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后座》枸兹

26、第26章

　　从小道出来后，顾盛廷一言不发走在前面，跨坐上车后却迟迟不见人跟上来。耐心耗尽，他回头正想破口大骂，却看见团单薄的身影蹲在地上。

　　那股火气被硬生生吞灭了，顾盛廷没说什么，移开视线，趴在车头点了根烟。

　　前方的夜灯光簇簇生花，清冷空气里飘来树叶婆娑的细碎声响。

　　今晚的天很晴。

　　仿佛一天才刚刚开始，还有很漫长的时间去尽情消磨。

　　后视镜里叶一竹慢慢站了起来，顾盛廷掐灭烟，佯装无意，“可以走了？”

　　其实他被吓了一跳。路灯下她的脸色苍白到泛亮，左边那只耳朵又红得像烙铁，瘦薄身体在宽大的外套下隐隐发抖。

　　叶一竹松开牙齿，干涩嘴唇上的一抹鲜红血色转瞬即逝，她几次欲言又止，好像痛得连说话都成了问题。

　　“痛？”顾盛廷视线扫过她一直用手捂着的小腹，有些不自然地扭头。

　　原本以为会等来她没好气地驳斥，可最后只听到一声虚弱抱怨:“没被篮球砸死，可能会痛经痛死。”

　　顾盛廷掰响指关节，朝那边药店扬了扬眉，“过去买盒布洛芬？”

　　嗯，她就是在等他主动开口，送她过去。

　　明明雀跃得不行，可话说出口还是变了味：“你把我送过去就行，我自己进去买。”

　　想起上次他到小卖部买卫生巾引起的小小风波，叶一竹不由弯了弯嘴角。

　　顾盛廷不知道她在笑什么，车头掉了个方向，冷哼一声:“我也没说要进去给你买。”

　　叶一竹走了半小时，中途还差点丧命都来不到的地方，他开车只用不到三十秒就抵达了。

　　下车时她用手攀住他的肩，落地还算顺利。

　　店里空无一人，叶一竹正想出声，一颗脑袋突然从柜台后伸出来。店员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伙子，和叶一竹大眼瞪小眼，一时间谁也没先开口。

　　“要什么？”他打了个哈欠，扯下耳机，眼睛在叶一竹身上游离，大概是觉得大半夜头发凌乱走进药店的女人很古怪。

　　“布洛芬。”

　　叶一竹很坦然，反倒是那小伙子愣了愣，“有，要几盒？”

　　“一盒。”叶一竹回答得有些犹豫，突然又想起什么，略微艰难地掏出手机打开和宁雪的聊天界面。

　　“还有益母草颗粒。”

　　店员回头看了她一眼，叶一竹突然害羞，“有吗？”

　　店员清了清嗓子，大抵是觉得有些尴尬，漫不经心应了声，穿梭在各个药柜手忙脚乱地寻找。

　　等待期间，叶一竹百无聊赖环顾这间明亮整洁的药店，目光移到门外时，看到孤零零停在路边的车上空无一人。

　　她鬼使神差正想走出去，店员大喊一声:“一共四十六，怎么支付？”

　　大概是怕她耍人，突然不买了。

　　走出药店时吹来阵风，叶一竹抖了抖，看到顾盛廷突然出现似的，重新坐回车上，瞥她拎着的一袋子药，“你搞批发来了？”

　　“宁雪让买的。”

　　他似乎也不想听，扔了瓶矿泉水给她。

　　手忙脚乱接住后，叶一竹脸上露出些迷惘无措。顾盛廷懒得解释，把手搭在车头，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地望着远方。

　　叶一竹走过去把塑料袋放在后座，拿出布洛芬，一下子灌了大半瓶水，胃胀得难受，让她突然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痛。

　　车在凌晨寂静无垠的大道上飞速前行，身后太久没动静，顾盛廷放慢车速，冷不丁开口:“没死吧？”

　　“就是头好晕。”

　　“真脑震荡了？要不去医院看看。”

　　过了一会儿，叶一竹微探出头，后视镜里出现她别有风情的一张脸。

　　“上次赵晓玫去医院了吗？”

　　顾盛廷和镜子里的一双眼睛紧紧对视，挖苦她:“还记得自己作的死，看来脑子还算清醒。”

　　叶一竹虚虚笑了一声，忽然问他:“顾盛廷，我能靠你吗？”

　　耳边只剩下风声呼啸，闷闷的声音从他喉咙漫出来:“靠都靠过了，装什么矜持。”

　　话音刚落，伴随她痴痴的笑声，顾盛廷感到背后多了一道力度和一片温度。

　　背脊不觉绷紧，他望着萧索的前路，嗓音低迷，“平时不挺牛的吗，刚才怎么这么怂，躲都不躲。”

　　如果不是他刚好赶到，赵晓玫最后那一扔能直接给她脑袋砸开花。直到现在，他接住那个球的手掌都还酸着。

　　“我知道躲不掉。”不做徒劳挣扎。

　　叶一竹双眼无神，脑子一片混沌，整个身体又重又痛。

　　“这是我该挨回来的。”

