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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情双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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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的目光随魏缨而去,直到那道纤细落寞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忽然之间,茉莉后悔了——魏缨是人,但崔皇后只把她当做一个物件儿,呼来唤去,随意处置,即便那“处置”是入宫为妃,也让茉莉受不了。
茉莉想到那一世居于人下的日子,满心认为够了,故想结束这场闹剧。她想定了,从屏风后走出来,向崔成碧屈膝一跪。
崔成碧见状,十分不解:“这是何意?”
茉莉向她深深一叩:“魏缨志不在此,请殿下收回成命。”
崔成碧专宠七年,把持后宫,本不能、也不该成为美谈,但世人都道她是佛菩萨,只因她肚里那点儿坏水专治得住陛下。
本不该对魏缨如此......
在茉莉以为她要收回成命时,崔成碧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茉莉,你真不知她为何入宫?”
忽的一阵凉意冲上头顶,茉莉眼珠子飞快一转,答道:“为了温饱。”
崔成碧满心想着榻上的陛下,只没听见。
茉莉低了声儿:“殿下。”
崔成碧阴阴的一笑,回过神,狡黠地向茉莉抿了抿嘴,透着几分得意,却教她无计可施。
茉莉不免生恨,为着魏缨,提起一腔义气,直言:“殿下此举不妥。”
崔成碧居高临下瞧着她:“你说吧。”实则满心讶然,这般双赢的处置有何不妥?
茉莉想,皇后定是故作懵懂,考教自己到底看透几分。都说做事须得“对症下药”,若要打动皇后,必得由“夫妻情分”、“掌管后宫”切入。
想定后,答道:“殿下贤良,此举定是为圣人着想,为绵延子嗣着想,可殿下忘了,圣人近日风里来、雨里去皆因一心与殿下修好,这份苦心,请殿下多担待吧!倘若此时纳魏缨入宫,一来违逆圣人本心,有损夫妻之情;二来......”
欲言又止。
听着有几分道理,崔成碧收敛心神,柔和了声气:“照实说,本宫恕你无罪。”
茉莉便实心说:“倘若魏缨获宠,诞下一儿半女,殿下岂非得不偿失了?”
崔成碧复冷笑一声:“你的姐姐有这本事,但要本宫得不偿失,却是未必。”
话音未落,朝云走到殿内禀报,圣人醒了。
崔成碧听罢,斜睨着茉莉:“你辛苦,且退下吧。待中秋夜宴过后,再与本宫回话。”
茉莉“喏”一声,退出甘露殿,径往宜春院去。只见魏缨坐在门廊下,正悉心绣着帕子。
尚未走至跟前,魏缨便已察觉,停下手中针线,打趣道:“何故美丽女子今日拉脸长如驴?”
茉莉上前深深一躬,带着哭腔:“我对不起姐姐了。”
魏缨心如明镜,自然明白茉莉言下之意,是她非承情入宫不可。不过,这是她的命,早已定了的。
早些晚些,有何分别?
魏缨放下针线,上前把茉莉扶起,拉着手,坐到廊下。将方才殿里那番对答问了清楚。半晌没言语,单是握紧茉莉的手。
整肃心神后,她宽慰道:“走到这一步,半点儿怪不着你。你好好的,不必多思多虑。”
茉莉喉咙发涩:“姐姐,早知如此,我......”
魏缨问:“你便如何?”
茉莉哽住不语。即便早知如此,她仍会帮助崔皇后。
魏缨叹道:“你总是这样,改不掉。姐姐知道。”替她拭去眼角泪花。起身进门去,拧了帕子出来,让她擦了脸。
提了小筐子出门,说:“咱们许久未见,你且坐,姐姐去拿些饭菜来招待你。”
茉莉哀哀的,点点头,坐在廊下发呆。心里总过不去。
一傍晚,姐妹俩清清静静地吃饭,闲话不过几句,已至暮鼓时分。
茉莉出了宫门,正要牵马,忽见卢绾往下马陵来,遂放下缰绳站住,待人走近便拱手一揖,见他并无走的意思,遂将午后与崔皇后对答,命魏缨献艺,劝阻不成等事一一道来。
卢绾听了,哭笑不得:“郎官茉莉做了好事,让伶人姐姐获得奖赏。”
茉莉蓦地脸热了。
“却让身为朋友的我付出代价。”卢绾笑道:“你帮了一个好忙。”
自感业寺谈话后,茉莉以为,卢绾对她不说宽恕,至少该是不气了,不想遭这一顿讥讽,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好半晌才捋顺了,张开嘴:
“玉楼,对不起,我那时实不知殿下气你。我若知道,必会尽我所能将你置身事外,不让你受半分委屈。我身份低微,说这些话颇为托大,但句句出自真心。你心中有气,打我两下、骂我两句都使得,我只盼,你别将我当作忘恩负义之辈疏远了。”
说时,眸光闪闪,泪已蓄了满眼。
卢绾瞧着她,似笑非笑:“竟是我让姑娘委屈了。”
茉莉一听便知有戏,赶忙抹了泪儿,说:“没有的事,玉楼对我很好。”
“你知道我的字?”卢绾笑眯眯的,有些探究。
“我曾听陛下这样叫你。”茉莉抬眼问道:“我能这样叫你吗?”
