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成臣

83、第 83 章 背刺

　　“原谅你。”

　　她声音极轻极快，却好似呢喃在闻竹声耳边，他还没来得及回味，她已经利落地退后。

　　闻竹声揽着她肩膀的手被甩下，她迈步离开。

　　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像是沙漠中明晃晃的一汪泉水只叫他喝一滴般痛苦焦灼。

　　喝了酒的人，太热太渴。

　　于是他果断伸出手，才迈了半步的人就又回到怀里，被他双手箍着腰，寸步难行。

　　林遇雪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抵着他胸膛。

　　闻竹声在她后背一按，那双手就软了下去，他准确无误地享用他的甘霖。

　　更彻底，也更决绝。

　　他的苦，只需要这一点甜足矣。

　　林遇雪这才明白，何为接吻。

　　会让人脸红心跳，难舍难分；会空气稀薄，热浪翻滚；会粘腻纠缠，欲罢不能。

　　会让人想要奉献自己。

　　眼角逼落一滴眼泪时，闻竹声才将将放开她。

　　他抱着她喘息，林遇雪同样呼吸剧烈，埋在他胸口不愿抬头。

　　空气逐渐冷却，闻竹声率先开口。

　　他仍抱着她，收紧手臂，却低低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呢？

　　为亲了她，还是为亲了她也没法有个说法？

　　林遇雪已经习惯了，习惯频繁的钝痛，习惯打一巴掌给个枣，习惯永远得不到他。

　　没关系，至少她不是一无所获。

　　她闭了闭眼，感受着他的体温，他的味道，他平日衬衫西裤之下窄瘦有力的腰身。

　　有句话怎么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

　　她也算曾经拥有过。

　　再推开他，腰上的力度有一刻的迟疑，但很快就顺势松开。

　　林遇雪抬起头，近乎柔情似水地说：“新年快乐，永远快乐。”

