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后座》枸兹

39、第39章

　　早晨在小区门口碰到高其，叶一竹忍不住主动叫住他:“顾盛廷昨天没来学校？”

　　高其看她一眼，懒懒打个哈欠，递过去记意味深长的目光。

　　叶一竹一时语塞，又说：“平时一下课整个三楼都是他说话的声音，昨天他没来，补觉都清净了。”

　　高其轻哼一声:“谁说他昨天没来，最近学校抓考勤这么严，谁敢不收敛啊。不过他昨天睡了一天，老崔的课都没爬起来。”

　　心口莫名一紧，叶一竹随口调侃:“肯定是通宵了。”

　　高其耸耸肩，逮住机会就吐槽顾盛廷：“谁知道呢，说不定是纵欲过度，整个人虚得一匹……”

　　叶一竹不禁停下脚步，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表情的变化。

　　见她眉头紧锁，高其好笑，急忙摆手打岔:“说着玩玩。”说完，又不禁多看了两眼，虽然他和叶一竹接触不多，可每次她“干大事”都恰巧让他给碰个正着，所以他并不认为她是个经不住荤话的女生。可刚才看她的反应，像是十分厌恶谈及那种话题。

　　“哎呀，一整个白天都在睡，晚修一放学就精神了，跑得比铃声都快。”

　　叶一竹没再说话，突然加快脚步，越过高其挤进汹涌人群里。

　　晚上接近十一点，偌大空荡的校园里一片寂静，光影暗淡，偏偏有阵持续的重响立体环绕音似地盘旋在巨大夜幕下。

　　咚咚咚……咚……

　　从教学楼走出来的叶一竹不禁停下脚步，心头突然涌现一股熟悉躁动的感觉。那个湃骨的春夜傍晚，跟在她身后的拍球声几近与现下耳边的闷响重合。

　　她鬼使神差调转了方向。

　　空荡球场中央只有一个晦涩身影在重复投篮，砸到篮筐随即在空中降落的球体触底反弹，一声巨响在微凉气流里来回窜动，无休无止。

　　残弱光影下，顾盛廷裸露肌肤上的汗痕晶莹闪烁，分明交错的血管贲发，脸色爆红。他没第一时间去捞球，转眼看到站在台阶下的单薄身影。

　　静静对视片刻，顾盛廷淡漠掠起湿透的衣领胡乱抹了把脸，转身去追越滚越远的球。

　　“你没回我消息。”

　　叶一竹自己先怔住。原来她在意的是他过了一天一夜都没有回复她一个字。

　　顾盛廷再次跳起投球，一片寂静中，叶一竹目光跟随球体移动，明明早有准备，却还是被突然的剧烈声响吓得心头一颤。

　　连续两次都没投中，顾盛廷难掩暴躁骂了句脏话。

　　冷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叶一竹转身往台阶下走。

　　“就隔一道墙，要说什么就不能直接找我？”

　　叶一竹脚步一顿，深吸了口气，强压住心头那点呼之欲出的惘然，想和他好好说话。“陈金生被抓的事你肯定也第一时间知道了。怎么说呢……”最终她还是低头冷嘲一声，似乎有些失望：“这件事和你我都有关系，我以为你会主动找我，可你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看来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似乎受燥热空气的影响，她嗓音很低、很闷。

　　说完后，叶一竹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隔一段距离，执迷地想要探究他眼底的情绪。

　　“一竹。”

　　简短温和的一声称呼打破似乎永无止尽的沉寂。

　　顾盛廷目光一下越过叶一竹，在看清那抹黑影时，本来就被压得很低的眉用力皱起。刚才他只是望住她冷淡的眼，觉得自己快要溺亡于夜色，竟全然没注意到吕家群是什么时候走近的。

　　短暂惊愕后，叶一竹愕然扭头，一路小跑过去。

　　眼睁睁看她朝另一个男人走去，顾盛廷的目光再度暗沉。

　　“你怎么来了？”

　　大热的天，为了遮住手臂纹身，吕家群套了件黑色外套，他没立马回答叶一竹，视线从宽阔球场中那个黑色身影掠过，笑了笑:“任心让我来接你去下下。”

　　“今晚有局？我没见群里有人说……”

　　吕家群出声拦住她掏手机的动作:“七点多才定好的，看你没回复，就直接过来抓人了。”

　　他散漫笑着，弄得叶一竹有些窘迫，心虚避开了那道审视的目光，小声说:“快到月考了，我想收收心。”