“当然。”卢绾终于笑了:“你知道么,玉楼是一种花。”
茉莉双眸凝光,好奇的问:“什么花?”因她以为,以花为名的人大抵都如她这般爹不疼娘不在。
两个牵着马,缓步而行。
“是牡丹的一种花型,生得极像一座座招摇的台阁。”
“那一定很美。”
卢绾想起这字的来历,满心满眼的幸福溢出来,娓娓而谈:
“七年前,阳春三月,先帝携我一道在御园赏花,经过牡丹园,见得一簇簇紫红的楼子牡丹,他忽然回头看我,那目光,总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人。然后他叹道:‘一眨眼,你长大了。你记得么?你幼时总问我,你父亲长什么样?去水边瞧瞧吧,你这副眉眼,与你父亲少年时有七八分相似。’我当即扭头要走,他笑道:‘傻小子,回来!’我便回去。他指着那丛紫红告诉我:‘这般花型唤做赤龙唤彩,因为生得像一团火,合你父亲的性子,他便种了满府,镇日悉心侍弄。每到花季,大开府门由着百姓入内赏花。’”
“难道,”茉莉想起了,讶然道:“前些日子我们一家子赏花去的开化坊卢园便是你家?”
“正是。”卢绾点头答道。
那牡丹,随园中流觞处种下,红红紫紫,铺了满园,足有一千多朵。游人绕水而行,观水中之景,瑰丽无比,好似行走在云蒸霞蔚的瑶池仙境。
坊间传言,卢园主人曾经统领北衙,在政变中立下奇功,享了几年泼天富贵后,因辱骂九原侯而坐法流放,终于饥寒交迫,死在途中。
遭此劫难后,卢园能够得以保留,园中一花一木一切如旧,本就是一桩奇事。
“美极了。”电光火石间,茉莉将一切都想透了,拍手笑道:“我明白了,原来‘玉楼’二字是从这‘赤龙唤彩’里来!”
卢绾仍笑盈盈地望向她,眼底却是望向了往昔,平静而幸福地说:
“是了,这是其中一层含义。更要紧的是,我虽没见过父亲一面,但先帝明白父亲对我的感情,故将他的爱物赐字与我,便似他曾经侍弄牡丹那一腔心血,全都已经浇灌给我。”
说着卢绾笑意更甚。
傍晚时分,鼓声将尽,二人骑马来到平康坊南门西的浙西道进奏院附近,随便找了家食肆入座,一人点一份花香鱼脍和糖蜜蟹,以湖州紫笋和绿蚁农家酒佐餐。
各处食肆酒店门前点起灯,照明、揽客,食客心有灵犀的,在坊门关闭前赶来,三三两两入了坐,不多时,便热闹起来。
街边嘈杂,晦暗不明,二人吃完鱼、蟹,斟上绿蚁酒,卢绾一气儿喝了几杯,头脸绯红,似醉非醉,说道:
“我是在太极宫里长大,与伯禽在一处,没见过父母,没住过卢园。那时先帝神采奕奕、野心勃勃,尚不曾亲政,有许多时间教养我们。自我记事起,他就很爱我,因为他把我当成了伯禽,一个没有做太子殿下的伯禽。我见他那样疼我,便也僭越的,心里将他当做父亲。”
说至此,他不好意思地颔首笑起来。
“他教我识文断字、骑马射箭,告诉我关于父亲的一切,说母亲怀着我时,父亲获罪抄家,刺配流放,我是在掖庭里出生,当晚,他就背着宋侯和公主,将我抱回武德殿,悄悄地养着。宋侯知道后,要拿我,他去求公主,哭道:‘姑姑可替孩儿向舅舅求求情吧!’”
那张洋溢着幸福的脸上,忽地蒙上阴影一般,模糊了片刻。卢绾似笑非笑,无可奈何地饮下满杯。
“后来呢?”茉莉已猜到了,后来无非公主说情,宋侯答允,他才得以留在宫中。始终还是公主厉害。可她不能、也不敢这样说。
卢绾笑道:“公主开口,宋侯自是无不答允。”
“如此说来,宋侯很怕公主了?”茉莉叹道:“公主是护着晋楚一脉的功臣。”
“怕么?其实是不怕的。”卢绾虽与宋邯有杀父之仇,可在宫中这么些年,他能感觉到宋邯对先帝、对公主那一份尊重和爱护,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宫中生存。
卢绾好似看客,淡然道:
“宋侯是出身陇西望族,原是殿前当值的千牛卫,本就前途无量,却因尚公主而受老世族排斥,至今抬不起头来,但他从不对公主发作,或许是不敢吧,我说不准......在那些人里,有我父亲一个,至于下场如何,世人皆知。”
“你不恨他吗?”茉莉看不懂。
“恨有用吗?”卢绾摇头苦笑,“我幼时恨他入骨,可是拿他毫无办法。而今他与公主隐退,我只能接受,这一切都结束了——”
茉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到端午时,他安慰自己那番话,心忽然为他,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