏赐给奴婢的。”
宋芙姻眼中冷光一滞,竟是那幽魂送出去的,那是母妃攒了八个月俸禄才煅作出来的啊,宋芙姻心中无声滴血,胸口郁郁,索性眼不见为净,对着那丫鬟吩咐:“你出去吧。”
绿荷含泪,匆忙退出去。
宋芙姻披上最后一件外裳。跟着侍女的指引去前厅为长宁侯敬茶,虽说外面有了日头,但也是天寒地冻,宋芙姻受不住冷,握紧了手炉。
陆念淮站在前厅门前,远远的瞧见一抹粉影穿廊而过,如雪中绽放的芙蓉,娇媚动人。
三公主貌美,他最是清楚不过,如今作为人妇,三千青丝尽挽,更别有韵致,待人走近,见她眼中不耐,陆念淮方才回神敛眸,微咳一声,“父亲身体不适,特吩咐不用敬茶。”
新嫁娘第一天被公婆冷落,会被人耻笑,陆念淮面有些歉色,其实,如果是容容面对这般情形,他定会像父亲讨个说法,可眼前人不是容容。
宋芙姻闻言不以为意,她本就想着该如何躲过这一糟,她才不愿给常常刁难自己的人敬茶,现下倒遂了她的意,她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
陆念淮见她不在意,不知为何,心里一阵烦闷,他摈退左右,“父亲身体康健,这病显然是装出来的,三公主一个新嫁妇,成婚第一天被公婆拒之门外,不以为耻,反而这般作态,当真是不知羞吗?”
寒风朔朔,宋芙姻拢了拢肩上的围领,领上的白绒衬得肤色如羊脂白玉,“世子,你与本公主迟早要合离,何必在意这些虚礼。”
陆念淮听她还提合离,不禁冷然,“合离想都别想,只有休妻。”
休妻可不行。
母妃若是知道她被休了怕不是又要垂泪到天明,宋芙姻凝眉,罢了,只能日后再找机会,外头天寒,她不欲与他久处,她转身,淡黄色罗裙旋滑过疏雪,留下一道浅痕。
“等等。”陆念淮冷色未退。
“你贵为公主,东西赏赐给下人便赏了,这般刁难,不免太寒碜。”
他今日在游廊遇见丫鬟绿荷在哭,仔细问了何事,那丫鬟说三公主见了她头上戴着她赏的紫玉兰花簪,许是不舍这簪子,便严厉斥问了她,还将她赶了出去。
宋芙姻懒得与他争辩,只是讥讽,“本公主蛮横易怒,就算责骂了丫鬟又如何?”
“你。”陆念淮想起刚刚宋芙姻怕被休弃的样子,便好似拿了她的把柄,“父亲,姑母能勉强同意婚事,是因为容容,容容待人宽厚,你若不想被休弃,一言一行就该向着容容来。”
他目光忽的落在三公主手上的手炉,手炉精巧,上面刻了容容所说的‘漫画小人’,他伸手夺过:“这是容容的东西,你不配碰它。”
手上热源骤然消失,宋芙姻双手很快没了温度。
“谁稀罕!”她拂袖离去。
*
盛京的福康街虽不是主街,但临着皇城,且是去往皇城的必经之路,左有卫国公府,右有林相府邸,是最为富贵之街。
“盛京真是气派,就连马车顶都镶夜明珠。”司徒文啧啧称奇,他环顾自家简单的车内,有些疑惑,“我说段小侯爷,就咱们的马车,走在这街上,是不是有点…”他停住,思索该用什么词好,忽而他眼前一亮,脱口而出,“鹤立鸡群。”
马车内另坐一男子,端的是芝兰玉树之相他笑了下,拿起手边的《七贤论》砸过去,“平时让你多读书,你这话若是盛京官员听到怕是要生砍了你。”
司徒文咧嘴笑,他捡起书,恭敬的放回段远生手边,“您别动气。”
“父亲因劣质兵器之事被外派镇守蛮荒滦州,以功代过,这日子自然是不能过得好,若是今日宝马香车进入这盛京,恐怕明日就会一纸罪状递到长宁侯府了。”
司徒文叹气,“也不知道这次陛下又为何召您入宫。”
“皇后疑心重,虽然派了细作,但还是要亲眼看看我这幅身体被她那毒药侵蚀得如何。”段远生猛然咳了几下。
司徒文一脸忧色。
“无事,已寻了名医制了解药,此番喝的药是假的,只是暂时重伤身体,不会有长久之患,若不这么做,难消皇后疑心啊。”段远生远远看那富贵马车所停的府邸。
高门大第,碧瓦朱檐,门楣上黑底金漆书‘卫国公府’四字,那玄色高门忽的开了,随从拥着两个人走出,段远生的目光在那粉色倩影上突然停留。
那是三公主?
