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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情男配 ...


  •   席冷在机场洗手间的镜子前猛地睁开眼。

      冷水正从额前滑落,浸湿微卷的黑发,顺着苍白的面颊一路滴进冲锋衣的领口。
      手机里显示着三年前的时间。
      镜子里,是他二十一岁的脸,没有憔悴,没有长期失眠的乌青,右手抬起时,指节完好,没有任何缝合的痕迹。

      门外,山呼海啸般的尖叫排山倒海:
      “闵神!是闵神!!”
      “出来了!哥哥看这里!!”
      “啊啊啊——别挤——”

      声浪撞在耳膜上,如有实质。席冷撑住洗手台边缘,骨节泛白。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死亡的幻影又如附骨之疽般缠了上来。

      砰!
      沉闷的撞击,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雨水咸涩,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医院惨白的天花板,氧气面罩上迅速消散的白雾。
      心电监护仪拉成一条漫长的直线。
      嘀————————
      “……我们尽力了,请您节哀。”

      医生的宣告下,是洛嘉言破碎的哽咽。

      死前更早一些的记忆,还有……电话。
      他在马路中央晃神时,最后一通电话。

      “为什么你的生日聚会非要等那个舔狗啊?”
      “他对你好,好得也很廉价,低效,毫无价值。”
      “你们不一样……你可以选择向下兼容,但是那人这辈子,都碰不到你的出生点……”

      然后他听见洛嘉言的声音,急促又慌乱:“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别瞎说!他不一样……”
      先前那人不以为意,循循善诱:“小少爷,我是为你好。你现在是大明星,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早点断掉,对他也是一种仁慈。”
      混乱中,洛嘉言似乎还想反驳什么,却被更多的“为你好”淹没。
      直到最后,他才听见洛嘉言陡然拔高、惊惶的一声:
      “卧槽!我手机没挂!阿昭!阿昭你还在听吗?”

      然后电话断了。
      或者说,是他的生命,先一步断了。

      紧接着,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瞬间,庞大的信息流蛮横地冲进脑海。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以冰冷文字大纲的形式,赤裸裸地展开:

      这个世界是一本名为《逐光》的纯爱小说。

      洛嘉言是这本书里人见人爱的主角受。他阳光、开朗、纯粹,因追逐偶像闵致而进入娱乐圈,凭借天赋与努力,逐渐从籍籍无名走到聚光灯下。他对主角攻闵致的仰慕,在日渐频繁的接触中悄然转化为暗恋。故事的最后,洛嘉言将成为能与顶流闵致并肩的顶级艺人,暗恋成真,事业爱情双丰收,迎来完美结局。

      而席冷自己……

      大纲里清晰地标注着他的身份:深情男配,主角受早死的白月光。

      他清贫坚韧,也有几分姿色,但在感情和事业上,都被虐得一塌糊涂。他打着八份工,被嗜赌家暴的渣爹吸血,还要心疼主角受洛嘉言追逐爱情时的忐忑与失落。他活在见不得光的阴影里,付出一切,却连心意都未曾明确传达。

      他的死亡,是剧情关键的转折点。席冷意外车祸去世后,洛嘉言才后知后觉地知晓了他深藏的感情,为此痛苦萎靡许久。也正是这份“为他人神伤”的破碎感,意外吸引了高高在上的闵致的注意,促使这位天之骄子主动走下神坛,两人的爱情线就此正式展开。

      然而,死去的白月光成了洛嘉言难以跨越的坎。原本开朗勇敢的男生变得敏感胆怯,就此与闵致开始了漫长的“他逃他追、他退他进”的极致拉扯。最终,在闵致的执着与温柔呵护下,洛嘉言彻底释怀,放下过去,与闵致甜蜜相守。

      真讽刺。席冷嗤笑。
      他的一生,他的苦难,他的死亡,甚至他死后残留的情感,都不过是别人爱情故事里精心设计的铺垫、波折与催化剂。连死亡都不是终点,而是他“角色”功能性的开始。他这个“深情男配”,存在的意义就是用尸骨为别人的真爱铺路。

      席冷拧开水龙头,把脸再次埋进冰冷的水流中,让刺骨的凉意将最后一丝混沌驱散。

      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镜中的青年眉眼疏冷,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沉淀下来,凝结成冰。

      口袋里的手机开始持续震动,一下,又一下,令人心烦。

      满屏的未读信息。

      【嘉言:接到闵神了吗!![/星星眼][/星星眼]】
      【嘉言:图片拍清楚点呀!最好能有To签!拜托拜托!】
      【嘉言:阿昭?在忙吗?】

      熟悉的头像,熟悉的语气,甚至能想象出对方捧着手机、眼睛发亮期待的样子。曾几何时,这画面能轻易撬动他心底最柔软的部分,让他心甘情愿奔波劳碌。

      席冷凝视着那个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片刻,他拇指滑动,关闭了消息通知的震动选项,再将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

