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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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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马平川的荒漠上,印着一道笔直的脚印,飞扬的沙尘如影随形,痕迹由深变浅,直至无影无踪。
昏黄的天地,困住了两个不知归期的迷途之人。
“小酒鬼……”
骆微名从昏睡中苏醒。
漫天红沙,遮天蔽日,似一堆燃尽的篝火。他想把头从身下瘦弱的背脊上移开,但试了几次,皆是徒劳无功。
骆微名虽然醒了,但浑身瘫软,半点力气都没有。五脏六腑仍像被一把利刃胡乱搅了一番,撕心裂肺地疼。
他不由在心底埋怨:骆微名,你是纸糊的吗?怎么这么不中用!
无声的控诉并不能唤醒他颓靡的身体,只有额前的碎发随风轻轻摇曳了一下,算是给了他骆微名一个薄面。
这算什么!
骆微名犯起倔来,他撅着嘴,拼了牛劲,吐出一口长气,把那绺被风扫乱的头发又吹回了原位。
虽然这个举动毫无意义,但至少让他把憋在心里的那股气顺了出来。
密集的流沙,挤占了本就微薄的空气,令人感到愈发闷热窒息。常有沙砾打上面颊,不时的刺痛加剧了内心的焦灼。
一股热流,从骆微名的喉中溢出。他拼命咽下腥咸的血,又唤了一声。
“小……酒鬼……”这一次,他终于发出了声音。
“你醒了!大石头。”
小酒鬼喜出望外,但她没有停下,而是紧了紧缠在身上的树藤,收拢双臂,加快了脚步。
大石头和小酒鬼相遇在两天前。
小酒鬼身披一块破旧的黑布,顶着一头干枯毛躁的头发,双足赤裸,似一条蠕虫般,在沙地上乱爬。
当时,骆微名毒气攻心,晕倒在地。若不是这小酒鬼在他身上胡乱摸了一通,他很可能一睡不起了。
“手感如何?我这腰还算细吧?”骆微名勉强睁开眼,唇角含笑。
他这个人就是有天塌下来只当蒙头盖被的本事,纵使临渊而立,亦能泰然自若。就像目下,虽然眼前之人极有可能是见他命不久矣,想趁火打劫,但他还是有闲情逸致先调侃一番。
“抱歉,我方才看错了,误以为你是块石头。”小酒鬼淡然地收回了双手,郑重解释道。
骆微名这才注意到,面前之人双目无神,眼下淌着两道血痕。
“石头?就当你夸我身强体壮,长得结实了。”他无奈笑笑。
这小酒鬼不仅双目失明,还失去了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更不知为何会流落到这片荒漠。
她被困了几天,又渴又饿,隐约中瞧见不远处有一团灰色的东西,便以为是块大石头,盼着能在大石下翻到什么能吃的东西。结果她爬到石头前,伸手一摸,才发觉那团灰色的东西根本就不是石头。
当时,骆微名身上只剩下一壶烈酒,虽不能充饥解渴,但聊胜于无。小酒鬼接过骆微名递过来的酒,丝毫不介意,仰头便饮,于是就得了这“小酒鬼”的称呼。
骆微名中毒太深,只剩下一口气苟延残喘,双腿也因剧毒侵蚀完全丧失了知觉,而小酒鬼则双目受损,目不能视。这二人原本都会死在一望无际的大漠,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两人的意外相遇,竟给对方带来了生机。
他当她的眼,她做他的腿。
就这样,“小酒鬼”把“大石头”用树藤绑在背上,一路朝着荒漠的出口行去。
“小酒鬼,我睡了多久?”纸糊的骆微名把思绪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不清楚,不过我差点以为你醒不过来了。”小酒鬼偏过头,面露担忧,身后之人气若游丝,好似随时都会殒命。
“如果我真的一睡不醒,你就把我随手丢在路边,算是给过路的朋友们加个餐。如果你不嫌弃,也可以凑合凑合,把我当成干粮救救急,也不枉费你我相识一场。”骆微名半睁着眼,自嘲起来。
话音一落,小酒鬼竟停了下来。
“如果你真的一睡不醒,我会找一处有树有水的好地方,把你埋起来,再立个碑。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两人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待到走出这片荒漠,缘份也就尽了。所以,大石头没有主动自报家门,小酒鬼便没有问。