她…这是嫁给了陆念淮?
司徒文陡然凑近,好奇道:“您看什么呢?看得这么入神。”
段远生匆忙拉下车帘。
“没什么。”
那宝马香车内,宋芙姻刚坐下,肚子饿得咕噜咕噜叫起来,她愤懑的看向陆念淮。
这厮竟然以她苛待下人为由,罚没了她的早膳!
陆念淮闭目,全当听不见声也看不见那想刀了他的眼神。
宋芙姻无奈双手撑下巴,想着母妃,她好饿啊,好想吃母妃做得枣泥糕,也不知这两年母妃过得如何。
车轮滚过积雪发出吱呀声,车辙沿着长街一路延至皇城里。皇城巍峨,红墙琉璃瓦,汉白玉栏杆,泼天权势,天下人向往,可宫墙之内,喜怒哀怨,生老病死,皆不由己。
宋芙姻与陆念淮受召入正泰殿,殿内烘着暖碳,与殿外风雪相隔。
“儿臣见过父皇,母后。”
永定帝发已花白,他靠在龙椅之上,神色恹恹,只摆了手让她二人起来。
宋芙姻起身,忽被金光刺了眼,陆皇后金凤长袍加身,她自高台快步走下来,拉了陆念淮的手殷殷说道:“本宫昨夜里还梦着淮儿幼时生病,本宫不放心让哥哥把你送进栖梧宫,照看你一夜,转眼淮儿都已经成家,阿嫂在九泉之下也可放心了。”
皇后的泪水划过眼尾的金棕色粉脂,她轻擦眼泪,再抬眸看向宋芙姻时,脸上已经没了悲伤,她语气轻柔,“本宫知道三公主懂事了许多,但这还不够,日后也要更加贤良淑德,照顾好世子,切莫再任性,让本宫难做啊。”
宋芙姻还从未听过皇后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跟她说过话,若不是这么些年见多了皇后假模假意笑容背后的狠辣,恐怕就真以为她是位和善长辈了。
她还没说话,就见陆念淮跪地,郑重承诺道:“请姑母放心,三公主已非往日,再者念淮也会管教好三公主的。”
宋芙姻在心里“哼”了一声,他倒是真会管教。
皇后见状立马去扶陆念淮。
“淮儿快起,姑母相信你就是。”她无奈,“罢了,陛下也乏了,本宫就不留淮儿用午膳了,你们回吧。”
宋芙姻福礼告退。
一阵窸窸窣窣,正泰殿重回寂静。陆皇后伺候永定帝服用丹药,见他睡着,挺直身子对着侍女吩咐。
“盯紧那该死的贱丫头,这两年她为了勾引淮儿,装得贤良淑德,现在她已过府,本宫不信她能继续装下去。”
*
宋芙姻出了正泰殿的拱门就急切的往落樱殿走。
她可以去见母妃了,她现在觉得自己能吃下一百个枣泥糕。
陆念淮皱眉叫住她,“三公主去哪儿?”
宋芙姻没有回头,只顾往前走,她的声音悠扬,“我去见我母妃你也要管吗!”
