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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右眼皮不轻不重地跳,程筝抬手摁住,掉过头向翻飞的帘子看去。卡车外的天是浓黑的一块磁铁,三不五时晃进一点英伦式的路灯的光,将这“磁铁”照得通体莹亮,仿佛将要天明似的。程筝缓缓地捉紧自己的衣襟,以防进风。
再向另一边一望,几个土豆似的寸头脑袋正攒在周怀良周围,似乎正在商议战事,有谁咬起了旱烟,一点火光于黑夜中亮起,像一粒砂金。
周怀良瞭去一眼,隔着猩红的一点,瞧见程筝正静静坐在板凳上犯困,头发直吹进了嘴里,她便拧着眉吐出来。
哪个人低头呵出一声。
商讨方案的陆军不大明白,还以为少将是在冷笑,低低地试问:“哪里犯了错么?”
周怀良眼也不消抬起,只道:“将烟灭掉。”
“嗳,是、是……”烟头被丢在地上踩灭了。
腿脚的筋骨都发着酸,仿佛灌满了铅水,程筝在凳子上靠了不多久,正合拢衣裳几将盹着,巨大的颠簸却将她晃醒。
正要向前倒去,侧边伸来一只大手抵住她的肩头,程筝被这力道托住,眼睫徐徐向上一扬,正对周怀良垂下的视线,他的体格实在庞大,宽阔的上半身显得极有压迫感。
“谢谢。”程筝拎起斗篷下摆站了起来,低低地道谢。
周怀良的手掌迟疑地滞留一瞬,随后移开,轻慢地应声。
这一颠将她残留的一点困意全颠没了,天还未完全亮起,车队已然驶出天津城,行在荒野崎岖不平的路上,矮矮的山坳仿佛旧式的大宅门口的石墩子,一路向后倒去,山坳上是半青半黄的草茬。
她索性不睡了。军绿色的帘子直向上飞,薄亮的光斜在程筝身上,周怀良站在一旁与她聊闲:“你是想回去你东北的家里么?照如今的情况,你们家里恐怕没有地种,收成也要成问题。”
程筝掸下衣摆上沾的一点灰,端着娴静柔美的一张脸,稳稳坐在那板凳上,一手托着腮,脸上浮现一些悒郁的颜色。
“我与鹤少爷的事还没了结,我是专去找他的。”
“怀鹤?”提起他的这位弟弟,周怀良的眸光落向程筝的头顶,依稀记起警察署里那一回的争执。
——【是否能带走我的情.妇。】
忆回周怀鹤当日这句话的瞬间,周怀良的眉眼一沉,生了粗茧的两根手指极慢地搓动。
即便是气话,这样的措辞也委实欠妥当。他如此下着判断。
“我记得你与他闹得颇僵。”他平声开口。
“倒也并非那样严重。”程筝笑笑,“中间有些岔子,我与鹤少爷生了些误会罢了,除却逃婚,还有着向他解释清楚的目的。”
除了程筝自己,谁也不大明白她害周怀鹤的原因,连方秋水也不知。
程筝在心底默默叹气,并未注意到周怀良的视线始终未曾挪开她的头顶,暗暗的一片,仿佛黑翅的蝴蝶。
须臾间,卡车再度颠簸,谁也未曾意料到这人仰马翻的一倒,程筝从板凳上脱离,整个向前滚,下意识闭了眼睛护住头。
下一秒,额头撞着几条冰凉的链子,是周怀良肩膀垂下的流苏,硌着程筝的皮肤。
叮哩当啷之间,几人一齐跌在卡车的角落,周怀良的一只胳膊从她左肩横至右边虚虚揽住她,力道颇大,仿佛是老鼠夹子将她咬住了。程筝整个地压在他的胸膛上,睁开眼,听见头顶的齿缝溢出一声闷哼。
卡车侧翻,周怀良正捏着她的肩膀,厉声向外问:“怎么回事!”
外头的陆军从腰带里抽出手枪上膛,连滚带爬地起来,汇报:“少将,是土匪!”