“别当真,我说笑的,我没那么容易死。小酒鬼,看在你这么重情重义的份上,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咳……”骆微名被一口没喘匀的气呛了一下,他调整好气息,接着道,“骆微名,骆马的骆,微不足道的微,籍籍无名的名。”
骆微名望着他口中所说的鬼地方,心中无数难以言说的滋味翻涌四起。此地名为临墟,位处魔界边缘,西接人魔两界交界处残渊峡,东临魔界寒水城。
临墟千里赤地,人迹罕至,猛兽丛生。只身一人深入临墟,犹如羊入虎口,必死无疑。
他若不是被逼到了绝境,岂会选择孤身犯险。
“骆微名,我记下了。”小酒鬼点点头,攥了攥手中用来探路的枯树枝,又继续向前走。
“咦,不太公平,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却不知道你的名字。小酒鬼,等你恢复记忆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你的名字。”骆微名越想越亏,不禁叹了一口气。
“一定。”小酒鬼用力点点头。
“天色不早了,今天就在这里歇下吧。”别看这小酒鬼高高瘦瘦的,活像个直挺挺的麻杆,但身上有的是力气,耐力也极强。骆微名虽然常年受剧毒折磨,浑身上下几乎就剩下一把骨头架子,但好歹也长了一副八尺之躯,还算有些份量。可这小酒鬼背他,就和披了一件薄衣服一样轻松,不管走多远,都看不出半点疲累。除此之外,她还有一个神奇之处,虽然她目不能视,但方向感却离奇得好。骆微名常常指完了路,便昏睡过去,但当他清醒之时,总是惊奇地发现,小酒鬼前行的方向,仍然是正确的。
“我们最好不要停下,你伤得很重,必须马上找大夫医治。”小酒鬼揪起眉头,沉声道。
突然间,骆微名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在小酒鬼背上挣扎了一下,活像将死的鲤鱼,猛地打了个挺。
“放心,我这个人命硬,没那么容易死。现在沙尘太大,容易迷路,等尘暴退了再走不迟。”
漫天飞舞的红沙彻底消退时,已是深夜。
小酒鬼的视力并未完全消失,双眼仍有一些光感,偶尔还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她和骆微名分隔在火堆两侧,一东一西。两人皆是仰面而卧,但不同的是,骆微名闭着眼,而小酒鬼则瞪大了双眼。
魔界位于地底深处,原本不见天日,漆黑一片,无分白昼与黑夜。数万年前,魔王蚩尤陨落之时,将自己的精魂化成了日月星辰,自此,魔界才有了晨昏之分。
但魔王精魂所化的日月星辰,终究不是真正的日月星辰。
魔界的天似深海般幽蓝深邃,魔界的“太阳”扁而长,颜色鲜红,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睛。到了夜晚,一轮泛黄的圆月挂在漆黑的天幕之上。群星闪烁,时而发红,时而发紫。人界的月有阴晴圆缺,而魔界的月唯有圆满,因此,它无法呼应月下众生的悲欢离合,更不能映射出苍生的隐秘愁殇。
小酒鬼的眼前只有一团浓雾。她不甘心地伸出手,放远、放近、向右、向左。除了一团模糊,还是一团模糊。
一声叹息后,她用手掌盖住眼睛,坠入到无边黑暗之中。
她的身体仿佛沉入了漆黑的水底,无数愁绪汹涌而至。
她是谁?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最初,她饥肠辘辘,饿得前胸贴后背,双腿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那时的她一心只想着如何填饱肚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之后,她遇见了骆微名,跟着骆微名找到了食物和水。吃饱喝足后,她只想着如何逃离这片荒漠,仍无暇顾及其他事情。现下,他们马上就能离开临墟,这些之前被搁置的问题便似浪潮般向她奔袭而来。
出了临墟后,她该何去何从?她非但双目失明,更失去了记忆。一个举目无亲的盲人,该如何生存下去?