      没有回复。

      现在更重要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情绪逐渐平复,记忆也渐渐归位。
      胸口挂着的黑色单反相机是租来的,性能最好的一款,当年,押金花了他半个月兼职工资。只为了帮洛嘉言拍到“清晰的神图”。

      凭着对构图和光影的天赋,他拍出的照片角度刁钻,氛围感十足,甚至在网上小有名气,被称作闵致“最低调也最会拍的野生站哥”。而他做这一切,只是不想让洛嘉言觉得亏欠,小心翼翼藏着付出,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恰好也喜欢闵致的同担”,好让对方使唤得毫无负担。

      真是……彻头彻尾的傻叉。

      爱谁敢谁干吧,反正他不干了。

      席冷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转身推开洗手间的门。

      喧嚣声浪更具体地扑面而来,眼前是机场明亮广阔的大厅,电子屏上航班信息滚动,不远处,乌泱泱的人群像潮水般朝着某个方向涌动,保安组成的人墙正在艰难维持秩序。

      他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准备逆着人流,朝最近的出口走去。

      斜前方有个闵致的粉丝冲撞过来,他迅速侧身躲避,但还是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痛感。

      不是幻痛。

      席冷眼睛微微睁大,盯住自己抬起的右手——是这具三年前的身体,尚未被玻璃割断肌腱的、完好无损的右手。

      前世,这只手曾握着画笔,在素描本上反复涂抹黯淡青春里唯一鲜亮的梦。后来梦想廉价地折价,换成了数不清的打工和洛嘉言一句“阿昭你画得真好”的轻飘飘的夸奖。再后来,连这只手也废了。

      而现在,指节活动自如,灵巧修长。是一双艺术家特有的手。

      席冷深吸一口气,收回手,小心地插进口袋,指尖突然触碰到一张妥帖折好的纸。

      拿出来一看,闵致的行程安排,他为今天接机做的详细计划。

      席冷直接把这张废纸揉成团,逆着人流,远离接机大部队,走向位于最角落里的垃圾桶,随手一扔。

      转过身的瞬间,他眼前光线一暗,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什么。

      冲击力让本就脚步虚浮的席冷向后踉跄,手腕却被人一把攥住,手指很长,骨节有力,是个男人。

      “走路不看?”

      低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明显的不耐。

      席冷抬起头。

      帽檐的阴影下,他首先对上了一双眼睛。极深的黑,眼白干净,下眼睑微微露出一点,即使没有表情,也天然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压迫感。

      是……闵致。

      比后来在媒体上看到的更加年轻,锋芒也更不加掩饰。黑色短发利落,左耳上一排银色的耳骨钉在机场顶灯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他穿着一件黑色漆皮长款风衣,衬得肩线平直,身形挺拔,此刻正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席冷被棒球帽遮了大半的脸上。

      然后,那目光上移,定格在席冷的头顶——棒球帽上那个忘了摘下、歪歪斜斜的、荧光的“闵致”二字灯牌发箍。

      闵致的眉头蹙得更深,果然如此。
      他好不容易摆脱粉丝围堵,又撞上一个戴着自家灯牌、行迹可疑且差点撞到他怀里的人……
      真倒霉。

      席冷嘴唇微动,一句“抱歉,借过”还没出口,闵致已经松开了手,却不等他反应,下一秒,那只手直接扣住了他的上臂。

      “你……”

      席冷的话被堵了回去。闵致的动作快而果决,不由分说将他拽走,推向侧面一个标示着“消防通道”的厚重金属门。

      席冷重生不久的身体仍感虚浮,猝不及防之下,只能被那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带着走。在踉跄着被推进那扇门之前,他最后回头瞥了一眼。

      机场大厅明亮的灯光在身后迅速收窄,变成一条缝。洛嘉言的电话,偏偏再次于他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声贴着大腿传来。

      而眼前,是闵致近在咫尺的侧脸线条,和耳骨上那道随着动作晃动、冰冷而耀眼的银光。

      金属门在身后沉沉地合拢。

      昏暗寂静的消防楼梯间里,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微的绿光。

      闵致这才松开他,转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在昏暗光线中重新审视他。

      “跟踪我?”闵致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带着回音,“私生饭?”

      席冷靠着另一侧的墙壁站稳,缓慢地调整着呼吸。口袋里的手机终于停止了震动,重归沉寂。

      他看着几步之外,这个在未来会与洛嘉言上演他逃他追、最终甜蜜HE的主角攻,这个此刻将他误认为麻烦粉丝、浑身散发着戾气的顶流明星。

      他知道原本的“席冷”会如何帮洛嘉言追逐对方的光环,又如何成为对方爱情故事里一笔黯淡的注脚。

      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重生的席冷。

      他抬起眼,迎上闵致审视的警惕目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情男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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