　　“少他妈跟我扯别的。”吕家群语调凌厉，虽然俊朗五官上依旧浮了层笑，但那股阴郁似乎是浑然天成，像突变的风云砸下来。

　　叶一竹有些怔住，微微张了张嘴，记忆被短暂拉扯回从前。一开始她和所有女生一样，惧怕班里这个英俊但江湖气息很重的少年。

　　身后突然有阵巨响在无限逼近，随着吕家群遽然变化的神色，叶一竹耳边刮过阵汹涌疾风，侧身的一瞬，她下意识往后退趔趄，险些惊叫出声。

　　吕家群抬手稳稳当当把球定在空中，面无表情，不过一瞬又轻而易举把球拍回地面。

　　球体在空中一跃，刚好被走过来的顾盛廷接住。

　　两个人似乎在默契的配合。

　　“你……”叶一竹嘴巴张了又闭，反反复复好几次，但声带连同敏感受惊的神经一起发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盛廷脸色沉郁，微微垂眸，完全遮住双眼尽头的惊涛骇浪，无视惊愕又愤怒的眼前人，冷冷抛下一句“抱歉”就要走过去。

　　吕家群余光跟随那团低气压的黑影走了段距离，突然看到叶一竹像阵风追上去。他皱了皱眉，刚想抬手，却听到她气息不稳丢来句“我会和你去下下，但请等一下”。

　　吕家群将手重新插回口袋，想摸烟。

　　顾盛廷其实走得不快，他永远从容自信，没有什么能驱赶他的步伐。但叶一竹跟着他走到另一片阴影的短短几秒钟里胸口就开始发闷，有阵阵尖锐的刺痛感攻击心脏，她喉咙又酸又胀，声音开始抖：“你想拿篮球砸我吗？”

　　这句话艰难又毫无顾忌地问出来后，她狂乱的心跳似乎跟着前面那个高大身影停顿一瞬。

　　顾盛廷汗如雨下，却像具冰冷的雕塑，面对已然失控的她无动于衷。

　　“上次我被赵晓玫砸，是你替我挡住了那个球。我以为，谁都可以拿球攻击我，但至少你不会。”

　　顾盛廷咬紧牙关，阴恻恻的脸不曾动摇。

　　“不是。”

　　“不是什么？”

　　空气里全是叶一竹深长急促的呼吸，顾盛廷闭上眼睛，却冷不防被她拉了一把。

　　“不是什么？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最后一遍毫无意义的下课铃打响，将近一分钟后世界重归岑寂，顾盛廷轻轻弯起嘴角，反问：“我为什么不敢看你？”

　　剧烈的心跳从刚才到现在，没有平息的一刻。

　　“你生气了。或者，你吃醋。”

　　和以往挑衅的口吻似乎有些不同，但字字句句又都是在试图撩拨对方底线。叶一竹其实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是紧紧盯住他的脸，想借着昏黄光线看清他每个微小表情。

　　这种感觉是未知的，就像她始终摸不透在他游戏人间的某个荒唐节点里，自己算什么。

　　顾盛廷嗤笑一声，开始漫不经心地拍球：“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好朋友的男朋友吧？看来，你勾引李宇闹得人尽皆知还不够，到底有没有点羞耻心……”

　　他话还没说完，一记闷响霎时盖过了他的轻蔑讥讽和篮球触地的声响。

　　篮球失控滚入阴影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叶一竹缓缓收回麻到失去知觉的手，走上前，仰头，几乎要贴上他紧抿的唇。

　　“这巴掌，当初你因为李宇骂我贱的时候，我就该给你了。”

　　*

　　叶一竹和吕家群走到校门口，失焦视野里出现一辆黑色大众，任心在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招手。

　　“你买车了？”问完后，叶一竹立马反应过来：吕家群虽然和他们是同届，可今年一月就已经满十八岁了。

　　“一竹，我坐他开的车还是有些发怵，你可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任心的头发染回黑色，拉直，一张俏皮明媚的脸藏在其中，变得更成熟、更妖娆。

　　无端想起上回的事，叶一竹不知道任心的真实想法，可于她而言，也许，她们真的回不到过去了。

　　叶一竹一个人坐在后座，直到车辆启动，前排的人都在小声争论。

　　“我说，你们再吵我就下车了。”把书包一扔，她把脚盘起来，完全松弛地独享空间。任心笑了笑，问她：“怎么这么久才出来？”还调侃她现在是真用功，这么晚还留在教室学习。

　　叶一竹正要开口，却听到吕家群替自己回答:“碰上点小麻烦。”

