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本文进了包月原因解释一下。虽然作为读者我也不喜欢花钱騒操作,不过作为作者我一分钱都没有赚过呜呜呜,免费入V太心动了。
不过章节设置错了,本来想最后两章番外设置入V,结果晋江狗答题把我答的脑子都不清醒了,所以现在就很尴尬,卡在这里。而且现在短篇包月这个机制感觉好不完善,所以我把番外之前的内容就放在作话里了,大家正好有包月的可以点点后面让我赚个几分钱享受一下,没有的也没事,捧个人场嘛。
后文:
“近期,一个叫水末的插画师在小黄社交平台上聚集了大量人气。
我们打开水末的主页,发现却只是个平平无奇才开始连载原创漫画不久的小画师。
至于为什么评论区下热闹非凡,在深入的调查了解亲身体验后,小编终于发现最主要的原因是她笔下的男主角过于帅气温柔多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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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弃了百亿资产的公司继承,明明有着八块腹肌,却顶着一张惊为天人的俊脸,专注于经营着一家宠物店。
他,会帮狗狗洗澡,给猫咪噶蛋蛋,给骨折的小可怜绑绷带。甚至,还会帮仓鼠奶孩子。
更惊讶的是,他,名叫九亿少女的梦。该名字是否侵权暂且不论,从这个角度看,反映出广大女性同胞对性格沉稳干净、温柔且有耐心的男性角色的喜爱……”
小黄软件上无奇不有,于是九亿少女的梦在评论区中又变成了九亿少年的梦。
陈沫扳着指头算了又算,总觉得哪里不对。照这么说,举国皆青年,祖国的未来果真是青春又美好。
她其实没有料到云先生给没毛的粉老鼠喂奶的图片会忽然火遍全网,摸着自己不多的那点良心,她心虚地搓搓手,暗自祈祷云先生不要看到对他的改编造谣。
可没想到已经有自来水营销号对漫画进行深度解读,陈沫厌烦地合上电脑,决定断更一周。
断更并没有使粉丝量下降,反而吸引了更多人的好奇关注。不少人在下方留言催更,言语之激动,恨不得冲到陈沫面前抓着她的手替她往下画去。
陈沫看了都得摇头,这些人看起来比自己的精神状态还可怕。
她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鼠标泄愤,转头和叼着饼干做卫生的云先生对视。
对上云先生怔然的笑容,陈沫眉眼不易察觉地弯起,他笑得好傻。
她的手神使鬼差地画下这一幕,又暗戳戳地上传了上去。
直到看到更新成功的字样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陈沫支着额头,幽怨地盯着云先生,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
“云先生,我也要吃。”陈沫闷闷地向他伸出手。
云先生诡异地顿了一下,极其缓慢地转身,抿着唇虚虚笑着,然后尴尬地在她面前将饼干盒倒了倒——已经吃空了。
那好像是她买回来的吧?
陈沫没说话,但她不开心了。
 ̄へ ̄。
她平静地说道:“云先生,我要和你吵架了。”
云先生如临大敌,没想到陈沫抱起初五,一句话也不说了。
“小沫?你渴不渴?”
“小沫,要不要吃点别的?”
“小沫,我们休店出去玩吧?”
云先生试探着问话,却发现陈沫仍然一句话不说,只是摇头。
?
云先生怀疑他刚刚是不是听错了,也许小沫说的她不想和自己说话了。
云先生难得默了会,没头没脑地留下句等我回来,一阵风似地出了门。
陈沫:“?”
等什么等,我们在吵架好!
他都不知道过来哄哄自己吗?
片刻后,门口的风铃忽然叮叮当当响起来。陈沫以为是云先生,抬眼望去,结果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进门。她看上去比自己小几岁,圆圆的脸蛋看起来年轻富有活力。
陈沫厌厌地收回目光,她不喜欢这样活力满满的人,对比之下,她总是冒出可厌的自卑来。
那女孩的眼睛圆且亮,提溜着打量四周,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问道:“请问老板在吗?”
陈沫不得已抬头与她对视道:“不在。”
女孩极为自来熟,凑上前来问道:“你就是老板娘吧?”
陈沫垂着眼睫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不是,我只是来着撸狗的顾客。”
女孩“咦”了一声,嘀咕说道:“你怎么那么眼熟呢?”
话音刚落,风铃声响,陈沫再次抬头。可仍然不是云先生,来者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那男人面容清秀,也和那女孩似地四处打量着,视线最后落在了陈沫身上。
陈沫干脆避开了他的视线,低着头倚着小臂,向玻璃门外望去。
云先生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放空脑袋不自觉想着,男人忽然对她问道:“你就是……”
自来熟女孩以为找到了同道中人,欣喜地打断道:“她不是,好巧,我刚刚也问她来着。”
男人似乎很疑惑,他眼角褶子很深,看上去莫名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沧桑,缓缓问道:“你也是来……”
自来熟秒懂:“你也是!那我们可就是竞争关系了,是吧?”
男人点头又摇头,最后他极其困惑地再次点了点头。
自来熟仍然是那副莫名活力满满的样子,道:“先来后到啊兄弟,我可是先来的。”
男人褶子皱得快要夹死苍蝇,他沉默了很久,原本轻松的气氛也莫名紧张起来。
而云先生久久没有回来,站了好一会的男人突然叹了口气,说:“那今天还是你先吧,我以后再来。”
他走出去,推开门的瞬间,激起一阵风。一直盯着门口的陈沫瞥见他空荡荡的裤角。
陈沫“噌”地一下站起来,没有缘由地追了出去。
男人一言不发地往前走,他健步如飞,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然而陈沫只说了一句话就拦住了他的脚步。
——“我是陈沫,陈康达的女儿。”
*
云先生一回来就看到陈沫和一个陌生年轻男人相聊甚欢的场面。看起来陈沫交了一个新朋友,他应该高兴才对,可心头却忽然涌上股难以言喻的异样感。
具体来说,就是嘴角习惯性的微笑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那个男人长得没有他好看,年纪轻轻早生白发。
声音也不好听,像指甲划玻璃一样刺耳,夹杂着一些乡音听不太懂。
但他看懂了一点,陈沫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竟然也半点没分给自己。
云先生此时还不知道人类吃醋的情绪是怎样的。他平时微微翘起的两侧唇线慢慢、慢慢低垂,变成明显的下弧形。
“你就是云先生吧?云先生,我叫苏舒,是特地来应聘的。”一个活泼的女孩打断了云先生的郁闷。
云先生侧着头躲开她的目光,随手倒了杯水,拉开凳子道:“不好意思,请你稍等一下。”
陈沫似乎终于聊完了,她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但她主动加了他的联系方式,又把人送到门口。
只有云先生知道这有多反常,陈沫有礼貌但不多,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除非那个人对她非常重要。
云先生愣着没有动,他觉得自己肺有些疼,想把肺拿出来捏捏,又因为后面有人看着,只能忍下这口闷气。
啪嗒啪嗒。
有什么东西落在云先生的手背上,他才发现自己眼里湿润润的,他把手里的一大袋东西推到陈沫面前,没有吭声。
陈沫揉着眉心,勉强看他一眼。
她明明没哭,可云先生觉得哭的好像不是自己,而是她一样。
她需要他,云先生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
于是他生着闷气,却给了陈沫一个异常温暖紧实的拥抱,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咳咳咳……”苏舒一口水被呛到,她睁大圆溜溜的眼睛
——就这,还不是老板娘?!
云先生意识到身后有人,可陈沫却没有放开他,他也只好把她搂得更紧。
云先生早就发现了,陈沫喜欢拥抱,喜欢十分紧密万分热烈的拥抱。
紧到像是要把骨头勒断似的。
等陈沫稍缓,云先生立即撤回了一个拥抱。他满脸写着不高兴,陈沫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之前还在和他吵架来着。
她打开那个袋子,里面是满满当当的零食,大半都是自己喜欢的拇指饼干。
于是陈沫单方面宣布道:“云先生,我们吵架结束了。”
云先生心里忍不住欢呼雀跃,可他还记着自己心里陡然冒出的酸,尽量克制地点头:“嗯。”
被遗忘的苏舒目瞪口呆:什么吵架?吵什么??感情我也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吗?
云先生和颜悦色地到她面前:“来,吃块饼干。”
苏舒接过饼干,呆滞地点点头:“不不用,我喝水就够了,冷静一下。”
“您是怎么知道我们店里招人的呢?”
“有人发在求职群里,我正好就看到了……”
对苏舒而言,今天的应聘非常成功,不仅第二天就可以来上班,而且工作内容简单,主要也就是打打杂看看店。薪资不高不低,但混口饭吃绰绰有余。老板还是个妻管严,看起来性格为人也好相处。
最惊喜的是,这工作环境简直和她最近追的漫画番里的描述神似,连老板都让她产生纸片人老公走进三次元的感觉。
不过她的纸片人老公还是比老板好一点,至少眼神没问题。据她观察,老板眼睛有严重斜视,哪怕是安静的时候,目光也总是没有焦点虚空的。
苏舒躺在床上,又一次打开九亿少女的梦高清大图,晚安我亲爱的纸片人老公!