　　声声。

　　她在心里默念他独属于亲人的名字。

　　闻竹声看着她水光潋滟的眼和唇，心软到有挣脱一切的冲动。

　　他们明明应该在一起，不是吗？

　　但不会有人永远在原地等着，他犹豫的间隙，怀里已经空空如也。

　　她好像从没来过，除了插在床头的那枝腊梅。

　　新年第一天，天还蒙蒙亮，林遇雪就已经起床走人。

　　她顶着清晨薄雾，穿着昨天的长裙大衣，独自行走在寂静幽深的别墅小区里，好似孤独的幽灵。

　　但如果回头看一眼，就会知道，她不孤独。

　　二楼东侧的露台上，一个同样沉默修长的身影，一直目送她离开。

　　看着她一路往前，消失在雾里。

　　她一直往前，穿过雾，穿过林，穿过无边无际的一切，在破晓之时，到达自己的家。

　　春节前的最后一波大事是亚太领导访问。

　　林遇雪不知道这访问又是为着什么名头，她时常觉得亚太那帮人就是找机会满世界晃荡，美名其曰出差。

　　不过昆汀倒是来了，有些事或许能就此定下。

　　昆汀如今是亚太老大，按理说跟他们这些小喽啰关系不大，但美士老员工多，昆汀又是从底下一步步上来的，倒是谁都认识，谁来都能聊两句。

　　跟林遇雪就更有些久别重逢的意思。

　　总共只待两天，白天都在开会，晚上也并没有团队聚餐，大家都准备早早下班。

　　结果临了Lily通知她和Grace参加晚上的饭局，说是找几个人活跃一下气氛，但老员工们大都有家有室，着急回去带娃，就叫上他们年轻的。

　　林遇雪听着这理由感觉很不得劲，不说公平不公平，要是再往里想想，都有些玩物的意思了。

　　他们是打工，不是三陪。

　　不过很快她知道闻竹声也去，又放下心来。

　　他在，事情就不会离谱。

　　是一家老牌申城本地菜，一张圆桌刚刚坐满，昆汀外加一个韩国人一个印度人一个新加坡人，非常大杂烩。

　　其余是他们这边凑了五个，还有个Jack。

　　林遇雪跟Grace资历最浅，自然坐在最下首，隔着整张桌子，对面是闻竹声和昆汀。

　　都不是活跃的人，一餐饭吃得平平淡淡，无非是象征性聊了聊大中华各个市场今年的表现，明年的指标。

　　经济不景气，美士入驻大陆市场以来第一次出现销售下降，相比之下，港台表现还算正常。

　　尤其是港城，四季度的campaign一开始表现疲软，库存堆积严重，业绩差不说，计划这边的指标几乎爆表，幸而林遇雪及时拉着人调整预测，销售上来之后又忙着跟进亚太仓的分货，基本上无时无刻不在跟踪进展，及时做出反馈，最终平安落地结束。

　　昆汀作为不吝赞赏的欧美人，在会议上已经表扬过港城的表现，此刻又对着众人再次夸赞，林遇雪觉得他有些言过其实，但也不再扭捏，反倒感谢起了港城其它同事和亚太仓计划经理的配合。

　　昆汀说得够多了，闻竹声便只是附和，没说什么。

　　他心里也是赞赏的，最让人放心的一点就是，Sherly知道“宣传”自己的工作了。

　　昆汀之所以表扬得这么具体，是因为每每需要调整和更进，林遇雪就会发邮件给所有有关联的同事，抄送可能有关系的领导——有什么问题，要开什么会，如何解决，进展几何——她都一一更新，力求透明且广为人知。

　　对于大老板，她只是抄送，从来没有要求他们参与什么，也不会私自跟他们抱怨或求助。

　　就只是通知，你爱看不看。

　　这样的周全细致和积极主动，哪怕昆汀全程几乎没回复过邮件，没参加过任何一场会议，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如果她每次都不抄送昆汀，以他的级别不知道也可以，月度汇报自然有人跟他说明进展，但港城campaign体量实在太大，林遇雪又新官上任，她承担不了飘忽不定的销售的后果，必须把自己摘得清清楚楚。

　　哪怕销售一塌糊涂，做错的也不是她，指标也不要太难看。

　　大老板全程有数，那么做好了，功劳苦劳都有她一份；做不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就是意义。

　　林遇雪是为了安全感心甘情愿做这些，却意外收获大老板认可。越成长越发现，闻竹声当初所言句句不假。

　　如果现在的她遇见当初无知刺头的自己，可能都没耐心讲那么多，谁要一天到晚对牛弹琴，跟傻瓜论长短呢？

　　晚餐结束后，不知怎么的，走的走散的散，最后成了昆汀拉着林遇雪和闻竹声站在饭店廊下说话。

　　昆汀要说的无非是林遇雪早前问他的，亚太最近有没有外派机会的事。

　　说是外派也不准确，其实就是转岗到其它市场去，虽然仍是这家公司，但换个机构打工。

　　这些机会都会在内部招聘网站上公开，但早知道内部消息早联系，大家都合眼缘的话，未必要等到公开才能定人选。

　　就跟考研考博提前联系好导师一样。

　　最开始是昆汀在campaign结束后的某一天突然小窗她，夸赞了一番她的工作，然后说马上要来内地，或许该带点礼物给她做奖励。

　　林遇雪对于Sam的事心有余悸，不论是礼物还是单独的饭局都是压力。

　　直接拒绝未免生硬，于是她说要是能像他们一样有机会出差，满世界跑，那就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

　　这是个玩笑，但昆汀却认真起来，说那她或许要走上管理岗，或是先换个市场，比如港城，新加坡之流。

　　林遇雪立刻说我只是开玩笑。

　　昆汀说这不是什么难事，美士内部跳槽很多，只要她想，一定有机会。

　　你想换个国家工作生活吗？他问。

　　林遇雪思考了一会儿，给了他肯定的答复。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想法呢？

　　或许是最初面试的时候Lily问她的意愿，或许是Tim肆意洒脱的人生带给她的向往，或许是在港城和申城间跳来跳去的Mia展示的可能性，或许是Bella面对世界和人生广阔的态度。