　　“呀！”任心一脸担忧，立马询问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李宇又去找她了。

　　叶一竹没有说话，恍然扭头看向窗外。

　　车快速驶过那条停车的人行道，那上面，只剩下一辆熟悉的黑色电车。

　　“刚才怎么不是你进去找我，让吕家群去，很容易让人误会哎。”害得她平白又挨了个烂人的骂。

　　不过他骂他的，她还回去一巴掌，也不算亏。

　　手掌仍有酸胀的感觉，说完最后一句话，叶一竹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吕家群通过后视镜看她一眼，面无表情沉默着，任心却敏锐察觉到叶一竹话里有话，兴奋得跳起来。

　　“这是有情况啊！”

　　叶一竹散漫翻个身，并不回答。

　　沉默就是默认。从叶一竹那里得不到答案，任心就扭头问吕家群：“你见着那人了？”

　　吕家群笑了笑，随口说了句：“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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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下下格外火爆，任心好奇问了前台小哥一嘴:“今晚这是有活动？”

　　叶一竹在原地等她，一个错眼竟然看到了林静和赵晓玫。她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与在学校的形象大相径庭，如果不是叶一竹和她们都有过“交情”，一时半会儿的，还真不太能认出来。

　　无端的，她心里闪过丝不好预感，紧接着就听到小哥回答:“李宇认识吧，他们今天在这边开趴体，包了顶层。”

　　吕家群恰好走进来，叶一竹冷冷出声:“这也太巧了，难不成你们是故意的？”

　　李宇的名字再次在他们三人之中被提及，气氛突然有丝尴尬，任心看了眼吕家群，有些局促。

　　吕家群把烟掐灭，往前走，淡淡开口：“早知道他们在，就该让靳岑换个地方。”

　　“怎么不去二楼后座？”叶一竹走了两步，特意停下来等待对着玻璃摆弄头发的任心。

　　“下下的头儿不是岑姐的朋友嘛，今天是开店满月店庆，他们就想着过来捧个场。”

　　任心发现叶一竹在等自己，立马快步跟上去，两个人自然并肩往前走。

　　“我看到林静了。”

　　任心有些错愕，眼神游荡，“不是说李宇最近的女朋友是你们学校高三一帅哥学霸的前任吗？”

　　“你怎么知道？”

　　“难道你不知道？他们现在在二楼后座和下下可是出名了，一会儿闹得天翻地覆，一会儿又好得恨不得当众上床……”

　　任心轻细的笑声有些刺耳，叶一竹耸了耸肩，表示自己不感兴趣。是啊，任心怎么会知道呢？自己就是抓到了李宇和秦倩的把柄，才换回了她被握在李宇手中的犯罪证据。

　　包厢里除了那帮熟人，还有许多叶一竹从没见过的新面孔，男生正在拼酒，秦铭看起来已经喝高了，叶一竹随便找了个空座坐下，有些嫌弃：“这才开场多久。”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帮人，喝疯了。”任心坐到她身边，把一杯还冒气的冰啤递过去。

　　歌正在放，却没有人在唱，猜拳声太大以至于她们根本听不清这是哪首歌。

　　叶一竹不紧不慢灌了口酒：“最近在干嘛？”

　　“能干嘛，赚钱吃饭呗。”

　　两人心有灵犀同时扭头，任心吐了吐舌头，“在天丽，端端酒，记记账。”见叶一竹没有什么反应，她又说:“初中文凭，只能干这个，我适应得还挺快的。”

　　比起下下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天丽作为全市最大的酒色会所，表面上要“正经”许多。

　　“最近还跟我爸妈去过几次，怎么没见过你？”叶一竹笑了笑，低头将衣服上的粉屑拿掉。

　　“我的班是一三五，晚上六点到凌晨四点。”

　　两人不约而同笑起来，碰了下酒杯。

　　男生们刚结束一轮，靳岑看到两个话筒都闲置着，不满喊道:“平时一个比一个能唱，这会儿各个都哑巴了啊……”

　　秦铭这才看到叶一竹，开始拱火:“让一竹来一曲！比天王老子还难请！”