苏舒不知道的是,她的纸片人老公原型在另一边,正细细磨着那个“只是来撸狗”的顾客。
说实话,陈沫也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云先生细细密密的吻落在她身上,一点点蜿蜒向下,被吻过的地方潮湿凉爽,她额头却被逼出一层薄汗。
云先生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回来就一直这样缠着她,还要问她:“他是谁?”
陈沫勉强应道:“谁?”
云先生声音像闷在水里一样的:“今天和你说话的那个。”
陈沫难耐地忍了一会,最终说道:“一个故人。”
故人?云先生忽然心头更加酸涩了,他磨了磨后槽牙,固执地在她身上烙下一个个湿漉漉的吻,仿佛能消解那股怨气。
“你……在亲哪呢!”陈沫的声音陡然变了调。
她推开他,一个翻身,把云先生狠狠压在了身下。然后贴近他耳边,气息不稳地问道:“我允许了吗?”
云先生没有抗拒,他舔着唇,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望向高高在上的陈沫,单纯又诚恳地问道:“小沫,你允许吗?”
神色里还有几分——
无辜??
陈沫重重地咬上他的肩膀,这回没有见血,只是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过了好一会,她终于无奈松口,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异常清晰:“我允许了。”
云先生像初五。陈沫模模糊糊地想,云小狗,美色误人。
*
尽管云先生使出了浑身解数,可是仍然没法撬开陈沫的秘密。
他甚至觉得,现在陈沫和苏舒的关系都比跟他要好。
云先生叹气,做人真的好难。
而新员工苏舒是一个过分热情的人。
陈沫认为自己应该很讨厌她才对。
可事实正好相反。
那个女孩身上有磅礴的生命力,像一株倔强野草一样,根系牢牢扎进贫瘠的土地里,开出星星点点的小花。
她看着她,很奇妙,有种久违的熟悉夹杂微妙的怀念。
有一次,陈沫听她委婉地问她老板是不是眼部有疾,不然为什么只会斜眼看人。
她私下里建议陈沫带他去医院看看眼科。
陈沫稀奇古怪的笑点被戳中,和她一起哈哈笑到肚子疼。
一边笑一边想,自己对云先生是不是矫枉过正。
陈沫在漫画里新加了一个人物,然后她就看见她的新员工激动地疯狂吸猫,还发出类似于人类返祖的叫声。
于是陈沫那天知道了新员工似乎是自己的小粉丝,还是那种一心一意无脑维护的死忠粉。
陈沫面无表情地吐槽水末其实也没什么本事,乖巧的新员工煞有其事地和她辩论了半个小时。
我骂自己有什么错,陈沫有一搭没一搭地想。
可新员工脑子也太笨了,陈沫认为自己已经画得很写实了,她却只会惊呼说太巧了。
她每天把上班当做回家一样,陈沫偶尔也会好奇她为什么看起来总是有无限精力,小粉丝就会捏着拳头兴致勃勃地和她说因为上班很快乐。
快乐?陈沫盯着新员工的背影,她似乎也能感受到苏舒身上蔓延出来的快乐。
可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上班快乐的人,实在是有意思极了。
手机突然弹出了一条消息,陈沫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她漠然地看向绿色软件上的那个小红点,迟迟没有打开。
过往是摆脱不掉的梦魇,一旦陷入名为回忆的泥潭里,便难以脱身。在那个无常之地,就连短暂的快乐也会成为今后痛苦的根源。
陈沫看见周培生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的安生日子已经到了头。
周培生是周叔叔的儿子,年少时便出类拔萃,凤毛麟角般的人物,于是被人予以厚望,虽然大不了陈沫几岁,却是从小听说他的事迹长大。
周叔是和陈沫父亲陈康达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情同手足,长大后一起开了家内衣公司。两个大男人却开了家内衣公司,当时没人看好他们。然而随着经济发展,凭着出色的质量和多样的款式,两人很快挖到人生的第一桶金。
然后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涌入,融资扩张,再到上市,短短几年时间,两人创立的丰达集团就成了内衣市场的龙头企业,大家都啧啧称奇。
但在商圈这个复杂的关系网络里,陈康达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个愣头青暴发户。
后来他不知怎么的认识了陈沫的外公,如愿娶到姚家千金,也就是陈沫的母亲。这才算真正立稳了脚跟,有了一席之地。
周叔就没有陈康达那样活络的心思,不过他从不贪心,一直跟在陈康达身后任劳任怨。
听说陈沫父亲入狱后,周叔家也被人报复,他的儿子被打断了一条腿,工作也丢了。陈沫已经认不出他如今的模样,没有当年的半点踪迹。
说到底,这些是陈沫欠他们的。
毕竟当初,正是她亲手将陈康达送上了法庭。
……
陈沫把这些年的压箱底的存款拿出来,爱惜地抚摸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眼神渐渐冰凉。
自己果然是个麻烦的人,带来麻烦的事,拖着身边人一起遭殃。
如果云先生知道这些的话,大概会厌恶自己,然后逃走,再也不见。
再也不见,着实是一个令人伤心的字眼。不过她也会如她所说,天涯海角把他找回来。
*
正值盛夏,日子一天比一天燥热起来,陈沫连门也不愿意出来,总是缩在阴暗的小出租屋里。
这小房间坐南朝北,一天只能见到半天不到的阳光,风水不佳,但租金便宜。冬天屋里冷得像冰窖一样,夏天倒是个纳凉的好地方。
所以现在屋里没开空调也不是很热,其实主要原因还是陈沫前段时间就因为贪凉感冒了,云先生就干脆留了一小团雾流在家给她降燥。
但今天云先生回来的时候陈沫却不见了,雾流叽叽喳喳地告诉他陈沫独自出了门。
云先生眼神略微黯淡了几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雾流又吵闹着问他不去找她吗。
云先生收回了雾流,没有应答,过了很久,他像一个机器人一样,僵硬地转身去厨房做饭。
过了饭点陈沫仍然没有回来,云先生静默地等待。渐渐的,寒冷蔓延出房间,他自己却没有丝毫察觉。
云先生看了一眼手机,八点过三分。
他又给陈沫打了个电话,仍然是无人接听,终于按耐不住,拿着伞出了门。
云先生最后找到陈沫的时候是在公园门口的拐角,他看到跑得慌张的陈沫。
她的发丝被汗水浸透,凌乱地粘在两颊,衣服也紧紧贴在身上,袖口破了个大洞。她竟然没有注意到他,差点与之擦肩而过。
云先生一把揽住了陈沫,紧紧抱住。
从她身后走出两个男人,瞄了被云先生按在怀里的陈沫一眼,若无其事地走了。
云先生一直等到那两个人走远才沉沉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不接电话。”
像是迷失沙漠的人看到的绿洲,陈沫贪婪盯着他,过了一会,她神色镇定地说道:“云、云先生,我就是想出来散步。手机不小心被我摔坏了。”
她的声音带着点鼻音,看来感冒还没有好透。
云先生垂下眼睫,问道:“是吗?”
陈沫的手无意识捻了捻衬衣,含糊地“嗯”了一声。
天空忽然发出一声巨响,陈沫愣愣地抬头,硕大的雨滴铺天盖地砸下来。
这场雨下得毫无预兆,干燥空气瞬间变得湿热。
云先生不慌不忙地打开伞,递给陈沫。
陈沫明知雨下在他身上也不会淋湿,可仍然固执地为他撑伞。
云先生只好揽着陈沫的肩膀,他忽然说道:“小沫,无论遇到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的。”
陈沫低着头问:“你生气了吗?”
云先生:“没有。”
陈沫冰冷的手悄悄攥住云先生的手:“我可以自己解决这些。”
云先生脚步停住,陈沫抬头看他,云先生平时嘴角的微笑也不见了。磅礴雨声中,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叹气声,明明就在眼前,又像是从远处天边传来似的:“陈沫,我真的会生气。”
“……”
“到底遇到了什么事?”
“……”
事实证明,生气的云先生仍然奈何不了陈沫。
从公园到家里整整20分钟的路程,陈沫没有再说一句话。
直到回家之后,陈沫看着气鼓鼓不肯睡觉的云先生,忽然绽出一个笑。
云先生气到冒烟,这个人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担心。
他以为她不会再提起刚刚的事,却没想到对方笑完后主动说道:“云先生,你知道我爸有一笔烂账。之前我觉得与自己没有关系,所以一直在逃避。”
云先生知道陈康达,一个奇怪的人类,他有很多面形象,他一直把自己伪装得很好,有时候连云先生也看不懂这个人类。
陈沫的语气第一次带了些难堪,她艰难地开口说道:“我已经躲了够久了,也想明白了。既然这些因为我带来的,也应该由我来解决。你这段时间就离我远点,相信我,很快就可以……”
她话还没说完,却被忽然捂住了嘴。
自己哪句话说错了?陈沫眨眨眼。
云先生把陈沫围成一圈,陈沫才看见他泛红的眼圈。他的眼睛像雪山上的清澈见底的池水,正大滴大滴砸下来。
云先生哑着嗓子带着哭腔问道:“别说了……小沫,为什么我的心脏会疼?”
这并不是一句肉麻的话,而是切切实实的疼痛感。人类的心脏承受不住云先生汹涌澎湃的情感,即使摘除痛感也依旧存在。
陈沫无措地抹去他的眼泪,云先生顺势埋进她的颈窝,说:“陈沫。”
“嗯?”连名带姓的喊她,陈沫想这人怎么越来越难哄了,现在还在生气吗?
