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夜宴 ...
-
“引我见他一面罢。”
墨青的天,孤星一粒,独伴一轮孤高的圆月,二月既望,正是倒春寒的时节,绕树寻巢的鸦一嗄,尖声携着股子凉气一股脑儿的顺着脊柱直往人天灵盖上钻去。
不远处,就是梁山营寨。
茹昭凝望那火光,不自觉涩了步子,心事愈重,觑了眼身旁的张昭云,不期然,正巧与她对上了目光。
“磨蹭什么呢,怪冷的!”张朝云蹙额,嗔她,一把擒了茹昭的腕子拖带着前行。
确是,怪冷的……尤其那只抓住她的手掌像冰。
可这家伙不管冬夏两手总像阳虚燥热般的滚烫。
茹昭含起眼,挣脱她,反手将她的掌心握住,一步步向前,直至火光燎眼,方知已达营口。
“茹医师。”
茹昭狹起眼,少顷甫辨出那擎炬近前的将官原是花荣,亟启手一揖:“花将军。”
花荣逡巡她一眼,半晌开口:“公明哥哥命我在此候你归营。许久未见,茹医师别来无恙?”
茹昭瞧科出花荣似有不悦,直觉汗颜,若此番她罔顾承诺失信于人,恐怕当真要上了梁山仇人榜。暗忖俄顷,连忙道:“当日事出无奈,小女……”
“在下可作证,这家伙也是被我掳走的。”
此话一出,花荣似是冷不防被刺了一锥子,面颊一抽,圆睁怒目,下一秒,束燎一近,显现出茹昭身后掩隐的张朝云。
“自梁山泊匆匆一别,花将军可还安好?”
茹昭不明所以,打量起二人,直觉张朝云笑得有多温婉,花荣面色阴得就能拧出几桶水来。
“是你。”
“花将军!”茹昭暗查不妙,连道:“这位是公明哥哥差小女劝降的呼延灼之侄,来此特为商讨献降青州城一事,兹事体大,若耽搁了,小女吃罪不起。余下种种待日后空闲了,小女再带她与将军请罪不迟。”
花荣凛然剜了茹昭一眼,继而,眸光又一寸一寸横挪至张朝云……钉锁,半晌方才冷哼一声,“本将军可吃不起你的赔罪酒!”语罢,掉过面儿去,丢下一句:“跟上!”
茹昭长舒口气横了一眼张朝云,心下腹诽:乖乖,你什么时候得罪的这位爷?
张朝云似也了然她的腹语,不以为意的耸了耸肩。
二人提步紧跟花荣行入帐内,正央便是那影沉沉的铜帅案,两侧高柱铁柄灯烛成偶,以案作轴,隔界相望,坐镇中堂的宋公明已褪去一身戎装甲胄,素着一身苎丝里衬,一径的黑袍衫,近与身前铜案融为一色,唯有一双点漆明眸,乌溜溜的,含着熠熠火光一道曳动。
三人一齐唱诺。宋江含笑对花荣道:“辛苦贤弟,适才某叫火头军备下些薄酒小菜,贤弟自回营帐用些,早些休息。”
花荣未动,颇为顾虑的觑了眼一旁的两人。
宋江了然于胸,豁然朗笑,自帅案前起身,缓步踱至众人跟前,启手按了按花荣的肩安抚:“花荣贤弟顾虑甚么?既有昭妹子在,在场又无生人,贤弟不必如此。”
“当真是闻名不如一见……”
茹昭便闻身侧张朝云嗫嚅,无奈攒眉,轻咳两声,眸光踅回宋江面上,也未晓他听见与否。
离帐前,花荣猎隼也似的鹰目,狠狠叨了眼张朝云,警告之意给足,甫自帐内踱出。
这一头,宋江又命左右添桌加箸侍奉酒菜。
张朝云瞟了眼面前案上温酒热菜,挑眉凝瞧宋江,勾唇:“宋头领这是知道在下必定赴宴。”
“仓促备下的酒宴,还望张将军不弃。”宋江容笑,拱手:“小可乃宋江,此番旷日鏖战,听闻我梁山泊几遭吃尽苦头皆拜张将军之谋策,某震惊之余,对张将军当真是多有钦佩的,遂特设此薄酒小宴款待。”
茹昭垂眸心下感喟:提前设宴,消息未通,那便是有十足的把握确信朝云此番必定前来,如此,便是他适才口头上再天花乱坠的褒奖美言,这宴,这言,都更像是通吃者保留败方颜面的挽尊。恰到好处的敲打,恰到好处的人情,这尺度拿捏之精准真不愧是江湖上人人美誉的宋公明。
张朝云亦不多言,从善如流,径直入席,自一侧铜盆盥手后于盘中拣了只鸡腿送进口中。
宋江亦回至案桌,慈笑看着,眼神像极了长辈瞧自家贪嘴馋童的样子:“可还合口?”
“合口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口我若不吃,这满青州城的百姓黎民恐怕是要继续忍饥挨饿了,不是吗,宋头领?”