　　叶一竹白他一眼，不想理会已经烂醉如泥的男人。

　　任心在旁边看热闹，本以为叶一竹会像从前一样拒绝，毕竟这么多年，她在大家面前就没开过几次嗓。可过了几秒，叶一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过靳岑手里的话筒:“帮我点一首《执迷不悔》。”

　　整个包厢一阵轰动，靳岑亦是惊喜，吕家群和秦铭坐在角落里吞云吐雾，身边有人问他们:“哎，这谁？”

　　秦铭拍拍他，揶揄一笑：“我叶姐你都不知道？”

　　四周有人听到他们的对话，哄堂大笑。叶一竹有些恼，故意冷脸拿话筒冲秦铭的方向说:“下一首让秦铭来给大家唱好不好？”说完，她露出丝狡黠的笑，挑了挑眉，顷刻妩媚，尽显风情。

　　吕家群笑了笑，坐起来把口齿不清想要反驳的秦铭拉回去，对那个人说:“你可有福，我们一竹难得开嗓。”

　　那人笑道：“美女的歌声值得期待。”

　　吕家群和秦铭相视一眼，笑而不语。

　　两人莫名其妙的反应让那人开始怀疑自己的马屁拍得是否正确。

　　吕家群慢悠悠躺回沙发，包厢里已经响起吉他清亮的前奏，他深吸了口烟，久久含在嘴里。

　　倒不是说叶一竹唱得有多好听，只是她唱歌时偏细软的嗓音和平时说话时低沉的音调反差感太大，会令人意外。

　　“这次我从头面对过去和以后，人如何自欺再不管这对否，人如何不舍也放开所有……”

　　比起王菲的原唱，叶一竹的歌声还是偏哑，婉转铺陈在淡淡旋律之上。

　　整个包厢悄然安静下来，有人偷偷打量拿着话筒低吟浅唱的人，好奇、欣赏、不怀好意。

　　叶一竹照单全收，但毫不在意，目光始终盯着屏幕。

　　因为近视需要半眯着眼，时间一长就有些难受，不算长的间奏里，她掏出手机打开了歌词界面。

　　“今天且忍心一声再会，不须伤心风中依偎，勉强与你到底终会在热烈后变飞灰……今天且忍心笑笑干杯，可知一天我会荡回，你纵会说早已改变，独自梦下去都不悔……”

　　长久回荡的余音里，叶一竹在一片欢呼声中平静放下话筒，划开了聊天界面，手指在屏幕停留片刻，将那个对话框拉进黑名单。

　　和当初在校医室加上一样，不过是一个瞬间，一个简单的动作。

　　她觉得赵晓玫和秦倩犯贱，所以她不能容许自己变成自己讨厌、看不起的那种人。

　　他每一句尖锐嘲讽的话像挑不出错的电影台词，久久震荡在心。

　　她知道自己越是厌恶越是反感，就越是在意。

　　可在这场兵荒马乱的青春里，这种时而浅尝辄止又时而轰天动地的悸动感觉，终究无处安放。

　　她以为，那天在酒吧迷迷糊糊的吻、篮球场上隔着山呼海啸的一眼、在巷口说起的那个故事、只有两人知道的莫然的秘密……

　　这些就足够触摸到什么。

　　任心静静注视着叶一竹在热闹中格外落寞的清冷侧脸，握着酒瓶的手心浸出层薄汗。

　　“纵堕入深沟完全不想愧疚，我决意沉迷下去，放眼迎以后……”

　　这句歌词始终在耳边回荡，扰得她心烦意乱。间隙，她不受控地抬眼去看吕家群。

　　周围的人在和他说话，缓缓升起的烟雾里冷峻轮廓也十分清晰，吕家群嘴边噙着若有若无的笑，几分专注，几分失神。但就像刚才车里一样。

　　专注为何，失神为何，任心竟不敢放任自己多想。

　　也许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吕家群毫无征兆扭头，笑意扬得更深，无限温柔都被揉碎融进迷离的黑色眼睛里。

　　他们之间隔着叶一竹。

　　看到叶一竹似乎在看他，任心的理智骤然坍塌了。

　　所以叶一竹说她早已经放下能有几分可信度？任心的心提到嗓子眼，摇摆不定。

　　在车上的时候，叶一竹故意说了句模糊不清的话引人遐想，想表达什么？想告诉她和吕家群，她有喜欢的男生暧昧的对象了？

　　好，就算是叶一竹要真的放下吕家群开始新感情，可如若真有这么洒脱，她又何苦唱一首《执迷不悔》。

　　她在执迷什么，又不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