云先生:“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我会一直保护你的。
我不会再离开你的。
陈沫摸着他漂亮的蝴蝶骨,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敷衍他才编出来的花言巧语,她低头说道:“那真巧,我也是。”
云先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令人难以承受的情感,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任何狡猾的人类。
人间百态,无非丑陋恶臭发烂的事情轮番上演。有人装正经,有人假清高,有人为钱,有人为权,人类总是喜欢做一些没有意义没有道理的事情,他们生来那点懵懂的可爱,总在岁月的蹉跎中磨灭殆尽。
他想,大概是欠她的。
她曾经如此真挚地说了那么多句喜欢,自己却没有回应。
现在他想回应她。
他爱她,所以在乎她,心疼她。
即使过去无法挽回,仍然有余生作为补偿。
*
今天是一年中白昼最短的一天。
一位不速之客来到云先生的店里,云先生温和地向她点头微笑,但眼神却落在一旁的陈沫身上。
陈沫……陈沫压根没有抬头理会。
只有苏舒热情地为她介绍店里的产品和小伙伴们。
这位不速之客正是之前的豆腐西施,她吞吞吐吐道:“我想领养一只小猫可以吗?”
一只小三花猫温顺地蹭上她的裤腿,长长地“喵”了一声。
“当然可以。”云先生看了一眼那只示好的三花猫,浅浅地笑道。
豆腐西施抱起那只三花,和它玩了一阵,觉得它很像自己之前放在云先生店门口的其中一只,高兴地说道:“我可以要它吗?”
云先生唇瓣微动,道:“你想要领养……”
苏舒忽然想起来云先生奇怪的癖好,她连忙打断。
“小三吗?”
“三声吗?”
苏舒还是没来得及阻止云先生说出那个带着特殊意味的名字,她大脑飞速运转,扭头解释道:“小名小名,你知道小名就是要起的贱才好养活。”
豆腐西施:“……”
云先生皱着眉头认真解释:“不贱,这是昵称。”
苏舒:“……”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老板喜欢把名字前都加一个小字,好像看谁都很小的感觉,但分点场合有点情商行不行啊?
好在豆腐西施并没有太忌讳这个名字,云先生惯例问她收养原因。
豆腐西施家里遭遇了一些变故,她在百忙之中的某一天忽然想起自己之前遇到的小猫们。
也许它们是自己的福猫,她是这么说的。
最后她签了领养协议,出门的时候突然和陈沫搭话:“小姑娘,你…”
陈沫一双深黑疏离的眸看向她,像透心凉的冰水,登时说不出什么话来。
最后她莫名其妙憋出了一句“你小心点”就急匆匆地走了,陈沫歪着头想了一会,又重新投入画稿里。
讨厌的人说一些听不懂的话,也不足为怪。
*
夜色如预料般早早降临,陈沫孤身一人走在月亮公园的路上,云先生临时被西市一户人家拜托上门喂猫,估计会晚些回来。
公园的这条小路比较偏僻,一路上没见到什么人,一盏盏橘黄色的路灯将模糊身影拉得很长。
“陈沫?”
一个声音忽然在陈沫背后出现。
陈沫回头,只见到几个人,他们脸色黝黑,又穿着黑色衣服,看不清面容。高矮胖瘦鱼龙混杂,站得松松垮垮稀稀拉拉,像是临时才组好的队伍。有的拿锄头,有的拿镰刀,还有的只是拿个拖把,装模作样地扛在肩上。
陈沫友好地侧身问道:“跟了我这么久,是来找我要钱吗?”
几个人没有人接话,也没人敢向前走,带着安全帽领头的那个壮胆似地一步跨出来骂道:“装什么装,上次不是早就说好了,你是不是耍老子们?”
陈沫慢慢走近他们,自然地说道:“不好意思,夜色太暗没看清,对了,上次我们说好多少钱来着?”
她问这话的同时,拿锄头那人猛然挥着锄头棒竟然向她砸去。但因为太慌张,这一下偏了些,反而被陈沫一把拽住,轻轻一扭,锄头的刃和柄直接分离成两节。
陈沫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透着诡异的柔和,叹息道:“原来不是要钱,是要命啊,这就难办了。”
“大家不要怕,一起上!”
一大群人涌了上去,但他们越打越觉得诡异,明明那女人就在眼前,打下去的时候却忽然打空。再定睛一看,原来还有几米距离,然而继续往前冲的时候就不知怎么回事,被什么扯住一样一个个被绊倒在地。
陈沫游刃有余地穿过众人,随手扭断其中几人的胳膊,几乎所有人的“武器”都掉落在地。
反观陈沫,不仅毫发无损,还站在众人面前教育道:“生命是很不容易的,你们如果不再找…我的麻烦,我可以放过你们。”
为首的那人呸了一声,颤颤巍巍地撑着木棍站起来,声音满是不甘:“你放过我们,你有什么资格,一个杀人犯的女儿,小人生的贱人,你现在活得这么好,有想起过——”
“打断一下,你们是在打群架吗?”略显低沉的声音在这帮人身后响起,趴在最后的人悄悄看了一眼,发出一声怪叫,喊道,“贵哥,她她她!”
“什么她她他,你不会说话吗?”贵哥说得正激动,被突然打断不耐烦得回头看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瞥让他顿时熄了火,像是一股阴风冷飕飕地钻进了心底。
因为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面前的陈沫。
贵哥挥着手里的木棍,用下巴指人:“你你你是谁?”
陈沫也看到了他们面前的那个“陈沫”,她愣了一下,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一阵,最后她没有力气般懒懒答道:“我是陈沫,有事直接找我。”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忽然有了有种“终于对味了”的感觉,那一伙人看看她,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个“陈沫”。“她”从黑暗里踱步走出来,光影变化间,竟然慢慢变成一张男人的脸。
见了鬼了,究竟是夜色太暗还是川剧变脸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众人惊魂未定地想。
云先生眼底却是化不开的戾气,却对陈沫宠溺笑道:“小沫,他们要你的命,既然如此,我就不能留下他们的命。”
陈沫怔了一下,没接上话,她倒真不知道云先生温润儒雅的外皮之下还藏着这样冷漠的人格。
过于温和是云先生具有欺骗性的表象,他实际上并不在乎这世上绝大多数人的性命。
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轮回。
“云先生,杀人也是犯法的。”陈沫无奈地说。
云先生顿了一秒,固执重复道:“他们要的是你的命。”
陈沫声音变软了些,犹如哄骗般,耐心道:“云先生,我报警了,一会就和他们去警察局和解。”
她朝他笑笑,微微招手:“你过来,我们一起回家。”
云先生穿过发懵的人群,踩着一地的木头铁器,轻轻牵住陈沫的手。他不满地开口:“他们心有怨气,和解不了。”
“那个,我们可以走吗?”有两个年轻人弱弱问道,“我们就是被人叫过来搞点气势的。”
陈沫快速地扫了一眼人群,有些人听到报警两个字就紧张地看着他们俩,心底的害怕和犹豫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她正了正色,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十年前那件事来的,我可以向你们道歉、补偿。可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们痛苦,我也失去了,很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你们不依不饶,跟踪,骚扰,欺骗,那之前所说不得不作废,我们到警察局见吧。”
“现在有想走的人可以离开,但如果再让我发现你们用这样下三滥的方式打扰我以及身边人的生活,我必然会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一些地上趴着装死的人默不作声地爬起来逃走了,最后只剩下三四个人还固执地站着。
一个方脸男子犹犹豫豫朝领头的那人问道:“贵哥,她那年也只是一个孩子,要不算了吧?”
贵哥冷冷地斜眼瞪他,声音激昂慷慨,极具有渲染力:“我的女儿当年也只是个孩子,想想你的女儿!”
场面一时间沉默下来。
陈沫忽然朝他说道:“我认识你,你叫陈贵,和他一个村子的。”他是谁不言而喻,可陈沫却连名字也不愿意提及。
“你的老婆和女儿都参加了丰达天使试穿计划,最后你女儿胸部变形,是被媒体曝光揭露的第一个受害者。”
她语气淡淡,像是不在意,又仿佛藏着莫大的悲哀,说道:“你恨我是应该的,我无话可说。”
陈贵点点头,抬起手里的木棍道:“既然你也认同,那就偿命吧!”
陈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电击棒握在手里,冷静道:“我的确没法消解你的仇恨,可我什么时候说能让你肆无忌惮地要我的命?”
她字字句句清晰又明确:“我、不、欠、你们!”
警车的鸣笛声若隐若现,陈贵速战速决大喝一声拿就冲上来。云先生挡在陈沫面前,手一挑,木棍也随之一转,陈贵控制不了半分。
云先生轻易地卸掉他的右手,顺势断了他的一条腿,陈贵气势很凶,倒得也快,剩下的人见状纷纷四散。
云先生嫌弃地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陈贵,清了清自己的手,才敢重新牵住陈沫。
陈沫手里还紧紧握着电击棍,看见陈贵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咽的嘶吼,用头不停地撞地。陈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捉摸不透。
云先生上前一步挡住陈沫的视线,用雾流把他牢牢捆住。
然而就在这间隙,无人注意的一个树丛中闪过一个黑影,猛然蹿到陈沫跟前。
!
