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雪》洛雅雅

3、南湘血案（三） 雪缘，这样

　　“那个御前侍卫在东宫有些威望，他死了，那群士兵在那儿替他叫怨，请求城主出面彻查，估计是萧太子指使的。”羽童询问道：“您打算怎么交代？”

　　秦熄放下毛锥，斜了他一眼。

　　暗淡的光线洒在木桌上，书房空荡荡的沉寂。

　　羽童很会察言观色，见主子不言，便赔笑道：“城主，知道您既然不想管，我去处理。”

　　次日，主城区的守卫军四处张贴告示——
　　近日香炉贩子猖獗，有人在城中捡到非法魔物小纸人，请城民多多留意，发现可疑人员，及时上报城主府。

　　陆雪缘坐在茶楼包厢里，撩开斗笠，玉手抚过傀儡香炉壁。

　　郁闷，找了一夜，还是没找到夏聆町。

　　昨晚本想操控御前侍卫的尸体主动跳崖，毁尸灭迹，却被秦城主坏了好事！

　　夏聆町是她的好姐妹，二人长得像双胞胎，就连胸口的红蘑菇胎记，也是夏聆町照着她的样子烙下的。

　　陆雪缘不懂夏聆町为何要行凶，明明是个柔弱乖巧的姑娘，平日善良的要命。

　　她们姐妹不分彼此，陆雪缘甚至将祖传的香炉心法都分享给夏聆町，想不到这次，却成了自己被连累的铁证。

　　陆雪缘不会怀疑夏聆町，她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又想起秦城主昨晚的举动——
　　那毒镖明明能取她性命，却偏偏只打中手臂，玄龙卫围堵时，也总有一道无形的气墙，替她挡开致命攻击……

　　一阵冷汗冒出，她仿佛憋着一口气，用力喘出来。这毒镖的毒在血液里流窜，再加上她长久以来都有眩晕之症，此刻双重折磨，难受死了。

　　“奇怪，已经五年了，眩晕之症为何不好……”

　　陆雪缘汗液涔涔，眼前画面晃动，天旋地转，从重影到色彩斑斓。
　　恍惚间，竟看到夏聆町的脸在眼前晃，她笑着往自己胎记上抹什么，嘴里还念着“雪缘，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压下去，只当是毒发产生的幻觉。

　　有种吃过毒菌子的错觉，她下意识捂着前胸的红蘑菇胎记，痛了半响，宛转悠扬的弦音声声入耳，茶楼的小二端来一壶桃花酒。

　　几个宾客把酒言欢，窃窃私语：“你们听说了吗？太子的御前侍卫死了！”
　　“据说是被一个小女子杀的，什么仇什么怨啊？”
　　“萧太子性情残暴，喜怒无常，那御前侍卫帮他做过不少腌臜事儿，有人寻仇岂不是很正常。”

　　眩晕感过了，陆雪缘叼起忘忧芳烟，开始吞云吐雾，前帘遮羞半张脸，她深深叹了口气，“爹，我把香炉弄成这样，您若知道了，会恨死我吧……”

　　若不是错过修炼金丹的黄金期，她也不至于修魔。

　　陆雪缘曾是千金小姐，修魔也是迫不得已。

　　幼时家族变故沦落贱籍，当年的她就是楼下卖唱的，如今开了地下魔物坊，赚了点钱，便成了宾客。

　　听父亲说，母亲生她那日被一道寒光击中，当陆雪缘呱呱坠地的一瞬间，衾褥里出现了一只香炉。

　　结果第二天，陆雪缘一下子就长大了，模样是个三岁女童，伸手就会在纸上画出符文。陆父找修士来一探，猜测陆小姐小小年纪，竟能写出神族的符文，符文拼凑在一起，类似某种上古时期的神器心法。

