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木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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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心点儿，别把木头磕坏了！”陆斌已经焦头烂额了。鸡舍这边他得看着，不然小工容易偷懒耍滑头，鸡苗也得定了。一般散户家里没有那么多鸡苗，但是大商户又不愿意零售，赵力也正在托人打听呢。
眼看天越来越冷，鸡舍越晚搭好，鸡苗就得越晚进，温度太低，鸡苗被冻死的概率就高，这成本也就起来了。所以陆斌宁愿这个时候多给点钱让工人加工时，也比日后看着鸡苗全都死光要好。
“吃饭啦，大家也都歇歇吧。”是阮白的声音。他手里拿着个竹篮，里面是陆斌和几个工人的午饭。
成亲后头两年，阮白还不会做饭。但是随着陆鸿陆思的出生，家里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陆斌花在地里的时间也就更长了。阮白不想陆斌在田里忙活一天后，回家还得给他和两个孩子做饭。他虽然不算能干的夫郎，但是也不忍心看自己的夫君太过辛劳。
做饭这种事情，一回生二回熟，也许前几次做出来的饭菜口味确实不好，但无论阮白做成什么样，陆斌都会夸他做的好吃，两个孩子也很捧场。阮白在几人的吹嘘下以为自己现在真的在厨艺上天赋异禀，他越干越有劲儿，有时候还壮着胆子去别人家请教怎么做饭。几年下来，还真练成了好手艺，虽然比不上林苗，但做做家常饭菜也是足够了。
“外头风大，怎么不让陆鸿来送。”陆斌皱起眉，他摸了摸阮白的手，果然已经被风吹的冰凉了。
阮白把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扭过头冲陆斌露出个笑：“你也知道冷啊，儿子难道是泥捏的，不怕冷？”
陆斌哼了一声：“他每天在山头地里到处跑，哪里是怕冷的样子。”
阮白没再说什么，只是招呼着大家快点吃饭，不然一会儿就被风吹凉了。
干活要用力气，做菜的时候油烟都不能小气。阮白用腊肉炒了个烟笋，还买了豆腐和辣子一起炖了，吃着又暖和又下饭。
家里的米剩的不多，阮白就没做干饭。他今天带的是馒头，白面馒头也是好东西呢，有的抠门的主家自己吃白馒头，给做工的吃杂面馒头。其实那能省几个钱呢，阮白不做这种缺德的事儿，他做饭，向来是陆斌吃什么工人们也就吃什么。
周围也找不到地方坐，陆斌和工人们都是拿着馒头站着吃。几人围成菜站成一圈，这样还能暖和些。
“你咋不吃了，一个馒头能吃的饱吗？”阮白看木根儿只拿了吃了两个馒头就放筷子了，菜也没吃多少。
木根儿就是替了那个青眼男人的年轻孩子。他今年不过才17岁，长的虽高，身上却没什么肉，不过干活的力气还是有的。陆斌看了他这么多天，也没发现有做的不好的地方。阮白心疼他年纪小，总是不自觉想多照顾他一点。
木根儿神情有些忐忑，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合适，但想到家里还在挨饿的弟弟妹妹，还是鼓足勇气开口：“叔，我能不能每顿只吃一个馒头，然后带两个回家，家里还有弟弟妹妹呢。”
两个馒头而已，也不算什么，况且这也是木根从自己的那份口粮里省出来的，阮白刚准备答应，陆斌却冲他摇了摇头，示意先不要开口。
“不行，你就在这吃完三个馒头。快点吃，不吃饱了，下午哪有力气给我干活？”陆斌语气严肃，一副不容置喙的样子。
木根眼睛黯淡了些，也没多说什么，其他几个比他年长的工人互相对视几眼，纷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用脚趾想主家也不会答应木根的。这是坏了规矩，你干活，主家给你管饭，这是运气好碰上了不磕碜人的主家，自己吃了不算，还要往家拿，做给谁看呢？况且说是只吃一个馒头把自己省下来的那份带回去，可人不吃东西，就没力气。没力气，怎么给主家干好活儿。连活儿都干不好，还在这要求这个要求那个，小心主家跟管事的告状，叫你滚回去别干了！
大家吃饭都很快，一刻钟不到的功夫就吃好了。阮白收拾吃完的碗筷，忍不住看向木根：孩子脑袋耷拉着，一点生气也没有了。
不过两个馒头，陆斌何必如此较真？阮白拉了拉陆斌的胳膊，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嘘，回家再跟你说。记得多做两个菜，我要带人回去吃饭。”陆斌抬手捂住阮白的嘴，凑在他耳边说了这几句悄悄话。
已经开始干活了，阮白也不想耽误陆斌做事儿，只好听陆斌的话带着东西先回家。
看阮白走了，陆斌才把眼神放到正在干活的众人身上。他看着木根因为干活用力而显得格外突出的肩胛骨，悄悄叹了口气。