　　顾盛廷不为所动冷冷一笑，不用开口，叶一竹就知道他又要说些什么难听的话来讽刺自己。

　　闭上酸涩的眼睛，她有些头重脚轻分不清方向，随时可能倾倒，却听到他说:“今天要不是我，你真可能死在里面。”

　　黑暗中风似乎都变柔了。

　　“这不是有你吗……”

　　一辆货车从他们身边疾驰而过，音响里忧郁的女声在午夜街道肆虐霸道地吟唱，震耳欲聋。

　　顾盛廷低骂一句粗口，快速扭摆车头退到路边。

　　巨大货车将他们甩到身后，在星罗棋布的城市中，他们不过是最渺小的一点。

　　歌声随着尘埃滚动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世界再次安静下来时，顾盛廷感到背后有团湿热渗透进他单薄的衣衫，再一点点融进血液。

　　*

　　车在小区门口停稳，叶一竹睁开模糊的双眼，仰望着四下漆黑紧闭的窗户。昏黄残败的独盏路灯下飞虫萦绕，保卫室里的电视在放映《乡村爱情故事》。

　　好像是在云端做了很长的一场梦。

　　顾盛廷等了很久，磕着瓜子沉浸在剧情里的看门大爷还是没有要给他开门的意思。他不耐烦地按喇叭，一声刺耳长笛突兀穿透了寂静黑夜。

　　叶一竹皱眉，“讲点文明好吗。”

　　他微微侧头，又无比冷淡，“下车自己走进去。”

　　叶一竹难得没和他抬杠。后座重量徒然减轻，顾盛廷完全转脸过去，看到她垂眸将外套领子拉到下巴，高挑身影站在那里显得很单薄。

　　风一吹，还真就倒了。

　　叶一竹站不过三秒，眼前突然一片黑，整个身体摇摇欲坠，幸好旁边就是门柱，她及时靠了上去。

　　抬头和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对上，她心头闪过一阵局促，咬住嘴唇和自己较劲。

　　顾盛廷勾了勾嘴角，什么也没说，在大爷打开门走出来的同时下车。

　　“你们干什么，三更半夜的！”

　　顾盛廷对紧闭的闸门仰仰下巴，“让我们进去呗。”态度极其恶劣，明明是求别人，却一副我是老大的狂妄姿态。

　　叶一竹无言以对，面对他求助的目光，翻了个白眼不予理会。

　　“小区不让外来人员进入，走走走，别打扰到人了！”

　　大爷刚正不阿像撵苍蝇一样驱赶他。

　　“大爷，您故意的吧！我前几次都进去了也没见有人拦我。”

　　大爷脸色十分难堪，瞪他几眼，又提高音量:“就为难你怎么了！小小年纪，懂不懂得怎么跟长辈说话！”

　　顾盛廷最烦和人说话对方突然把话题拐到人生大道理上，抬手胡乱拨了两下头发，肉眼可见的烦躁。

　　叶一竹靠在墙边，悠闲旁观他和大爷的“战争”，不由得笑了。

　　平时他总是不可一世的狂傲样子，没想到软肋竟然是保安大爷的说教。

　　“你再吵？她也别想进去！”

　　争吵戛然而止，顾盛廷抬眼看向站在角落的叶一竹，目光触及她嘴角还没来得及消逝的笑意，微微怔住。

　　大爷从鼻孔嗤出最后一口气，脸色依旧不好，转身要回去，叶一竹似乎也不急，慢悠悠叫住他:“大爷，以前每次过了十二点都是您给我开门的呀。”

　　大爷瞥她一眼，又意味深长看向顾盛廷，口气已经松了大半，态度却依旧坚决：“每天进出这么多人，你们又是暂租在这里的学生，我哪里记得这么多。”

　　顾盛廷嗤之以鼻，冷笑一声，找到平衡似的。

　　十分钟后，顾盛廷拨通高其电话，“让你下来就下来，废什么屁话。一点半怎么了，反正你又没睡。”

　　叶一竹蹲在地上，怡然自得，“求人还这态度，让你好好说话怎么这么难。”

　　“他活该，磨磨唧唧的。”挂掉电话，顾盛廷从口袋里摸出包烟。

　　默默看他熟练的动作，叶一竹喃喃出声:“我很好奇，高其怎么会和你成为朋友。”

　　有一丝颓靡之风似乎才是顾盛廷原本的模样，他斜靠在车身吞云吐雾，隔着一段距离注视她。

　　“我欠他的呗。”

　　十足的玩味语气，叶一竹愣了愣，在偏过头的瞬间笑出声。顾盛廷手里慢慢抖着烟灰，目光始终在她脸上，眼睛也无知无觉浸出笑意。

　　一支烟快抽完了，高其才趿着拖鞋不紧不慢出现在他们眼前，骂骂咧咧，眼睛都没睁开就大呼小叫:“你他妈又抽什么风？”

　　下一秒，他神色惊恐地看着眼前一幕。

　　叶一竹不紧不慢从地上站起来，顾盛廷看紧她，生怕出意外他要负责似的，对高其说：“去和那老头说，放她进去。”