她不知想了多久,最终发现,这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问题。
我该怎么办?前路茫茫,忧心忡忡。谁知,下一秒,她竟翻了一个身,若无其事地睡着了。
小酒鬼这个人生性豁达,绝不会过分忧虑尚未发生的事情。既然是想不出答案的难题,不妨先封存起来。目下,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养精蓄锐,睡一个好觉。明天的事留给明天,未来的事交给未来。
骆微名张开眼,偏过头,见小酒鬼睡得正香,不由万般羡慕,毕竟他已记不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此刻,他的胸腹之内就像被人放了一把火,血肉在肆意的烈焰中焚烧,但由于常年饱受剧毒折磨,他已全然不觉得疼了。他只能感受到自己仅剩的一点生机即将被燃烧殆尽。如果换做平时,他会大声叹息,胡乱哀嚎一阵。可现在,他并非孤身一人,所以不好发癫。
想不到,这次的临墟之行竟是这样的结果。
骆微名自幼便身中剧毒,随时会有性命之危。他听闻临墟内有一种名为赤骧的凶兽,赤骧外形似马,通体血红,皮毛厚重,头顶长着三只尖利的犄角,正中间的那只为纯白色,可解百毒。
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到临墟寻找解药,在万里黄沙中苦寻了一个多月,终于在沙漠中的一弯清泉旁遇到了一只赤骧。
骆微名当时还未毒发,加上这只赤骧修为尚浅,他与之苦战了几个时辰后,最终险胜。
然而,就在他手起刀落,要斩断赤骧头上那只白角时,赤骧竟然开口说话了。
“别杀我!”
骆微名惊诧不已,这只赤骧竟有智识,会说人语!
那赤骧并未流露出半分祈求之色,她只是平静地说,自己头顶的白角连着精元,若白角被斩断,她将元气大伤,无法在环境恶劣的临墟生存下去。她不怕死,只是她的娘亲生了重病,需要她照顾。
骆微名挥下的剑悬停在了赤骧的白角上。魔兽不同于人,它们的世界里没有谎言。
这只白角并不一定能治好他的毒,但赤骧若失去了头上的角,便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她的娘亲也难逃一死。
两条命换一条命,并不划算。
骆微名虽然是行将就木之人,但并不代表他要将自己的不幸转嫁给他人。他虽命不久矣,但理智和良心还没被磨光。
他的手反复握了握剑柄,最终,放下了剑。
骆微名头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十足的倒霉蛋。这种倒霉不是指身世凄惨、命途多舛之类的。他认为,他的倒霉是每当他的命运出现转机时,老天爷就会举起一块石头,把他砸进更深的万丈深渊。他一次又一次从绝境中爬出来,结果都不是收获新生,而是摔得更惨。
如今,他已然跌落至人生的最谷底,此生,再不可能有比今时今日更惨的时刻了。因此,他有种强烈的感觉,他就快死了。或许在明天,或许就在今夜。
自幼时开始,他经历了无数次毒发。每一次剧毒发作,都是一场生不如死的历劫,但他的脑海中从未产生过这样的念头。
他熬不过去了。
骆微名取下身侧的酒壶,握在掌心摇了摇。这小酒鬼还算厚道,给他留了不少。
他拔开壶嘴,不管不顾地朝脸上倒。将死之人,无需再靠饮酒止痛了。
这壶酒,就当是他为自己送行。
“大石头!你醒了?我们继续赶路吧,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小酒鬼因失去了视力,所以听觉和嗅觉都变得格外敏锐。
就在刚才,空气中似有一股阴寒的肃杀之气,正向他们不断靠拢,她觉得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骆微名眉角一压,把酒壶甩到一边,双手撑起身子,朝空旷的四周望去。
骤然间,一声声凄厉的嚎叫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荒狼!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骆微名沉声道。
小酒鬼一把摸起地上的树藤,顺势一翻,滚到了骆微名身侧。她屈身半跪,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大石头!快上来。”
骆微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伏上小酒鬼的背,他把身侧装有食物和水的包袱,以及背在身上的一把大剑,一股脑地套上了小酒鬼的脖子。他又抓起小酒鬼的手腕,指向东方,认真叮嘱道:“朝这个方向走。荒狼体型较小,不比其他猛兽,所以结群而生,也正因如此,它们比一般凶兽更为难缠,更加可怕。荒狼畏光多疑,只在夜间行动,向来是集体协作,极少兵分两路。你现在马上离开这里,它们出于谨慎,不会立即去追。我会尽量拖延时间。现在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只要你能挺过这一个时辰,便可安然无恙。拿上火把,它们怕火,快走!”