　　此事在陆家引起不小的轰动，家族认为这是天赐良物，但定要低调，不许暴露女儿的天赋，对外售卖香炉，只用作普通修炼之物。

　　从此，南湘城第一家香炉商铺开张。

　　陆家的灵气香炉铺子经营多年，是为修仙者进境用的仙器，炉内盛满灵水，点燃它之后，炉口会喷出五彩的气体。

　　不仅可以助修士快速提升修为，且不伤金丹，而且对于治疗疑难杂症、打通经脉也很有效果。

　　香炉的传奇从此传来，几个城外的富商发现商机，决定花重金收购店铺，强迫陆父制作邪术香炉。

　　邪术香炉的原理很简单，倒掉炉内的灵水，注入修炼的邪水，灵气香炉就会变成邪术香炉。

　　陆雪缘看着眼前的傀儡香炉，就是融合了邪恶的傀儡术。

　　她当年用它接触邪术的时候，以小纸人作为牵线木偶，她在暗处远程输出，如若被敌人发现，操控着会即使断掉灵力，小纸人就作废了。

　　而那时的陆家家主厌弃魔修，自然是不向金钱屈服。更何况这本就是神族之物。谁知富商怒买下整条街，开了许多冒牌的香炉铺子。

　　虽然不纯正，但成本低还便宜，最重要的是种类齐全，比传统香炉刺激多了。从此，市面上的冒牌香炉开始以假乱真，时间久了，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随着客流越来越少，陆家败落了。再加上富商在陆家安插了眼线，对出售的香炉做了手脚，导致客户去世。

　　陆家在城主府里没有熟人，面对如此的蓄意栽赃毫无招架。没几日，家主和夫人被推上断头台，含冤而死。

　　陆家财产充了城金库，陆家兄妹入了贱籍。修为低的陆雪缘被卖进寻春阁，天赋异禀的陆沉棠被掮客看中，召进了城主府后杳无音信。

　　没多久，陆雪缘在殃榜上看到兄长的名字。

　　她永远忘不了那夜，瘦弱的她扛起父母的尸体，一步一步拖到乱葬岗火化。

　　几年后，她成了寻春阁的头牌。

　　初入风尘时，陆雪缘还相当稚嫩。从一开始的抗拒害怕，羞愧难当想要割腕，到后来顺服认命，日渐麻木，只可惜被伤过的废体，好不容易凝结的金丹，在体内彻底炸开，从此用无修仙可能。

　　命运悲惨的结果就是怨气撞铃，入骨入魂。

　　陆雪缘想起曾经清高的父亲，因拒绝做邪恶香炉，最终闹得家破人亡。

　　父亲时常教导陆家兄妹，做人要修正道，绝不能沾染到魔，若修魔成疯，走了上古魔女流姬的老路，一辈子就完了。

　　陆雪缘幼时循规蹈矩，恪守封建礼教，生怕出一点纰漏，被左邻右舍挑了错。

　　可是现在呢？

　　她还是成为了被人世俗钉在耻辱柱上的离经叛道之人。陆雪缘不明白，人都死了，要那清高有何用？

　　既然如此，上古魔女又如何？真能修到那种程度，她就谢天谢地了！只要能让自己变强，入魔又有何妨？！！

　　吸了最后一口忘忧芳烟，陆雪缘瞳色晦暗。

　　包厢门被推开，一个男人侧身挤进来，反手将门闩上。他身穿灰扑扑的布袍，面容却是个清瘦文士，下颌一把山羊胡，宛如跑江湖的账房先生。

　　陆雪缘心想，是易容术。
　　她没有回头，只瞥了眼茶盏的倒影：“来了。”

　　“陆阁主好眼力。”男人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异常粗粝，“隔着一层皮，也能认出我。”

　　“你身上那股铜臭味，隔着三条街都闻得到。”陆雪缘悬空抬手，一袋钱落到桌子中央，“地契呢？”

　　男人接过钱袋，掂了掂：“陆阁主，钱是好钱，数也对。”
　　他抬起眼，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从斗笠下颌缘处滑到锁骨，“只是这魔炉坊的地皮，是南湘城头一份的好地段，光用银子买，怕是有些轻了。”