“邱岭呢!将他叫过来守住这辆车。”
说罢,周怀良松开她从地上爬起来,程筝两手撑着地,见那十足高大的影子扶住车壁站起,身子颇僵。
她敏锐的眼光落于他痉挛的右臂上头,恐怕将才撞得不轻。
然而周怀良只是捏紧了拳头,指尖缩颤着从腰带里抽出勃朗宁,撂起罩着卡车的军绿色帘子便踏步出去,不久,一个瘦高个子急匆匆奔来,应该正是那位“邱岭”。
邱岭一面听着外头的动静,一面蹲在程筝旁边,警醒她别要往外逃,当心被一枪打死。
尾音将将落下,噼哩啪啦枪林弹雨的声音便一阵接一阵敲在车壳上,仿佛是秋暑末季的雷阵雨。程筝的耳膜乍痛,头回货真价实地感觉到子弹绕着她打旋的紧张感,不由得提起一口气。
邱岭向外探视,道:“这群人消息够灵的,狗鼻子一样嗅过来。”
程筝同他蹲在角落里,顶纳罕:“带队去支援东北的战况,不也是极好的事么,怎地还要拦人?他们就不怕日本人的势力内渗?”
“常常有人是将私仇看得高于公仇,他们才不顾什么兵不兵的,先前少将剿了东北区一个匪窝,这回是报仇来了。”
正说着,程筝眼前顿时扎进一个子弹打出的窝,她凝神落去一眼,听见车皮外有粗噶的声音在叫骂,不久,消失了。
响动愈渐轻微,邱岭站在车厢的风口上向外呼应:“逃了么!”
“逃了!”另一头道,“只好去头车的车厢挤一挤,后头这几辆车都给打坏了!”
“明白!”
邱岭将枪抽回枪盒里,招手叫程筝跟好,二人一前一后绕过几丛高高的芦苇和高粱地,爬上领头的卡车。
十五辆绿皮大卡,翻了两辆,剩余的人便只能够挤进别的车里。
程筝踩着板凳爬上去,车厢里头挂的煤油灯晃动着闪,周怀良正同副队商量清点人员,露出一半的侧影给她。
视线略略向下一落,程筝瞧见他垂在军衣裤缝的手,指缝挂着浓稠的血,一滴一滴掉在车厢的铁皮地上。
周怀良的手臂吃了一粒枪子儿,凿进去一个指头大的血洞,手指无意识痉挛颤动,一双剑眉紧皱。
程筝立时抿住唇,掉过头去向邱岭道:“你们少将中弹了,随队的医生在哪里?”
邱岭忧心忡忡道:“已经去叫了,可是估摸也只能先做简单的包扎,等车队到沈阳了才好接进医院里。”
“还有多久到沈阳?”
“快了……快了,约莫两个钟的工夫,我这就去发急电叫那边的人尽早接应!”
与邱岭交涉完,程筝便又向周怀良看去,黑色衣裳吃血,混在一处辨也辨不清,念及周怀良护她的那一撞,程筝愈发觉得心口沉沉,仿佛有极大的愧疚积在那里。
将整顿清点的事情吩咐下去后,周怀良重重吐气,完好的那只胳膊撑住车壁,缓缓滑坐至车厢角落里,军医蹲下查看周怀良的伤口,将弹壳取出后先做止血处理,副队候在一旁,随后快步迈出去,差使车头开快些。
沾血的外衣被剪下一块,硬挺威严的乌色外套被取了下来搭在他的肩上,周怀良闭目呵气,唇色瞧上去颇干,程筝过来替他打了杯水,站在他面前向下垂视,周怀良接过搪瓷的杯子,气声道了句谢,紧接着仰头吞咽白水。
“是我要道谢,你的胳膊救我的时候撞到,影响你开枪了么?”她旋身拎开斗篷的下摆,蹲下遮住双膝,慢慢地将下巴搁在膝盖上压住。
周怀良静声:“与你无关,不必想太多。”
程筝向他瞧去一眼。
一仗打完之后,大伙儿都靠着车壁休憩起来,讲起闲话:
“先前不大方便问,这个突然随车的小姐是少将认识的人么?”