已经要到戌时，今天干满了五个时辰，工人也该回家了。木根跟在大家后面，准备像被人一样跟主家打个招呼就回家，可没想到陆斌把他单独留下来了。
“木根你留下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陆斌拦住了准备埋头赶路的木根，让其他人先回去。
木根惴惴不安，他已经顾不上其他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只一心想着怎么求主家让他把自己留下来。
“我错了叔，我今天是一时说话没过脑子，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提那件事儿了。我肯定会好好干活的，求您让我留下别让我走，我还得带着钱回去找弟弟妹妹呢，叔……”木根跪在地上连连道歉，陆斌也没拉他。等到做活的人全都走到村口看不见了，他这才扶着木根的胳膊把他搀了起来。
“没说不要你，让你留下来是有别的话想说。”陆斌脸上还带着笑，语气听着也不像生气的样子。
木根压根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就没陆斌带回了家里。
阮白正端着一锅鱼汤往桌子上放。陆斌中午的时候让他晚饭做的丰盛些，他虽然不明白缘由，却也还是照做了。
家里还有两条陆斌自己钓的鲫鱼，阮白用几个煎鸡蛋和一块大豆腐，做了个奶白的鲫鱼汤。今年新做的腊肠也晒好了，他就切了一根和饭一起蒸了，又炒了个茄子烩豆角，用猪油炸过的，虽然没有放肉，但吃起来比肉更香呢。
“回来了啊，准备吃饭吧。哎，木根，你咋也来了呢？”阮白看见陆斌身后的木根，一脸疑惑。
木根看起来比阮白更不知所措，他两只手缩在破洞的袖子里，放在身前都不知道往哪儿摆。
“我也知道呢，陆叔让我跟着他走，我就跟他到这儿了……”木根冲阮白露出个带着讨好意味的笑，空气中饭菜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馋的他肚子都快抽筋了。
“别站着了，快坐下吃吧，汤还热乎着呢。”陆斌轻轻拍了下木根的背，让他坐下来吃饭。
阮白虽然还是云里雾里，但他本来就因为中午的事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眼下看见陆斌把木根带到家里吃饭，他也是高兴的，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阿姆爹爹，他是谁啊？”陆鸿一脸好奇，腊肠都堵不住他的嘴，陆思比他沉稳多了，自己端着碗鱼汤慢悠悠的喝，眼睛也不四处乱瞟。
“嘴里有东西的时候不准说话，说了多少次了还是不听！”陆斌板着脸，指了指陆鸿的嘴巴。见陆鸿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嘴老实下来，他这才转过头，面带微笑给陆思夹了个煎蛋：“好孩子，饿了吧，快尝尝阿姆今晚做的饭香不香。”
阮白早就习惯了陆斌的区别对待，说实话，也不能怪陆斌。陆鸿和陆思虽然是龙凤胎，两人长的也相似，但这性子可谓是天差地别。
陆思从小就安静些，很注意自己的卫生，也不会跟着其他孩子调皮捣蛋。她喜欢自己一个人独处，帮阿姆拿个碗筷给爹爹倒杯热茶，这些事儿也没人教她，可这孩子就是会心疼人，压根不需要人操心。连赵力看见陆思脸上的表情都会和缓些，还会记得给她带些颜色鲜艳的头花。
至于陆鸿，那真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妥妥一个混世魔王，小宝还在村里的时候，两个人简直是狼狈为奸，干的尽是坏事儿。什么追东头的狗啊，摘北头的橘子啊，要不就是，拿着个破木棍要下河插鱼。以前赵力一家还没搬走的时候，村里人一听见小宝的哭声，就知道陆鸿肯定马上也要哭了——这兄弟俩干坏事儿都是一起的，一个挨打，另一个肯定也跑不掉。
陆鸿还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类型，如果陆斌不对他严肃点，现在恐怕已经不知道长歪成什么样了。
阮白也不管他们爷俩的事儿，他给坐着不动的木根夹了两块腊肠，语气温和：“吃啊，这是今年刚做的，可香了。”
木根使劲咽了咽嘴里的口水，他已经大半年没尝过肉是什么滋味儿了，但是……木根偷偷看了几眼正在训斥儿子的陆斌，有些不敢动筷，他怕陆斌还在生气。
“差不多行了啊，吃饭的时候你老说孩子干什么呢？”阮白还以为陆斌训儿子的样子太凶吓到了木根，于是让父子俩都把嘴闭上，别说话，都给我老老实实吃饭。
陆斌装模作样咳了两声，看木根还没有动筷，他用腿轻轻撞了一下木根的膝盖：“吃吧，等会儿菜都凉了。”
听见陆斌的话，木根这才拿起筷子往嘴里塞了口大米饭。碗里阮白给夹的两块腊肠泛着诱人的油光，肥肉的地方被蒸的晶莹剔透，看着就香。木根把腊肠放到嘴里，咬上一口，肉香和烟熏香同时充斥着口腔，咸鲜的同时还带着些许的麻味和辣味。他忍不住把另一块也吃了，然后空口扒下去半碗饭。