陈沫只看见一把在月色下泛着银光的什物,她一连往后退了三四步,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跌入一团雾气之中——她竟然凭空穿过身后的云先生,重重摔到地上。
云先生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把短刃,但那刀的末端却已经深入云先生的胸膛里。
云先生是云,他可以躲开的。陈沫喘着气想。
可是那刀却死死卡在云先生的胸腔里,任凭对面的人目眦欲裂,也没能再进一步,鲜血殷殷涌出,随着云先生的每一次呼吸大股大股地往外流,很快就浸透了云先生的衣服。
陈沫呼吸蓦然急促,眼泪先于她的意识落下。
她忽然想起云先生说
——他会和普通人类一样,历生老病死。
云先生会死。
单单是冒出这个念头,就像是被谁掐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
拿刀的人正是刚刚逃走的方脸男人,他意识到这僵持不下的不利局面,猛然放手,毫不留恋转身就跑,突然脚下一滑,生生摔断了一双腿。
云先生松了口气,向后软软地倒了下去,胸口还插着那把刀。
陈沫连忙抱住他,而她只能接住云先生的半个身子,也一起倒了下去。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云先生逐渐苍白的脸上,陈沫不知所措地问道:“云先生,云先生,你答应过我,要永远永远陪着我的,你不能骗人,对吧?”
云先生尽力握住陈沫的手,努力想要说话,却气息渐弱,没能像以往那样回应她。
他眼中的眷恋刺激到了陈沫。曾经也有个人露出那样的神情,可后来陈沫连她的葬礼也没法参加。
天空忽然飘起毛毛小雨,凉丝丝的雨水慢慢浸润燥热的土地。
云先生的身体慢慢虚无,像一株蓬松的蒲公英,随风消散。陈沫用力抱紧他,她指尖颤抖,骨节发白,好像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他了。
“我求求你,求求你,云先生,不要离开我。”
陈沫很久没有过这样卑微地恳求。
“我只有你了。”
这世上那么多人,纷纷扰扰,庸庸碌碌,可我从来留不住任何人片刻的逗留。
我只有你了。
地上快要消散完全的云先生心疼地绽出个虚弱的笑,竭力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小沫,别怕,我会…陪……”
陈沫慌忙地在地上摸索着,她还没找到手机叫救护车,怀里的重量就蓦然一轻,一把短刀叮当落地,她胸前空空荡荡,像是什么都没来过。
她一动不动地,僵硬地保持拥抱这个姿势很久。
很久很久,原来时间可以这么漫长。
这个人怎么可以,连一点点痕迹也不留给自己。
直到听见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的警笛,陈沫才忽然扯出一个充满嘲意的笑容,抹了抹满脸的泪水。
她笑着拿着那刀走到方脸男人处,男人被吓坏了,还在拼命地往外爬。
什么东西,大变活人,还有这个女人平日里懒洋洋的劲也变了,怪异可怕的气氛让人心生畏惧。
所以陈沫把刀放在他手心的时候,他呆着没敢动。
就这样,他看着她,轻轻握住自己的手——往她细弱胳膊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男人睁大了眼睛。
那一刀深可见骨,男人条件反射般把刀扔了出去,骂道:“操啊你…疯子,神经病啊!”
陈沫像不知道痛一样大笑起来,她大概是嫌不够,又拿起陈贵的棍子往自己头上狠狠打,晃晃悠悠向陈贵走去。
陈贵看着她走近自己,不由得往后挪了挪。束缚他的东西早就消散,只是他还没缓过来。
陈沫蹲下来,神经质般的笑声在他耳边幽幽响起:“我说过,我不欠你们。但现在,轮到你们欠我了。”
陈贵也癫狂地笑道:“老子一个人怕什么。”
陈沫眯了眯眼睛,笑容有些瘆人:“不对,你有老婆,她在第三医院对不对?”
像是有无数蚂蚁爬上自己的后脑勺,陈贵大叫着喊道:“你怎么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陈沫对他粲然一笑,低头缓缓说道:“我要你们把我的云先生,还给我。”
这笑容前所未有的明媚,可现在陈沫头破血流,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能看的地方,更像是个女鬼索命般惊悚。
陈贵有点怕了,饶是他复仇心切,也不想一直被迫在这看一个疯子自残发疯。
他奋力推开满身是血的陈沫,借着木棍站起来,颤颤巍巍地想跑,很快又被身后的警察们当场捉住。
陈沫瘫倒在地上,因为失血过多而头昏脑胀,听见自己过快的心跳声越来越强烈。
漫天的雨丝细细地柔软地飘落在她脸上,浸润了她干燥没有血色的唇瓣。
像一个温柔的吻。
好像有人拿着手电筒朝这边走来,微弱的灯光让陈沫想起无数次云先生牵着她回家时街边的路灯。
她动了动手指,接住微小孱弱的雨滴,酥酥麻麻的触觉从指尖遍及全身,恍惚间她轻轻叹道:“云风,我们一起回家吧。”
没有人能听见这句话,静谧的细雨中,陈沫陷入一望无际的黑暗之中,彻底昏了过去。
*
陈沫做了一个悠长遥远的梦,梦里是五彩斑斓的天空和灿烂鲜艳的向日葵。
8岁那年,爸爸牵着自己的手,说要爬上月亮市那座最高的山。
那时,这座山还没有被评为国家5A级景区,里面树木成林,道路难行。从清晨到黄昏,他们一起穿过漫长的森林,终于登上山顶。
小陈沫两条细腿不受控制地颤抖,陈康达看见了,故意问她累不累。
“不累。”陈沫倔强地答道。
父女俩在山顶巨石旁看落日,落霞把陈沫的小脸照得金光闪闪,陈沫忽然大声说道:“爸爸,那里有颗爱心你看到没有?”
陈康达茫然地看着漫天彩霞,不知道女儿想表达什么,不过仍然第一时间很捧场地说道:“哇,那它是什么颜色的呢?”
陈沫一本正经煞有其事地说道:“红色,非常红的红色。爱心怪怪的,一点也不圆。”
陈康达又抬头看了一眼,还是没看到红色的爱心,只好继续捧场瞎扯道:“那应该是云朵的爱心吧,说明他也最喜欢我们家沫沫。”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陈康达觉得刚刚还在慢慢悠悠移动的云朵在这一刻滞了滞,火烧云的颜色愈加浓烈。
小陈沫哇了一声,拍拍手说道:“爸爸,我也最喜欢那朵云了,它好漂亮。”
陈康达把女儿抱起来举到肩上,说:“好,爸爸宣布,那朵最漂亮的云从此以后就属于我们家陈沫小同学了。”
陈沫咯咯咯地笑。
下山的时候陈沫实在走不动路了,陈康达没法,叫了辆“专车”把两人从偏僻小路上接了回去。
陈沫被夹在“专车”中间,陈康达问她:“沫沫,今天爬山有什么体会吗?”
小陈沫努力仰着露出一张脸来,认真思考道:“坐摩托车确实比自己走路舒服,就是,有点颠屁股。”
山路难行,陈康达被狠狠噎住。于是在第二年,他就出资在山顶建了个缆车速达。
此时的陈康达板板正正教育道:“沫沫,我们上山的时候都是自己爬的,这说明这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要坚持不懈才能爬到顶峰,人要踏踏实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
陈沫似懂非懂地哦道:“是不是人要踏踏实实的,才能拥有最漂亮的那朵云。”
陈康达认为她明白了,鼓励道:“对,努力踏实的人才能拥有这世上最美的风景。”
陈沫小手握成拳头晃了晃,坚定赞同:“嗯!”
-
陈沫很喜欢那朵漂亮的云,无论她在哪里,无论今天天气是好是坏,那朵云总是飘荡在她周围,不离不弃。
正所谓投桃报李,陈沫不断和那朵云试着聊天。
“漂亮云云,早上好。”
“漂亮云云,又见面啦!”
“漂亮云云,我最喜欢你了!”
陈沫看见那朵漂亮的云有一颗怦怦直跳的心脏,每当她蹦出什么新词的时候,那颗心就会被短暂地吓停一秒。
陈沫忍不住笑他:“你好奇怪。”
云先生那时高高在上,纯白无瑕,打心底从未留恋过这世间,他无语地扭成一团,心说,明明你更奇怪。
一个人类,在没有任何回应下,自言自语和他说了几个月,不奇怪吗?
她不知道从哪里发现了先生这个词,小陈沫以前以为先生只能是男的,后来发现女的竟然也行,于是热热切切喊他云先生。
云先生第一次被人喊云先生,心里有点莫名可耻的窃喜,但很快他就发现了陈沫对着太阳喊太阳公公,对月亮喊月亮美少女。
云先生:“……”
算了,不知者无罪,自己怎么能如此要求一个凡人。连他自己也已经忘却自己叫什么了。
云先生飘了好久,才想起来自己似乎叫——什么枫?