　　陆雪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说话。

　　“咱们做生意的，讲究个公道。”男人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银子照收，地契照给，只是陆阁主可否陪我一晚。”

　　茶盏在指尖转了转圈，陆雪缘抬眼，柳叶眸子里没什么情绪，勾唇轻笑：“土地财主家里那三房妾室，不够你消受的？”

　　“她们哪有陆阁主这样的风情。”男人嘿嘿笑了两声，伸手就要去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花魁出身的，就是不一样，连茶叶都比你身上那股香要淡……”

　　陆雪缘没躲。

　　她微微侧身，像是默许，像是欲拒还迎，斗笠下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唇边那边的弧度格外分明。

　　男人的手刚触到她的腕子，她的另一只手已经绕到他颈后，两指之间淬出刺眼的寒光。

　　细如牛毛的银针，狠狠往深处扎去。

　　男人身子一僵，那点笑意还凝在他脸上，人却像被抽掉骨头，软软往桌下塌。

　　陆雪缘收回手，捏着那根银针在指间转了一圈，这才低头去看他。

　　“赵财主，地契我收了，人也送你上路。魔炉坊这块地，就当是你给我的陪葬。”

　　陆雪缘伸手去他怀里掏地契，指尖刚碰到那层灰布袍，忽然男人的身体像薄壳似的缓缓裂开。

　　从头顶到脚，裂纹蔓延。

　　灰布袍犹如穿旧了脱线的衣裳。皮壳落地，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一缕青烟，从衣领的缝隙里钻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

　　那缕烟凝了一瞬，竟勾勒出男人那张山羊胡的脸，冲她咧嘴一笑，随即散成几缕，顺着窗缝钻了出去。

　　“金蝉脱壳。”
　　陆雪缘捏着那根银针，针尖上那点暗色还在。

　　原来方才她扎中的只是一层皮。

　　她缓缓收回手，将那根银针插回发间，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灰布袍和那张空椅子。

　　椅子坐垫上落着一小撮灰，她拈起一点，在指间碾了碾，没什么味道，也没留下什么痕迹。

　　突然，楼下百姓集体跪拜。

　　“恭迎顾将军回府！”

　　在众人的簇拥下，一个身披轻甲的青年走出来。此人面容俊朗秀气，红唇乌发，黑曜石般的星眸，深情款款。

　　陆雪缘动作轻盈迅速，落到客栈的房顶上，低头看，将军府门户大敞，士兵们鱼贯而出，夹道迎驾。

　　不多一会儿，顾将军清点完兵，跟身边的副将说：“城主有令，今晚将库内所有的货物都运到府上，挨个排查，若发现有香炉或者小纸人之类的东西，及时上报。”

　　副将喜出望外：“城主终于要惩治魔物了？”

　　顾将军点了点头。

　　副将道：“早该如此。近日傀儡香炉作乱，守卫军都在找这个魔修，看样子阵势挺大的。顾帅，你说城主也真奇怪，平日不见他怎么严查魔物，难道真是太子南巡才做做样子？”

　　“小声点，这话以后就别说了。”顾将军嘘了一声，“收拾一下，晚上陪我去面见城主。”

　　看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陆雪缘闭上眼睛，意念成诀，袖口敞开，一只可爱的小纸人飞出，越过屋顶，飘啊飘，飘到顾将军鲜红色披风上。

　　良久，她纵身掠去，御剑飞向将军府，最后落脚在后院。

　　顾将军轻甲未卸，就走出了寝卧。谁知，一出门，顾将军瞪大了眼睛：“雪缘，你怎么来这里了？”

　　“特别想你。”陆雪缘从中衣里掏出妥帖收好的荷包，递给男人，“城宁，这是我为你绣的，好看吗？”

　　顾城宁迅速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拉着她往树荫处躲，“不是和你说了吗，不要来将军府找我，容易被我父亲看到。”