“别光吃饭啊，多吃点菜。”阮白知道木根应该是不好意思自己夹菜，他拿了一双干净的筷子，把木根碗里的菜堆的高高的，还给他盛了一碗鱼汤。
木根一直在推辞说够了够了，还是陆斌开口让他敞开肚子吃，吃饱为止，他这才安静下来，由着阮白继续给自己夹菜。
足足吃了三大碗饭，又喝了两碗鱼汤，把碗底的菜全捞干净了，木根这才放下碗筷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儿，他一抬头，和目瞪口呆但又不敢出声的陆鸿对上眼，这才惊觉自己吃的太过分了。
“对，对不起，我不该吃这么多的……我，我把碗洗了赔罪吧！”木根慌忙站起身，伸出手想收拾桌上的碗筷，被阮白拦住了。
“不用不用，今天该轮到陆鸿洗碗了，你和陆叔聊会儿天吧。”阮白用眼神示意陆鸿赶紧收拾收拾，他们家是陆斌陆鸿陆思三个人轮流洗碗，一人洗一天。阮白因为负责做饭，洗碗自然是不用他来了。
陆鸿只能老老实实守着一大锅温水，手里拿着个丝瓜瓤使劲刷，他本来还想磨叽一会儿，听听爹爹要跟那个很能吃的哥哥说什么呢。
阮白带着陆思回屋了，他要陪着陆思练完今天的字帖。屋里就剩陆斌和木根两个人。
“你，家里什么情况，能跟我说说吗？”陆斌给两人都倒了杯热茶，清清嗓子。
木根一板一眼的把家里的事全都说了出来：“我家里，加上我有四口人，我阿娘，还有弟弟妹妹。我爹……前两年喝多了掉在河里淹死了，我阿娘就给饭馆打打下手，再卖些自己绣的帕子，挣的钱勉强也够我们一家生活。但是，去年她受了风寒，没舍得拿药，拖久了，变成了咳疾，必须得日日喝药，不然就会咳血……”
木根的声音渐渐低落，陆斌安慰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木根搓着衣服上的一根线头，?接着往下说：“家里借了很多钱买药，我阿娘说自己不想活了，让我们别管她，让她直接死了还省事儿。可我已经没有爹爹，不能再让我和弟弟妹妹失去阿娘了。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可小时候跟在我爹后面搭过房子，管事的看我也算会干活，就让我进了人力街，拿到的钱跟他五五分。”
陆斌听到这忍不住皱起眉，五五分，这管事的未免也太黑了，这是欺负木根年纪小不懂事，想着法的捞他的钱呢。
木根却毫无察觉，一心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当中：“其实我也不想给他钱，但是散工没人敢收，说是没有保障，我也只能继续给他交钱了。我有时候能接到活，这样就能给我阿娘买一副药，大不了多熬几遍，药效虽然差了些，却可以保命。剩下的钱就能买些杂面糙米，至少能让弟弟妹妹填饱肚子。但是，要是接不到活，阿娘就没有药喝，弟弟妹妹也就要跟我一起饿肚子了。”
说到这儿，木根想到自己今天干的蠢事，又开始给陆斌道歉：“对不起陆叔，今天是我坏了规矩了。若是你答应了我，那别人也像我这样，这活儿就没法干了。”
陆斌站起身，背着手在屋子里走了两圈。他想想赵力交给自己的银子，又瞥到木根打着补丁的鞋子，算了，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这样，你搭完鸡舍之后，就去辞了人力街的活。我这边养鸡也需要帮手，每个月我给你五百文，管饭，你就跟我干了，如何？”陆斌给的条件不差，比大部分小工的待遇都要好了。
木根眼睛含着泪包，他跪在地上给陆斌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谢谢陆叔，谢谢陆叔，我一定好好干，决不让您白花这个钱。”
陆斌想拉他，没拉动，也就随他去了。自己要是不受这三个磕头，木根估计晚上也睡不着觉了。
“路上小心点，这几天你下工晚些，我好避开人把东西给你。”陆斌站在村口，递给木根一个包裹，里面是几斤馒头和一些白米，带回去给木根弟弟妹妹的。
“好，我记着了。叔你回去吧，这晚上风可大了，我一个人可以的。”木根催着陆斌感赶紧回家，可别着凉了。
初冬夜晚的风已带着几分刺骨的寒意了，木根身上还是只穿了两层破旧的单衣，木根一个人走在路上，头发被风吹的凌乱，但是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有救了，阿娘，弟弟妹妹，他自己，都因为陆斌的善举而有救了！再也不用卑微的求管事的不让自己走，也不会在干完活还没拿到工钱的时候让弟弟妹妹饿肚子了。
木根看着天上弯弯的月亮，脸上笑容灿烂。
寒冷的冬天虽然已经开始，可温暖的春天也降临在他身边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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