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母亲极爱枫叶,父亲干脆以枫字为自己名。沧海桑田,记忆也变得不太清晰。
云先生云先生,陈沫一天到晚喊个不停。
“先生,你不孤独吗?”陈沫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仰着头问他。
云先生摆了摆微卷的云边,悠哉游哉地靠近陈沫。他知道她并不是在问他,只是在诉说自己的孤独。
姚娜有聚不完的会,陈康达有出不完的差,小姑娘总是一个人孤零零待在偌大的别墅里。
偶尔也会请专人来照顾她,但她在那些人面前就变成了哑巴。
但实际上,她不仅会和他说话,还会和每一株小草说话,连树上爬的毛毛虫、地里翻涌咕噜的蚯蚓也不放过,嘴巴就跟安了马达一样停不下来。
明明知道和往常一样不理她,这姑娘很快就能恢复那副生龙活虎的样子,但就这一次,不知为何,云先生心下一动,忍不住试着去回应她。
云先生叹息,就这一次罢了。
温顺的微风轻柔地拂过陈沫的衣裙,陈沫感受到风里的试探,她高兴地在风里跳舞,脚尖轻旋,芭蕾课上怎么也垫不直的脚尖此时轻盈得像一片羽毛。
陈沫巴巴地望着天空,若有所思道:“云先生,你会吹风!”
她完全忘记了孤独,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大声喊道:“风来!!”
幼稚。
云先生扭成两半,无奈地卷起更多风,强劲的风吹得树叶哗啦啦响。
陈沫在风里起舞,这次她跳得毫无章法,只带着一股向上的蛮劲。
最后她气喘吁吁地坐在石椅上问道:“云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好呢?”
云先生愣住了,名字有什么重要的,他的生命如此悠长,再多名字终是虚无,总会被淡忘。
陈沫又得到一阵微风的回应,她绞尽脑汁,想了想,最后正式慎重说:“云先生,你只会吹风,就叫云风吧。”
她笑意盈盈,眼底像汲满了晶莹闪亮的星空一样,满意喊道:“云风,我喜欢你,和我做朋友吧!以后我家也分你一半!”
真是财大气粗的表白,云先生想,他记得人间的喜欢可不能乱说。
时隔数百年,云先生再次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竟然产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归属感。
这感觉,就像很小的时候他学凡人走路,跌跌撞撞地跑出门,母亲温柔地抱住他喊道:“小枫,慢慢来。”
有名有姓有家的日子过去了太久,却又恍如昨日。
云先生后知后觉才意识到——什么叫他只会吹风?
他严肃地板着身子在空中摆了个X。
陈沫显然看见了,但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云先生见她不明白,面无表情地撕了好几朵乌云。
天空闪过一道强光,紧接着一声惊天巨响平地而起。陈沫傻傻站着,就看见瓢泼大雨忽然落下。
她没着急回屋,任由雨水湿透全身,反抬头而问道:“你是说你还会下雨?”
云先生摆出一个∨。
陈沫在雨中开心地笑起来,却突然被跳出来的家政阿姨急急拉了回去。
“小姐,你无聊时自言自语就算了,别老站在外面淋雨,等陈先生回来我又要挨骂哝。”她嘀咕着,“是不是有钱家的小孩都有怪癖?”
“哦。”陈沫闷闷回道。她忍不住抬头,透过一层厚厚的玻璃,期待地看向云先生的方向。
云先生同样看着她,他不明白,这几个月以来,为什么无论他在陈沫的哪个方向,她都能第一时间准确地望过来。
难道她真的能看见自己那颗没用的心脏?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悸,那颗心脏又在怦怦乱跳。云先生努力往下沉,终于看到那层厚厚的玻璃里面,那个女孩湿着头发,拿着画笔,不知道涂涂写写什么。
他等了一会,终于看见她抬头,露出一张笑脸。
人类也可以,笑得如此灿烂吗?
云先生直勾勾地看着她,觉得她很像什么东西,他形容不出来,脑中无意识闪过朝阳、露珠、枝芽、蝴蝶、风筝。
可能是她浑身充满了透亮、晶莹、鲜嫩、轻盈、飘逸的气息。
好像整个春天都被她装进了那个空空荡荡的别墅。
不妨就花个几十年的时间,看看这个有趣的人类什么时候才会停止和他说话这样蠢笨的事情。
云先生那时候没想过他竟会被这么个凡人,心甘情愿困住一生。
*
陈沫14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于是总喜欢用教育的语气和云先生说话。
“云风,你要稳重一点,不要老是摆成这样幼稚的形状。”
云先生:?
究竟是谁前段时间心血来潮不停地让他摆成各种形状,不照做还生闷气,连着一星期不理他?
云先生觉得这大概是人类成长最反复无常的时候。
陈沫过了天真无畏的年纪,她经历了太多次和旁人介绍云先生的茫然无措,自认为已经相当会伪装自己的情绪。
陈沫爬到露台,有气无力地问他:“云风,为什么你可以不用长大?”
只有无人时分才会听见她吐露一点自己的心声。
云先生隔了好一会才听到她的声音,好像她最近总是时不时的有点难过?
云先生仔细反思了这几天的所作所为,没有给她比鸭子,没有给她画爱心,没有给她挡太阳,还没有同意她喜欢他。
自己看起来是有点惹她不高兴了,云先生想了想,最终狠了狠心,把自己扭成一颗爱心的模样。
陈沫:!
陈沫的手一歪,马克纸划过一道竖直黑线。她跳起来,一扫之前的郁闷,兴冲冲问道:“云先生,你是说喜欢我吗?”
云先生立即又把自己扳成X。
陈沫不高兴地继续问道:“那你是说同意我喜欢你喽?”
云先生犹豫了一会,又把自己变成了个“一”字。
陈沫轻轻挑了挑眉,坐下来哼了一声,说道:“云先生你是不是不会喜欢人啊?没关系啊我教你,喜欢呢就是你只属于我一个人,就是想要全世界都知道你,但我是你独一无二的那个人。就是我看到你就高兴,你一看就是我的一样。”
她越解释越乱,皱着眉头胡乱总结道:“反正你得记得,我最喜欢你,比所有人都喜欢。”
陈沫伸出手挥了挥:“变回刚刚的爱心,我刚刚没画好,我要在旁边写‘云先生今天说喜欢我’。”
云先生心脏被刺激得微微发疼,吓得不敢再变成爱心。
那天陈沫说了很多句喜欢也没能让云先生变回爱心,后来的云先生曾无数次后悔没有好好珍惜。
但那天飘荡百年云先生却牢牢记住了一句话——
最喜欢的意思就是独一无二。
*
14岁的陈沫不开心的原因是父亲一手策划的丰达天使试穿计划。
作为丰达集团唯一的千金,她莫名其妙被推上风口浪尖。
丰达天使试穿计划,是丰达集团推出的公益创新活动,将丰达集团当季新品内衣无偿送给农村贫困妇女及孩子们,不仅体现了公司的人文情怀,更凭借铺天盖地的广告成功打出产品招牌。
关于性教育的新闻总是最能吸引公众的注意力,铺天盖地的新闻能将人们溺死在这片大数据的虚拟海洋中。
陈沫很快被扒出来,无数张嘴上上下下将她“问候”一遍。
陈康达已经处理好几家媒体,但仍然抵不住悠悠众口。
“他女儿在家是不是只穿丰达内衣?”
“丰达千金的胸大不大?”
“我认识这个陈沫,她性格孤僻得很,脑子还有点病。”
“我见过她,自言自语的样子真的很吓人。”
陈沫以前其实很渴望能和人在一起玩,现在她却慢慢能够触摸到被人疏离的异样感。更有胆大的,偷偷问她那款内衣是不是真的能让胸发育得更丰满。
还有个胆大包天的小男生主动约陈沫见面玩玩。
陈沫那天如他所愿去见面,然后第二天人们只看到了一个鼻青脸肿的人,那人却闭口不提。主要是因为他那时也被打懵了,从未料到瘦瘦小小的陈沫竟然还学过三年拳击,一时间爬都爬不起来。
但媒体像寻着味来找肉吃的野狗,消息散播、蔓延又迅速发酵。
陈康达花了不少钱调解,鉴于陈沫拒绝道歉的态度,他后来也不再允许陈沫随意出门。
陈康达正气头上,甩出一句话:“孤独是你最终的必经之路,沫沫你要明白,你可以多交朋友,但不要交心,更不要给我去树敌。以后这种事情你不准再做。”
陈沫不抱期待地望向妈妈,妈妈低头看自己的精致的美甲,眼神似乎松动了一瞬。可她很快反应过来,冷冰冰说道:“听你爸的。
听我爸的听我爸的,为什么都是听我爸的。陈沫反叛地想。
没人真正在乎她的想法。
没人愿意真正和她做朋友。
甚至……没有人真正爱她。
根本没有人。
陈沫把自己锁在阁楼上,没日没夜地画画。
云先生身边突然少了个叽叽喳喳的陈沫,一时间竟然还有些不习惯,他旋起风,把阁楼上唯一的那扇窗户吹啪啪响。
“够了云先生!”陈沫终于打开窗,撕碎了安静的模样,她湿漉漉眼里满是倔强,像是在发泄什么莫名的坏情绪。
风“嗖”的一下陡然安静,快得像幻觉。
凶什么凶,云先生把自己扳成一瓣一瓣的,像鱼鳞一样分散开,每一瓣都在不满地锤打身旁的云。
陈沫只看见云先生的身躯越来越大,越来越广阔,她怔怔抬头,忽然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云风,你果然是自由的。”
云先生慢悠悠地想,不对,北冥无波,雪滚风簌,那里的鱼比正常人类也大不了多少。
可陈沫蓦然失声哭起来,她伤心的模样让云先生很烦躁。让他更烦躁的是,他没法安慰她。
行行行,她说得都对还不行吗?