陆念淮愣了下,接着快步追上宋芙姻,正色道。
“三公主,你的母妃一年前就病逝了。”
宋芙姻陡然面如寒霜,“世子,这般咒人可是要遭天谴的。”
她猛得推开他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宋芙姻捂着心口蹲下。
她不想信的。
不过一年,母妃怎会病逝,母妃平常虽有些小毛病,可绝对伤不到性命的啊。
她的眼眶里蓄满泪水,顺着脸颊滑下,融进雪里
“三公主莫要太伤心,节哀。”陆念淮要扶三公主起来,却被她躲开。
宋芙姻不顾身后的人,奔向落樱殿。
落樱殿因母妃种植的樱花树而被赐名,每每樱花盛开之时,远远望去犹如一片粉海,宋芙姻最爱坐在廊前赏花吃果子。
宋芙姻站在落樱殿前,这里竟只留花树残根,整座殿宇颓唐荒废,唯有墙角一枝枯木立在天地之中。宋芙姻摩挲那枝枯木,颤抖着手,拨弄开旁边的积雪,泪水流的更凶。
“什么人?快住手。”
宋芙姻寻声望去。
是莲佑,母妃的侍女。
“三公主不跟着新婚夫婿来这儿干什么。”
宋芙姻对莲佑这不欢迎的态度不知所措,“我…想母妃了。”
“三公主不必如此,当初,您誓要嫁给卫国公世子,与娘娘决裂,娘娘至死都不愿再见您。”
宋芙姻心中一痛,“不是我,那不是我。”
可这么离奇的事谁会信她。
不,陆念淮信的,找陆念淮给她作证,宋芙姻抹了一把眼泪。
莲佑听清宋芙姻的话,突然拉住她的衣袖,既惊讶又小心翼翼的问道:“三公主,您是姻姻?”
宋芙姻:“是。”
莲佑大喜,泪珠子滚落,“奴婢就知道,三公主怎会突然换了性子,不记得从前种种,对娘娘也不似从前,奴婢早怀疑三公主已非娘娘的姻姻。”
宋芙姻又是喜又是哭,她抱着莲佑,眼泪好像要流不尽。
“三公主,娘娘不是病逝的,她明明只是普通风寒,那药却越喝越严重。奴婢听闻替娘娘诊治的那位太医,在娘娘薨了后不久就辞官回乡了,哪有这么巧的事,定是皇后因为陆念淮要娶您,才下如此杀手。”
莲佑眼中含怒,“三公主,您要替娘娘报仇啊。”
宋芙姻重重点头。
陆念淮在落樱殿四处寻找三公主,一块石子扔到他脚边,他抬头,屋顶上坐着的人不是三公主是谁。
他垫着墙壁飞身踏上屋顶 ,“三公主,瓦上积雪未消,坐在这里危险。”
宋芙姻站起来,离屋顶边沿毫米之隔,“两年前,本公主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本以为最多不过昏迷一阵,没想到被缕孤魂占据身体两年。”
她的声音很轻,还伴着哽咽声。
陆念淮听容容说过她来的原因,是因为三公主摔下去昏迷了,巧合才发生,原来就是在这儿摔下去的
那如果三公主再次从这里摔下去,容容会回来吗?
陆念淮手指微动。
宋芙姻注意到了,她绽放出一个凄丽的笑容,“世子,本公主与你打个赌可好,若是本公主跳下去,你的容容回不来,合离也好,休妻也罢,世子都不得再纠缠本公主。”
说完,宋芙姻俯身坠下。
陆念淮没想到那一瞬间的念头,居然被三公主猜出,他连忙伸手去抓,却连衣角也没抓住。
宋芙姻此坠没有犹豫,她想为母妃报仇,那便不能被困在卫国公府,被陆念淮处处管教,所以她赌这一坠。
只是她并没有摔倒在地面上。
身下是温热的人体,和一张眼熟的脸。
段远生揽着三公主的细腰,将她护在身前。
“三公主,您…压着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