骆微名从火堆中抽出一根木棍,塞进了小酒鬼手中。火把散出的烈烈火光从一张无悲无喜的脸转向了一张震惊不已的面庞。跳动的火焰尖上,一股扭曲的黑烟不断向上延伸,似一个凄切的鬼影。
“大石头!你这是做什么?”小酒鬼怔在原地,一道白光透过重重浓雾,点亮了她眼前的一片乌黑。她和骆微名素昧平生,只是在这绝境中偶遇,不得已结伴同行。相识两天以来,骆微名将她的底细仔仔细细探了个明白,但对自己的事却始终三缄其口,就连姓名都不曾主动透露,足见其戒备之心。她本以为自己和骆微名之间,无非各取所需,利益交换。骆微名或许不会对她落井下石,但在危难来临之际,也必然是划清界限,各自求生。
骆微名见小酒鬼流露出活像撞见菩萨的表情,不禁打了个冷战。
“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大善人,也不是什么大圣人,做不来舍己救人,以身伺虎的事。只是,我大限将至,不想再逃了。我横竖都是一死,没必要临死前还拉一个垫背的。我会尽量拖住它们。走吧,替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骆微名抬起手,在小酒鬼眼前轻划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内力冲向小酒鬼的双眼,强烈的剧痛令她皱紧了眉。
骆微名能撑到此时此刻,全靠他身上仅存的这点法力,可现在,他竟把这唯一的生机用来医治她的眼睛。他当真不想活了!
炙烤之后,竟是一阵微凉。一瞬间,小酒鬼竟看清了骆微名的脸。
骆微名的脸极为消瘦,五官锐利,棱角分明,给人一种极强的疏离感。他的一双眼睛格外令人瞩目,只因他瞳色很浅,双眸好似聚了一汪寒潭之水,深邃幽秘,溢出丝丝凉意,如同即将步入凛冬的萧索晚秋。由于他身中剧毒,身体极度虚弱,因此面颊泛黑,神色憔悴,但即便如此,你还是能透过这副孱弱的身躯,窥见一个不屈的灵魂。
小酒鬼从没好奇过骆微名的长相,但此番得见其真容,竟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火光入眼,刺痛难忍,她不由抠住眼眶。
“快走!我们两个不能都死在这里,总要有一个人活着出去!”小酒鬼的身影在骆微名的眼中逐渐迷离起来。
骆微名本想继续强撑,但奈何他本就是强弩之末,再加上法力耗尽,终是支撑不住,扑通一声倒了下去。
“大石头!骆公子!骆微名!”小酒鬼大声唤道。她松开双手,清晰了片刻的世界竟再次变得模糊,重归黯淡。
她慌乱地四处摸索,探向骆微名颈间,这才松了口气。
尚有心跳!
小酒鬼心下纷乱不已。不仅是因为强敌将至,险象环生,更是因为,在此之前,她断然想不到,与之萍水而遇的骆微名竟会如此选择!
嚎叫声愈来愈近,空气中弥漫着带有浓烈腐烂气息的血腥味。
荒狼到了……
小酒鬼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抽出身后长剑,于身前大力一挥。剑刃斩破带有浓烈腥味的空气,发出一声嗡鸣,剑气寒光凛凛,不可逼视。
她虽然看不见,但已然能想象出群狼环伺的画面。一双双猩红的眼射出即将绞杀猎物的兴奋,不安的利爪刮蹭着地面,獠牙已出鞘,利齿碰撞摩擦,涎水冲出唇角,不断滴落至沙土中。
“我们谁都不会死,非但不会死,还要一起离开这里。”小酒鬼平静地闭上眼,握着剑的手轻微抖动。就在方才,当她拿到剑的那一刻,体内竟莫名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她也曾与剑为伴,互托生死。她在临墟苏醒时,身上没有半点修为,以至于她误以为自己从未修习过法术,但也许,她错了。
小酒鬼右臂一震,斜剑指地,硬生生从空虚的丹田中扯出一股惊人的内力。她手中的长剑涌出层层气浪,法力不断灌注进三尺剑身,强大的剑势扭动了周遭的空气。
一只焦躁的荒狼飞扑而来,电光火石之间,便已碎于剑下。
凄厉的狼嚎声再次涌起,群狼不安地躁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