她哭得太伤心,云先生活了几百年还没有这么烦躁过,简直是没边了,他随手将附近的云捏拢成一团,用力一握。
月亮市的某个角落,一个妇人正在耐心教导自己的孩子认天空的云:“小宝快看,这个是鱼鳞云,是透光的高积云。‘天上鱼鳞斑,晒谷不用翻’就是说看见他就代表着今天——”
下一秒,点点滴滴的落雨打在小宝的头上,小宝的小胖手摸了摸头顶,稚嫩的声音好奇地问道:“妈妈,代表今天会下雨吗?”
高学历母亲说不出话来,她把小宝抱回去,用手捂住他的眼睛,自欺欺人地说:“小宝,忘记你刚刚看到的,妈妈没和你说过鱼鳞云。”
云先生裹挟着一阵柔风轻轻地摇了摇陈沫的窗户,陈沫感受到这股林间的风,一朵开在高处的小花开放的欢喜,一只蓝色小鸟振翅抖动留下的声音,一颗古木上生长的青苔随风摇摆的静谧。
陈沫忽然升起强烈的倾诉欲,她委屈地仰头,带着哭腔说道:“对不起,云风,我向你道歉,我不该凶你。”
她轻轻说:“但是我好想你,想见你,想抱你,喜欢你……可是为什么这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呢?”
什么叫想见我?明明每天都在见面。
愚蠢又贪婪的人类,哼。
她满眼都是亮晶晶的泪珠,雨滴滴滴答答地落在她额间。云先生生硬地丢掉那朵皱巴巴的云团,整朵云都变粉了。
那朵云的边缘红得滴血,偏偏还不在意的把自己拼起来,努力做一朵飘逸仙气的白云。
他可能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浑身粉色了吧。
陈沫瞥见一朵粉色的云在天上飞得很快,撞来撞去,把好好的晴天弄得电闪雷鸣,很快下起太阳雨来,垂着的眼角不由得上扬。
陈沫笑起来很好看,像云先生曾经俯瞰人间时飘过的万亩向日葵,热烈而明亮。
她的笑容比那些艳丽的花更加令人心动。
云先生忽然冒出一个只在人类时才有念头,要是她能一直这样笑下去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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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沫在混沌中抽出一线思维,原来很久之前,自己曾经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自信又充满活力的人。
原来真的是她先喜欢他的。
疼痛到麻木的黑暗里,她想,我怎么会把你弄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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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回到陈沫18岁那年,她刚刚和颜柒爬完天台山。
那年夏天,阳光格外灿烂,两个人站在一家名为昱梦花店的门口走不动道。
“沫沫,那个花长得毛茸茸的好可爱!”颜柒拉着陈沫的手,飞快迅速地向她眨眼睛。
陈沫几乎是瞬间get到她的意思。
事实上,看似开朗热情的颜柒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是个不折不扣的社恐,而看起来像是生性不爱笑的陈沫反倒是毫无社交压力。
陈沫无奈地走进去,半晌之后,她出来轻轻挑眉嫌弃地说道:“老板说是向日葵。”
颜柒“咦”了一声,道:“骗人,我见过向日葵。你考完那天叔叔给你送了整整10000支向日葵,学校外面都快成花海了。”
陈沫见她一副不信瘪嘴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于是她笑着拿走那支向日葵,诚实答道:“好吧,是重瓣向日葵啦。”
颜柒侧头瞅瞅她,忽然提道:“沫沫,你都已经考完了怎么还心事重重?”
陈沫犹豫了一会,缓缓说道:“我听说我爸的公司产品好像出事了?”
颜柒不以为然道:“不是说是因为那个跟你爸一起打工的老员工不满,捏造事实而已,你们家这么大的品牌,怎么会有那种问题。”
她笑着拍陈沫:“你看我,产品效果很好嘛!”
16岁的颜柒因为胸部平平而苦恼,陈沫一口气送了她丰达公司的所有种类内衣,不过颜柒坚持要自己买,后来她成为了丰达公司的VVIP,每季新品都有半价优惠。
陈沫看着她,忽然又觉得没有那么忧虑了,于是她问道:“柒柒,你不是想参加樱市油画大赛吗?”
颜柒不好意思得低下头:“我哪有你画得好看。”
陈沫也低头叹气:“我要是去参加比赛,肯定又要被那些人说三道四,要是拿不到奖项我爸不知道能做出什么事来,算了吧。”
颜柒摇摇头说:“不对沫沫,你不用考虑这么多的,我们现在就应该好好享受大好青春,成败与否,不应该由其他人来评定。”
“而且你不是很喜欢画那朵云吗?那阁楼上画了那么多好看的画,随便拿一张都能拿奖的。”
陈沫像是偷吃的仓鼠,一下被人抓了个现行,立即结结巴巴否认道:“哪、哪有那么多,拿奖哪有那么容易。”
陈沫别扭着把花支给她:“诺,送给你。”
颜柒故意夸张道:“好啊你偷花!”
陈沫跳起来,喊道:“没有我付了钱!”
那时陈沫没有想到,颜柒日渐丰满的胸前其实并不是产品效果,而是病变前兆。这中途并不是没人怀疑,却因为颜柒太相信她,为了维护自己而错过最好的治疗时机。
陈沫甚至连她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
年少时总会发生一些蠢得可怜的事情,能让一个孩子迅速成长为一个大人。
陈康达死死摁住了这件事情,但仍然给陈沫很大的打击,为此被迫休学了半年。
半年后她被送出国留学,从原本的人工智能跨专业考到法学院。那时陈康达因为资金链周转问题分身乏术,也没有怎么关注。
等他关注重心再次回到陈沫,就已经是在法庭上。陈沫义正言辞地控诉他公司虚假宣传、产品质量出现严重问题等,以伪劣产品罪追究刑事责任。
事情一出便引起轩然大波,陈康达本来用了一些手段压住了风头,还不容易看着事情挨过了,没想到却被自己的女儿亲手葬送。
媒体们似乎也各外喜欢看这样父女互撕的戏码。
陈康达问她:“你知不知道你让多少人没有饭吃!沫沫,为什么这么恨爸爸?”
陈沫抬起头:“爸爸,你错了。”
“爸爸没错,爸爸也完全不知情!”
“可你后来明明知道了,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压住消息,为什么要瞒着所有人……瞒着我?你错了!”
陈康达入狱前狠狠地给了陈沫一个巴掌:“从今以后,你再也不是我的女儿了。”
陈沫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家,她愣愣地,努力让自己不要在那么多镜头前哭出来。
后来的媒体报告说,陈沫冷血无情,恨透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陈沫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缩在街头角落里小声说:“不是的。”
不是的,她其实最爱自己爸爸的。
虽然很忙却一定要抽出时间陪自己玩的爸爸。
无论怎样也不能亏待自己的爸爸。
所有事情都愿意支持自己的爸爸。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面目全非的模样。
陈沫的妈妈早就离开了国内,这么多年她像一朵菟丝花,几乎没有怎么参与进女儿的成长。态度始终摇摆不定,没有自己的立场。如今拿着钱包了个男宠逍遥快活去了。
她恨陈沫的无情,让她失去了依靠,可又有些羡慕陈沫的果决。
陈沫其实很想留住她,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小姑娘在街头哭得太凄惨,有人竟然在她面前丢了一块钱。
陈沫等没人的时候站起来,嘟囔着真丢人,一脚踢飞了硬币,然后习惯仰头找云先生。
却猝不及防被一坨鸟屎正好砸中。
……
云先生有点怕她又要继续哭。
但小姑娘没哭,她死死地咬住牙,说:“倒霉是吧,老天爷,有本事你下雨淋死我呀!”
云先生想,这个他可以做到。
他定点定时给陈沫下了一场暴雨。
暴雨中心的陈沫彻底崩溃了。
她抽抽搭搭地哭,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云先生终于觉得不对,慌忙拨开乌云。
柔若无骨的风丝丝缕缕缠绕上陈沫,诉说着歉意。
陈沫:“……”
陈沫只觉得很冷。
于是她不负众望地感冒了。
她红着脖子,打着喷嚏,总算想起来,质问云先生:“是你干的吗,云风?”