“某实属无奈之举,只因这青州城久攻不下方才出此下策断粮,两军交战,张将军也应理解。”
张朝云经这话一噎,一口腿肉直觉鲠在胸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是了,断粮一计确是她之先手,如今种种,亦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于青州城牵连的却是满城百姓。食之无味,她索性将手中腿肉丢回盘中:“青州城可送予阁下,但当下辖制这青州城的仍是慕容彦达,呼延叔父一心助他守城,在下倒是可以替众位开城,里应外合,只怕叔父不肯就范,宋头领可有良方?”
“说来到巧,两日前我梁山兄弟正好截获一封送去东京城的信,内容便是那慕容狗贼构陷呼延老将军的手书,印章笔记为证。”
“如此甚好。只不过……”张朝云欲言又止,眱向宋江,目光灼灼。
“张将军有何疑虑?”
“落草本违在下心愿,家父一生献身大宋,死而后已……”
“某深知将军拳拳报国之心,宋江何尝不是如此,我等梁山众兄弟又何尝不是被这满朝奸佞陷害流落至我梁山泊,他日若苍天感念我等众兄弟一腔热血只为义举,朝廷赦恕,我等又何愁没有报国前途。”
张朝云无声勾唇,梨涡渐深,言道:“宋头领所言极是,实则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哦?张将军但说无妨。”
“宋头领可否允在下个承诺。”
“甚么承诺。”
“头领可否应下?”
“好,只要不威胁梁山泊,使众兄弟有损,某答应你便是。”
趁夜,三人作别后,张朝云一路摸回青州城。适才为暖身,茹昭贪吃了两盏酒,现下经风一刮,直觉有些上头,回眼观宋江,见他黑面儿浮一抹朱紫色。
“夜深了,某送昭妹子回帐罢。”
“宋大哥?”
“妹子可是心中有惑?”
“你怎知小女会劝得她来?”
宋江朗声轻笑:“这青州城已成铁桶,左右妹子择哪条路,殊途都吃得上这宴。”
茹昭直对上他的眼,半晌她开口:“哥哥思虑周全。”
宋江辗转看向茹昭,执手按于她肩侧,翩然醉意消匿,目光沉静:“昭妹子,你肯回来就好。”
一夜鸦嗄未绝,苍月下,枯梢木拓于浓夜,却似祭兰釉上难查的裂纹,那孤鸦巡徊许久,兀自觅不得依枝,冷脆的枯木兴许就在它敛翅的一刹分崩离析。
“昭妹子,明日得空去看看军师罢?”
“好,明日小女同哥哥一道。”
“先生半月前中了刀伤。”
……
“慕容彦达仗呼延将军将才意图剿灭三山匪患。”
“梁山有意团聚三山举兵对抗。”
“你亦知梁山同二龙山头领杨兄弟素有久怨……”
咚咚……
是夜漏鸣器。
她不知为何依旧在帐外,几更了?
不远处的营帐早已熄了灯烛,她亦无心扰他清梦。
无心游荡至此,也该回了……
正待她蹑足离去,忽尔,一根干柴正碎骨于鞋底,往往便是如此,她加紧步子离去,身后却倏然一亮,她迟涩,回身,营帐通明,那皮影里的人起身有些仓遽,“且慢!”
人声自帐内而发,隔营布阻碍,灯火掩映,人声微弱,与之相对的那一声声咳喘在这寂寥的夜显得不无比刺耳……
她冲入帐内,近乎是下意识的反应;与之撞个满怀,却是意料之外的相遇。
“哎唷………”
“你怎么样?”
茹昭慌遽却不敢轻易动地上的人,亟俯身半跪,去扶他的肩,“可试着起身吗?”
可他眉蹙得深深,似是疼的辛苦。
“先生!”她觑见他胸前的血衣,白布渗了红,她瞋目,自衣袋中寻出止血药喂他服下,半抱半拖着,才将人送回塌上。
“对不起……”
“肯回来了?”他开口,声色中略些虚喘,更显无力。
“小女莽撞,这就替你重新包扎。”
“不急……”他轻咳两声忽而扯了下被子,将被里面儿的一块殷红压实。
“谢罪也不是这么个谢法……”
“终归是要还的。”
“缝合了吗?”
“善此术者不多。”
“莫再多言,方才药里我掺了止痛散,且先忍忍。”
他从善如流,清皎的凤眸,静默着瞧她缝针走线,蓦然,遥想初遇她时,亦是一泼温血溅于心口,只不过,这次是他的血,是他亲手织造的红线,是缠生缠死的红线,伴着刺入皮肉的针扎的痛将网密密地结……
“可痛?”她拨冗瞧他一眼,问询状况。
“是痛。”他容笑,清癯脸庞愈发苍白,故作轻松的叫痛,坦率得让人怜惜。
“心口下三厘,深浅薄一寸。”茹昭深深缓了口气,绞掉缝线,语重心长:“军师大人造化匪浅,当真万幸。”
“亏得你回来。”吴用半阖起眼,似也如释重负。
“若是不来,也不会牵动你的伤口。”闻言,她微垂着首,低低的驳正。
“是心伤。左右也确是因你。”他正色,不顾她欲吐的话,先声道:“但赔罪的合该是小生。”
“何必如此,先生,小女说过那一局,是和棋。”茹昭正视他的目光,神色轻盈:“不必挂心,相比其他,你我都有更需坚守不移的事物。”
“昭儿……”
“这世间不会有事物止步于原地。”
“出色了。”
“嗯?”
“在说你的棋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