　　顶着鸡窝头的高其足足呆了十来秒，才被叶一竹突兀的嘲笑声惊醒。他急忙伸手整理自己，希冀能挽回一些形象。

　　顾盛廷突然站起来狠狠踢他一脚:“没人看你！”

　　高其讪讪看了眼叶一竹，难得没有顶嘴，反倒狗腿笑了几下才慢悠悠走过去和大爷交涉。

　　等待的时间里，叶一竹长久凝视顾盛廷的侧脸，突然说:“高其其实长得还可以。”

　　顾盛廷置若罔闻，转过身掩去瞳孔那点比黑更深的颜色。

　　也不知道高其是怎么和大爷说的，当闸门升起时，叶一竹没有丝毫犹豫走进去，却突然停下来转身对他说:“好不容易通行，你不进来？”

　　顾盛廷身形未动，扬起音调反问她:“你要请我进去坐坐？”

　　这一来一回，高其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还没搞明白这两人今晚为什么会在一起，这会儿又突然发现他们已经熟到这种地步了？

　　是个人都会觉得此刻自己是“闪闪发光”的存在。

　　叶一竹没有回答，反倒是顾盛廷低头一笑，语气恢复如常：“原来是怕你一个人回来死路上都没人发现。”

　　叶一竹会意点头，迟疑许久，终是举起手里的袋子。

　　“谢啦。”

　　这是她所能当着他面做出的最大妥协。

　　现在他们之间，已经不是单纯的“你借我还”了。

　　或许早就不是了。

　　在二楼后座那次、运动会那次……还有今晚。

　　叶一竹很清楚，没有他，她不可能全身而退。

　　虽然很不想，心里也万般不情愿向这样一个自负轻狂的人道谢。

　　可她还是说了“谢”字。

　　门闸快速落下，将小区里外分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顾盛廷站在昏黄路灯洒下的光圈里，整个人是最晦暗的一团阴影。

　　某一刻，叶一竹的行动先于意识，猝然转头，却只听到了车轮滚过泥沙的声响骤然远去。

　　布洛芬的药效很强，也许也是因为整晚的惊心动魄让人精疲力竭，叶一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周六的清晨小区格外安静，被闹钟吵醒时，她头还是晕晕的。

　　校园里只有高二高三的学生，也没有学生会的人值岗，学习氛围不算浓厚。

　　因为是补课，大家都会把握难得的机会把校服脱掉穿自己的衣服，以往叶一竹也是会穿校服的，可经过昨晚的折腾，校服自然是不可能再穿出门了。

　　她随手捡了件奶茶白运动服套在短袖外面，原本打算在门口买个早餐，却看到秦铭坐在车上冲自己遥遥招手。

　　绿灯的时候，叶一竹目不斜视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走过斑马线，径直朝校门走去。秦铭急了，立马启动车子追过来叫她:“姑奶奶，你没见着我啊？”

　　“干嘛？”

　　果然对她这种脾性，就是要死缠烂打。秦铭沾沾自喜，仔细打量她，“今天挺漂亮啊！”

　　自打初中毕业后，他每次见着她不是在二楼后座就是在一中，她要不就是穿得性感火辣，要不就是把姣好身材藏在肥大校服里。

　　难得在白天见到这样的她，明朗元气，清清爽爽的。

　　顾盛廷把车开进停车位，一眼看到一身休闲打扮的叶一竹。

　　经过一夜的养精蓄锐，她气色好不少，眉眼间的冷漠和厌烦却顽固，面对死缠烂打的男孩，她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说人话。”

　　秦铭摇头叹气:“我就单纯想夸夸你，这都不行？”

　　叶一竹转身就要走。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还不行。”秦铭急急从车上跳下来拦住她，问她:“这几天群里怎么都没有你消息？”

　　“没什么想说的。”叶一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两人间一时沉默，她忽然认真问他:“秦铭，你觉得我们是朋友吗？”

　　“这什么话？”

　　“没什么，就想告诉你，我其实只有你们这帮朋友。”

　　可是时间久了，她竟然也开始怀疑：自己和他们是不是一路人。

　　快走到教学楼的时候，叶一竹收到秦铭的短信。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清楚，家群也是因为担心你那天说话才会重了些。那天他会和李宇碰上是因为打不通你电话，之后我们才来一中找你。至于任心，她很自责，但你们女生之间事情……哎呀，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你看开点。”

　　脚步不自觉停下来，叶一竹久久盯着屏幕上的字，忽然觉得胸口被巨物堵住一般。

　　肩头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恍然匆匆抬眼，看到是高其冲她打招呼，他身边的人却沉着个脸，没什么表情。

　　到教室刚落座，手机就不停振动，这次是熊振宇发来的满屏消息，企图约她见面道歉。

　　眼不见心不烦，叶一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个账号拉黑。

　　之后百无聊赖翻着列表，指端无知无觉停在已经坠落底端的那个头像上。

　　显示出来的消息还停留在她发出去的：

　　“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