云先生惆怅了很久,现在是一朵乌漆嘛黑的云。
病中的小姑娘仍然露出一个略微苦涩的笑容,道:“算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至少陪我身边吧,我只有你了。”
孤独又自由的黑化版云先生顿住了:
明明我最喜欢的就是你。
……
可是脆弱又短命的人类啊。
我如何才能触碰到你。
*
如果说非要有什么理由的话,云先生认为可能是他单纯想看陈沫多笑笑,像从前那样,眼里亮晶晶的,嘴角微微扬起来,什么烦恼也没有。
真的,活到他这个年纪,事情就会变得简单很多。
他喜欢上一个人,想看她笑,就这么简单。
为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但没想到这句拍狗屁的狗屁话竟然是真的。
没人知道月亮市那座最高的山上压着一座休眠火山。
那块镇压火山的巨石算云先生的半个同类。
他与云先生的父亲一样,曾经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一个人类,但日日夜夜在火浆中重塑身体的过程太过痛苦,仅仅三天他就后悔了。
爱情,实在是不值得让自己付出一切。
于是他放弃了,可开弓哪有回头箭,他被迫成为一块真正的石头,空有一身土石之力,却不能移动,沦为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这座死火山上多了一块刻着天台的巨石,作为一块死物镇住这座观察人类活动的连接入口。
往常,除开节假日这里并没有很多人光顾 ,但今天,却迎来了一位客人。
一个一身是伤狼狈不堪的雌性人类。
石先生认识她,虽然只有几面之缘,但他一眼就看出她是云风那家伙的老相好。
多年以前,云风还没有出生的时候,他的父亲曾是和他一起研究人类行为的同事,他们曾亲密无间,深知对方秉性。
后来好友却爱了一个雌性人类,那人类打娘胎里就带着病,身体孱弱,被困在病床上,却总喜欢把窗户打开看屋外火红的枫叶和绚烂的天空。
为了把自己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人类,好友用了三年时间泡在地核深处的熔浆里。
而换来真正厮守的日子也不过短短十几年。
石先生开始并不理解,但后来的每一天,他爱上一个人类的时候,忽然就开窍了。
研究人类注定是一条孤独的道路,与所有所熟悉的环境隔绝。所以,哪怕那人只是微微侧目注意到他们一眼,尝试接纳他们出现到自己的生活里,研究也不至于那般枯燥死寂。
何况那人拥有这世上最纯粹的爱意。
尽管他失败了,也不曾否认过那人炽热的情意。只是几百年过去了,好友唯一的孩子竟然也想要变为人类。
石先生以过来者的身份劝告他,毕竟再等上半年,他满法定遣返年龄时就可以回到母星。
但这个年轻人并不听话,由于半人的缘故,他的身体其实更难承受转化的痛苦。
令石先生意外的是,年复一年的炙烤折磨,他始终没有丝毫怨言。
石先生爱过人类,但他内心清楚地知道,这痛苦他承受不了,因为他更爱的始终还是自己。
为了面前这个看起来漂亮但破损得厉害的人类,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
太蠢。
他如同往常一样扮作一块巨石,却听见那个人类冷冰冰地敲了敲他,低低说道:“不要装死,我知道你在这里。”
巨石微微震动,不得已回道:“人类,你想要干什么。”
本应该留在医院住院部的陈沫眉头微动,她只是装模作样地说诈诈对方,没想到真的能诈出个不知道什么鬼东西来。
但她面上漠然,铿锵有力地答道:“我想要,把我的云风还回来。”
巨石微微叹气,道:“他已经死了,风里雨里,都将是他。”
“他不会骗我,他一定可以活过来。”陈沫一动不动地看着巨石。
巨石默了一瞬,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人类,如果你可以跳下我身下的火山口里,兴许他还能有一线生机。”
“那孩子他为了你曾经义无反顾地跳下去过,现在也该轮到你了。”
巨石竭尽全力挪出小半个火山口,陈沫受蛊惑般一步步向前,脚步不停,死寂的火山口随着她的步伐慢慢沸腾,灼热的熔浆似乎即将喷发。
这样的温度快要把人烤化了。
只差一步,似乎就能跌入红色深渊。
石先生按耐住激动,只差一步,就有人能够代替他的位置,自己重归于自由。
但陈沫忽然停下来,眼珠没有感情地一转,语气淡淡道:“我不是来殉情的。”
石先生的心像是被人拿石头给堵死了,他大声质问道:“什么?”
陈沫惨白的脸色被灼热的空气烤得微微发烫,她轻笑一声道:“跳下去必死无疑,我要的是他活着回来,而不是我死去见他。”
石先生生气了,他冷冷说道:“自然法则无法逆转。”
陈沫:“你们难道也属于自然法则吗?”
石先生:“自然。”
陈沫点点头,毫不留情转身就走:“那明天我就去联系媒体和政府,看看所谓的自然法则,怎么不曾被人类了解过。”
“你回来……等等你回来,救他的办法你不想知道吗?”石先生没想到这个人类如此冷漠决绝。
母星规定不得以任何形式干扰研究对象生态环境,这要是让全人类都知道他们的存在,即使千年后侥幸重获自由恐怕也回不去了。
石先生其实有办法对付这个无礼的人类,但他想起多年前好友曾将那个孩子托付给他
——算了,就当成全这对有情人吧。
石先生拿这个脆弱又无赖的人类没办法了,他重重叹气:“但你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
缆车工作人员才刚刚上班,料想这个点也不会有什么人。他掏出手机刷美好小视频,忽然一个声音问他:“什么时候发车。”
“还有十分钟。”他回答完才后知后觉地抬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她脸色青青紫紫,大热天还穿着件厚外套。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血不断地从她身上渗出,看起来像
……
死了很久的女鬼。
工作人员被吓得呆如木鸡,连手机都拿不住,但比他手机更先落地的是那个女鬼。
女鬼躺在地上,工作人员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要做那个只有在小视频里才出现的情节——用手探了探她的人中。
还有气。
嗯?
活人??
他慌忙捡起自己的手机,颤颤巍巍地打120。
救护车也上不来这鸟不拉屎的地啊!
就说这过节不放假还不涨工资的工作不好吧,什么人都能见着,早说要辞职不给他批。
陈沫醒来时还是熟悉的医院熟悉的护士,除了护士的脸色有点难看,幽怨森森地看着她。
床头是趴着睡着的孙姐。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外面的天空。
孙燕有感应般悠悠转醒,她带着点茫然本能劝道:“小陈你……”
她本来是想问云先生,但又想起已经很久不见他了。
那个温和大方看起来靠谱的小云最终还是嫌弃一事无成脾气娇作的小陈,于是抛下她一走了之了吗?
于是她咽下这些话,只是说道:“好好休息,这些事情都没有你自己的身体重要啊,往事就把它忘了吧,咱也不吃亏。”
陈沫没有接话。
她忽然记起来自己其实已经去过那个山顶无数次了。
23岁的自己忽然发觉再找不到云先生时,孤独像是一柄利剑,直直插中心头。
那个山顶是她能想到见到云先生最近的地方,可是她去了一次又一次,仍然没有看见他。
她想,也许像是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一样,变成大人的孩子再也看不到温柔会魔法的妖精。
她再也找不到她的云先生。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说不出话来,几乎丧失了和人相处沟通的能力。
反反复复地生病。
这样的生活过得没意思极了。
有一天她透过窗户看到天空洁白的云朵和枝干上新生的嫩芽,忽然决定走出房间。
她走进了心理咨询的大门,第一次试图敞开心扉地和人提起云先生,却听见对面的人说:“陈小姐,我认为你有很严重的幻觉和妄想,您这样多长时间了?”
陈沫释然了,原来是幻觉,那她现在算是好了吗?
可是为什么心里某个地方仍然会隐隐作痛。
陈沫每一天告诉自己,自己是个正常人,那些事情她从来都没有经历过。
她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重新走进无趣的社会生活。
可是她依旧孤独。
孙燕心头又演了好一阵狗血误会分别戏,终于想起自己还带来了份鸡汤,催促陈沫喝下。
陈沫出奇得温顺,乖乖听从。
*
三个月后。
陈沫身上的伤虽然严重,但好在没有伤及要害,除了手臂上留下了一道疤,其他都好得七七八八。
孙燕没有想到的是,陈沫并没有沉溺在被小云抛弃的痛苦里,反而看起来活得更加有生机。
那家宠物店仍然在营业,生意还不错,只不过老板一直没有回来,于是交由陈沫经营。苏舒缠着她问了很久,但没能问出个所以然。
陈沫只有在没人的时候,面对空空旷旷的店铺,孤寂感涌上心头时,才会低头和扒上自己大腿的陈初五大眼瞪小眼,她说:“初五,不要担心,我会把他找回来的。”
初五黑溜溜的眼睛里仿佛也能看出思念似的,嘤嘤嘤了几声,竟然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沫有意让苏舒接手宠物店,她时常会带着初五一个人出远门,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有人猜是云先生犯了事逃到了国外,陈沫是为了与他私会。这些人被豆腐西施狠狠地骂了一顿:“空口无凭只晓得嚼舌根子哦,没出息呐,人家那么好的人你长了两只眼睛都看不见是吧?”
豆腐西施一张嘴向来是出了名的难缠,那些人霎时噤声,脸色铁青。
这些陈沫都不知晓,当然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她和以前又宅又懒的模样不同,似乎总在忙碌。
从漫长的严冬到温暖的春天,又从稍纵即逝的春天回到寒冷的冬天。
时间真的,好漫长啊。
*
“小沫?”