　　又或许，只是她渴望有一段海外经历，能缩短一些跟身边人的差距。

　　她从美士无数人身上，看到了乡村女孩以前从不敢想象的人生可能性。

　　她迫切地想要试一试，看看自己能走多远，能看多大的世界。

　　但骨子里的羞怯不是说没就能没的，她羞于承认自己的优点，耻于谈论自己的欲望，这依旧被她视为虚无缥缈的一件事。

　　但闻竹声也好，Bella也好，昆汀，甚至Carrie，他们都会坦坦荡荡地说——

　　你想要吗？

　　你可以的。

　　这跟狼狈逃离申城不同，这是自己追求和奋斗的结果。

　　是她的选择，而不是后果。

　　她想试一试。

　　于是昆汀便很主动地提议会帮她留意一些亚太动向，尤其是有人提拔或是辞职，这是最好的机会。

　　莫名其妙地，这就成了他们之间的约定和小秘密。

　　林遇雪和闻竹声各站昆汀一边，听他讲：“Sherly，有个糟糕的消息，最近亚太没听说谁要辞职，不过你再等等，通常辞职高峰期就在三四月份，有机会的。”

　　林遇雪没防备他上来就这么语不惊人死不休，僵硬地应了两声，眼神却下意识看向闻竹声。

　　自跨年夜之后，两人又是十多天没怎么接触了，纯纯办公室上司下属。

　　但正因为如此，她才紧张。

　　被老板知道自己想跳槽，这不自寻死路吗？

　　果然闻竹声问：“什么意思？”

　　昆汀顺势道：“刚好让Neil帮忙留意，他消息比我灵通。”

　　说完又转向闻竹声，“Sherly想尝试一些新机会，欧美有些困难，亚太还是有机会的哦。”

　　转去欧美，第一步就是要有海外留学经历，光是这一点就把她彻底排除在外。

　　不过她也没信心跨越半个地球独自生活，亚太最好。

　　林遇雪几乎不敢看他，尤其是她分明才拒绝过他送上门的去港城的机会，转眼又跟大老板求助。

　　无异于背刺他。

　　“我倒不知道Sherly有这个想法，”闻竹声依旧是轻描淡写地微笑，点头应下，“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林遇雪连忙摇头，澄清自己的罪过。

　　“只是刚巧昆汀问有没有兴趣，我不着急也不挑的。”

　　昆汀见她平日冷冷淡淡，这会儿倒是心虚小白兔模样，拍了拍闻竹声肩膀，安慰她。

　　“放轻松，Neil是很讲道理的人，何况他是你老板，他不放人你也走不掉，早通知他早好。”

　　转岗一般需要直属上司的同意，以便安排手里工作，再上一级反对的很少。其实Lily才是她直属老板，但好像大家都习惯了，总觉得闻竹声才是带着她的人。

　　不过Sherly对Neil意义几何，昆汀多少也是有点数的。

　　Sam那一场，他是最清楚不过的人。

　　和和气气Neil Wen冲冠一怒为红颜，如果不是她，他也没法顺利坐上如今的位子。

　　说起来，他最应该感谢的就是Sherly。

　　他当众这么说，一石二鸟，免得帮了Sherly惹了Neil，得不偿失。

　　以及这个摊子多少可以转给Neil大半，昆汀说的是实话，闻竹声人脉比他强，消息比他广，在这件事上，反而更好出面帮她。

　　至于Neil愿不愿意帮，那就是他们俩要考虑的事情了，他人情做到，面子给足，可以功成身退了。

　　闻竹声人前姿态从来优雅，他顺着昆汀的话，斜斜看向林遇雪。

　　“当然，有什么想法尽管提，我们支持员工尽情追求，不拘一隅。”

　　这话说得太场面，昆汀抿着嘴角，露出一个看似附和实则一言难尽的微笑。

　　他有点同情林遇雪了。

　　于是他草草跟他们告别，招呼在旁边等着他的几个人，溜之大吉。

　　昆汀一走，林遇雪也想逃之夭夭，她实在受不了被出卖又被谴责，老实说她希望自己跟闻竹声尽量没有交集，心无旁骛地坚定走下去。

　　闻竹声倒也没在饭店门口揪着她不放，只是跟着说，“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