　　陆雪缘眉眼处尽是疲倦：“可是我们已经三个月没见了，上次你说城主安排你去缅因山除祟，不方便找我，我就只能等你回来。”

　　顾城宁攥住她的肩膀，“听话，下次我们老地方见，以后不要到这里来了。”说着，顾城宁拉起她的手，就要带她走。

　　陆雪缘抽出手：“城宁，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你什么时候来提亲？”

　　“雪缘，我不是说了吗，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陆雪缘眼底噙着泪，质问他：“就算暂时不能提亲，总要为我赎身吧，你是守城将军，在南湘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给我调换民籍，这么困难吗？”

　　顾城宁沉默了。

　　在凡间，贱籍是有登记的，一时贱籍，一生贱籍。就算陆雪缘杀了买她的老鸨，但如果籍贯没有更改，她走到哪里都是奴，连南湘城都出不去，更别提魔域了。

　　每个魔修的目标终点站都是魔域，就像修仙者永远不愿放弃渡劫飞升、逆天改命的机会。

　　贱籍人如果寻到好的主人，被买回家，那就是主人的私产，从此，名字会出现在主人的私籍册上，然后籍贯从贱民改成平民。

　　顾城宁是名门正派的守城将军，私籍册上若写有花魁赎身的记录，绝对是污点，仕途都会受影响。他咬着牙，艰难地保证：“再等我三个月。”

　　陆雪缘问：“为什么是三个月？”

　　顾城宁：“近期城内魔物作乱，城主府上下人心惶惶的，我堂堂守城将军，这个节骨眼赎回一个贱籍女子，你让城主怎么看我，将士们怎么看我，为了我们的将来，先委屈一下，好不好？”

　　陆雪缘抱住顾城宁的腰，脑袋埋进他怀里，指尖却在背后掐诀。突然唇角微勾，瞳孔浮现出一种嘲弄的阴霾。

　　她摸到顾城宁红色披风上的小纸人，对它比了个拜托的手势：帮我监视他。

　　委屈一下？
　　她偏不！

　　**
　　花魁闺阁，红烛新燃。

　　陆雪缘撩开前额碎发。
　　干瘦的玉臂隐隐透出，云丝披风搭配紫裙。赤足之下，柔软的珊瑚毯，大红绸缎上绣着石楠花纹。

　　魂识中，能感受到施加在顾城宁披风上的小纸人，灵活得很，可监听城主府，也许能找到消息。

　　夏聆町失踪三天了，不知是死是活，而寻春阁的其他姑娘每天帮她制作香炉、研磨薰球，或者骗男人进来，吸他们的阳气。
　　虽然她们是一群贱籍之人，但这些日子阁内生意很好，每日来自城内外的订单数不胜数，而且在南湘城，这样的地下魔物坊还有很多。

　　陆雪缘心中烦躁。
　　因贱籍者为主人私有财产，这些是登记于全民册的，即使失踪，都无法立案。
　　想通过正经方式找人，是行不通的。

　　老鸨已死，花魁连更改贱籍的资格都没有，所以陆雪缘才找了顾城宁这个靠山。

　　青铜鼎兽口中冒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魔气。

　　“叮、咚——”
　　陆雪缘立身拨弄指间的琴弦。
　　她年幼就暗暗发誓，将来杀尽天下嫖-客，跟她有过鱼水之欢的男人，下场只有死。

　　记忆中，主动买-春的男人，哈喇子流到脚上了，若是没有这些下作之人，何来暴利黑暗的风月场所。

　　啪啪。
　　白雾缭绕，香粉拍在脸上，刺鼻。
　　铜镜中，苍白病态的脸从寡淡到艳丽。
　　“嘶……”
　　毒镖的伤再次渗血。
　　秦城主这一镖，真是下狠手。

　　“他来了……”
　　陆雪缘忍痛忍得辛苦。
　　五指一聚，攥碎了胭脂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