“小沫醒醒。”
“小沫,上床睡。”
有人在自己身边叹口气,变幻出手脚抱着自己往床沿去。
开心,非常开心。
似乎有一件比他抱着自己更为开心的事情,却不记得究竟是什么。
*
陈沫是从冰冷的地板上醒来的,寒气太重,她不受控地咳了好一会。
她的房间里摆满了瓶瓶罐罐,被细心地贴好标签,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陈沫打开自己的小黄社交软件,这两年她始终保持稳定缓慢的速度更新内容。
高山溪水海边石窟,随着更多创作场景的解锁,水木在网络上的人气呼声也越来越高。
最标志性的特征还是在这些美轮美奂的画作中会偷偷藏起一朵小小的云朵,画粉们甚至以找此为乐。
一声惊雷打乱了陈沫的思绪,窗外黑压压的乌云,狂风呼啸着,像是即将下起暴雨。
陈沫有预感般抬头望向天空,看见云雾缭绕间的山峰似有光影交错。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赤着脚,随手抓起一柄大伞,急急地向外跑去。
摸牌的孙燕听见她框框下楼的声音,顾不得收钱,直接把陈沫拎了回来。
陈沫乖乖穿了鞋,但孙姐仍然不许她出门。
“马上要下暴雨了,你胳膊肘一到下雨天就发痛,好好待着听话咯。”
一道刻骨伤疤只换了那俩人十年的牢狱,陈沫觉得有点亏。
可惜陈沫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主,她趁孙姐转身的那一刻,直接闯进外面的风中。
连伞都没有拿。
她混入慌慌张张收拾赶路的人群,只留下孙姐气得用方言叽里咕噜不知道在说什么。
陈沫看见一个阿姨直接将透明塑料袋套在自己的头上,拉着个小推车急冲冲地在雨中走着。
她后知后觉,天上下的雨,并没有一滴落在自己身上。
陈沫走到山腰就走不动了。
她气喘吁吁地想要坐缆车上去。却被告知因恶劣天气,整个缆车都停运了。
陈沫无奈地,一步一步地从柏油大道上爬上去。
她想,要是这一次,还是不能见到云先生,她一定要把那块巨石给劈了。
再研成粉末,拿铅盒密封起来,沉进太平洋里。
……
等她走得人都快散架的时候,终于到了山顶。
这里有熟悉的气息,仿佛云先生从未离开过一样。
可是现实是什么也没有。
好累。
我好想你。
好想见你。
陈沫眼神逐渐变得无神,呆滞地望向一无所有的天空。
她所不能察觉的身后,地面上的一团云雾悄无声息地凝聚成人的模样。
泪水逐渐沁湿眼眶,陈沫连擦的力气也没有了。
云雾没有形状,本能告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见人,可身体却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她涌去,陈沫眼前一片模糊,却感觉像被人抱起来一样,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陈沫轻轻呵了一声,笑得有些发苦,漂亮的狐狸眼里满是失望。
又是幻觉吧,就像梦里有人温声提醒自己,抱着她回到温暖的床上一样,等睁开眼,什么都不见,找也找不回。
一片朦胧中,云雾似乎慢慢变成一个人的模样,身上渐渐也有了温度。
陈沫一顿。
眼泪涌得更加汹涌,散成一滴滴漂浮在雾中,他温柔地将它们纳入掌心,融入身体。面前这个身体还没有完全成型的“人”勉勉强强开口说道:“沫沫,我…爱你。”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天空放晴,久到陈沫眼前一片明亮。她瘪了瘪嘴,忍不住开口应道:“我的云朵先生,我也爱你。”
云先生歪了歪头,脸上线条逐渐明晰,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会应自己。
陈沫勾勾手,云先生自觉地弯腰低头,听见这个人类在自己耳边悄悄说道:“云风,我很想你。”
她看上去很委屈,听起来更是,那声音像一片羽毛一样顺着风直往耳朵里钻,又痒又心痛又愧疚。
愧疚?什么是愧疚?为什么会愧疚?
云先生觉得自己一定欠了她什么东西。
于是云先生决定补偿她一点什么。
云先生顺着她的胳膊摸到那处伤痕处,刚准备帮她治好旧伤,却忽然间被她吻住。
?
不,你误会了,人类,我就是想帮你治一下旧伤而已。
云先生说不出话来,他的手再一次违背了自己的意愿,将她轻轻环住。
云先生尝到一个苦涩至极的吻。
像是一个人,寻遍群山,踏过四海,天涯海角不断寻觅,只为把她的心上人一点点拼凑起来一样。
但最后却是甜的。
他不自觉跟着落泪,眼神中的清澈渐渐转变为更为深沉的情绪。
陈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忽然矜傲地抬起下巴质问道:“云先生,你最好不要告诉我你把我忘了。”
云先生的手终于分化出手指,他的食指抵住陈沫的额头,从眉毛一点点往下摸,摸到尖尖的下巴,叹息道:“小沫,你瘦了。”
陈沫非常不满他总是故意叉开自己的话题,而且她刚刚才止住泪水。
于是她板正脸装作冷漠道:“我知道了,你就是把我忘了。”
云先生终于浅笑着把她抱住:“不会的,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想起你。”
你是独一无二被我放在心尖的人类。
即使我忘了你,身体也会违背我的意愿去爱你。
陈沫丝毫不为所动,云先生却抱着她继续低声道:“小沫,我们说好的,一起回家吧。”
陈沫眼睛又有一点湿意,她把自己埋在云先生柔软的皮肤里,胡乱凶道:“你想起来了还不背我下山。”
陈沫刚触碰到云先生宽阔的肩背就靠着他睡着了,脸紧紧贴着云先生的耳侧。
云先生无奈地转头看她,接着向巨石没有感情地说道:“谢谢您。”
装死的巨石终于开口说话:“说实话,我感受不到你的谢意。”
“因为您在我不在的时候欺负了她。”云先生声音冷冰冰的,“您应该庆幸我没有和您算账。”
巨石无语,他悠悠叹道:“从今以后,恐怕只有人类云风,再也没有能和我聊天的小友喽。”
云先生:“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时常来看您,只要她在一天,这承诺便有效。”
巨石好奇说道:“她不在了呢?”
云先生平静答道:“我会和我的父亲一样。”
巨石收起戏谑的态度。
他沉默地放任他们离去,在不为人知的高处默默感叹道:“真不愧是他的儿子。”
*
孙燕第无数次感概小年轻们糟糕的感情史了。
要她说,拉拉扯扯令人难受的感情最是讨厌。
就像电视剧里有钱独立了的女人还要坚持回到那个烂番茄一样的男人身边,送人又送钱——真他娘的憋屈。
这世上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可为什么小陈就偏偏非这位云先生不可呢?
你瞅瞅,落魄了又回来,有钱了又走,走了又回来。这衣服要是没记错,他两年前就是穿着这身来这儿的。
孙燕很闹心。
但是小陈看起来很开心。
她甚至为了帮他说话编了一个拙劣的谎言框她。
唉,这孩子很少有如此喜形于色的时候。
但是这仍然不能改变云某人是个斯文败类人渣的事实,她这回可要替小陈好好盯着他。
孙燕坚持不给云先生好脸色。
只是盯了没两月,她还是挑不出来一点错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她盯着心虚,他们两口子竟然要搬出去住。
孙燕明白了,这个姓云的家伙,就是哄着陈沫全心全意地依赖他,让她离不开他,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狡诈的男人。
孙燕忠言逆耳地劝了陈沫一遍又一遍。
陈沫面不改色地解释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把云先生推出去,让他自己解释。
云先生和孙燕面面相觑。
最后云先生请孙姐吃了餐饭,不知道说了什么,孙姐的态度大改。
当然孙姐偶尔仍然会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暗地里瞧云先生,陈沫看一次就笑一次,只有云先生被搞得莫名其妙。
初五现在和陈沫的感情更好,对云先生爱搭不理的。
云先生有点挫败,不是因为初五不喜欢他了,而是又多了一个和他抢陈沫的。
……
也许还不止一个。
他看见自家小员工眼睛要冒出光来,扒着陈沫不放手,还说想要什么签名。
云先生在深夜里向陈沫委屈撒娇。
为什么他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他喜欢陈沫的世界变得越来越大,可云先生委屈的是,这世界里没有一点他的痕迹。
不对。陈沫轻声反驳。
她从拱得乱糟糟的床上坐起来,月光依稀照见她瘦削的肩和凹陷的清晰锁骨,云先生默不作声地拿了件薄毯子给她披上。
陈沫翻出这些年的作品,给他指着认真说道:“云风,你一直都在的。”
除了那朵被藏起来的小云朵,光暗对比下,每一幅画里都有云先生的光影若隐若现。
云先生沉默了许久,又重新吻上她的蝴蝶骨,含糊说道:“嗯,我一直都在。”
背上传来难以忽略的触感,陈沫用手去摸却被人轻轻拉住。
陈沫忽然问道:“我的云先生呀,你怎么又哭了。”
她叹口气,无奈地抱住他:“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能哭。”
云先生一边哭一边亲她,断断续续说道:“你记错了,我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声音染上水意:“我会永远陪着你。”
好吧,就当自己爱上一朵爱下雨的云吧。
这一年快结束的时候,陈沫的名字又一次冲上热搜。
作为国画比赛白鸿奖的得主,不少人都慕名前来观赏。
画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一片废墟之上坐着一个看似绝望可怜的小女孩,她看着天上流光溢彩的云朵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而半片云朵竟然也变成了人的模样,一手紧紧握住她,一手将废墟重塑。
而这位得主,被连夜被扒出无数黑历史。
有人觉得她不近人情六亲不认,有人认为她大义灭亲不失壮举;有人觉得她天煞孤星,有人认为她恩怨无悔;有人觉得她的作品风格诡变,也有人认为她的笔下初心未泯。
最后有人说,她现在和她的爱人过得很幸福。
只有最后这条评论被正主亲自点了赞。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