周怀良懒懒掀眼,应声:“是。”
程筝道:“给你们添麻烦了么?”
对面连连摇手:“那倒没有,只是好奇,少将这个死脑筋一贯不破例捎人进军队的。”
周怀良稍一抿唇,喝止:“省些力气,少长舌头。”
“是……是。”寸头将脑袋垂下。
程筝一笑:“这我倒是知道,他是很守规矩的木头似的人。八点睡五点醒,一分一秒都不带错过,早饭能够连着不换吃足一月,文件甚至要按颜色一摞一摞摆好,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咦?这位小姐知道得这样详细?”
周怀良转动水杯,同时向她落去一眼,见程筝闲闲道:“在他公馆里做过一阵短工,遭他使唤过。”
也只好这样说了。
紧接着又是几句闲话,几人实在是累了,揣着两条粗胳膊便打盹,程筝靠车坐着,瞧着帘布外头愈来愈亮的天空,像鱼翻过个面,鱼肚一样的白。
将才已经打过盹,程筝并无困意,车厢寂静无声,清晨升起一回寒潮,程筝瞧一眼周怀良的伤口,似乎是为着弥补一些给他惹的麻烦,将自己的靛色斗篷摘下盖在他身上,自己爬起来靠着车厢口向外看。
一片一片辽垠的土地,仿佛推展不完的丝绢的绸画,远远还能瞭望道工厂的烟囱,腾生的黑烟如同租界里法国女士礼帽下曳着的长长的一条乌纱。
北方的风敲在她面中,程筝陡然生出个寒噤,耸起了肩膀。
身后,澄黄色煤油灯的一旁,周怀良慢慢掀开了眼,察觉自己正被带着热气的柔软斗篷拢着,领口一圈雪白色的兔毛,沾着点茉莉发油的香气,周怀良静了许久,手指搓动一瞬,再抬眼时瞧见程筝正独身站在那里,顶好奇地四处环顾。
手臂的枪洞堪堪止血,一阵一阵蚁虫啮咬的痛感,周怀良瞧着她斜下的影子,想起一年以前他受命去清剿东北的匪患,也就是今日劫车报复的同一伙人。
带了一队人打上了山,那时候也受了伤,在王团长,即王利民的家里歇一阵脚,吃一盏茶。
王利民那时正好收了个新丫头,不知为何是昏的,脑袋用麻布一捆,放倒在一张凉席上,极寻常的蓝布衫,黑色胯裤下的脚踝沾的泥也风干了。
王利民见他投落了眼光过去,便道:“佃户家卖来的丫头,似乎是母亲病了。”
周怀良不很在意,若不是实在累了,也不会到这王利民家里来吃茶,他心中单单想着:这盏茶入肚后便可以离开了。
“说来也怪。”王利民架起一条腿,十足纳闷,“我在这里这些年,从不听说那户人家生过闺女,这丫头简直是凭空冒出来的,也不知是不是她家老汉在外头生的,生得倒水灵,我就收下了。”
周怀良开了尊口:“人怎地是晕的。”
王利民嘁口:“大半夜送来时在门槛上头摔了一脚,估计摔晕了,一会儿就醒了。”
“嗳!说来也是烦心,我那太太十足地霸道,见这小丫头模样好,正同我闹呢!”
茶吃完了,周怀良站身起来,随口道:“也别不将人当人,送去别的好人家,也比待在你这里好。”
王团长害脸,舔着嘴唇应下:“是,赶明儿我去问问,准给她找个好去处。”
周怀良没吱声,只在出门时最后向那张凉席上看去一眼,只能看见脖子往下,脸用麻布袋子套住。
随后阴差阳错,王利民将人送去周家,周怀良的公馆里除却张妈便再无佣人,也无意再多添一位,便一口回绝。
直至后来他的父亲收下了她,家宴那日,周怀良怀着好奇,头回瞧见那麻布后头的脸,却心想:王利民倒没有说错。
何师父到周家来的第一天,找到过他,说他有命定之人,周怀良到现在也不很相信有什么事是命中注定。
他只是被包裹在那团团的香气中,斗篷上的味道直扑向他的鼻子,远处一道亭亭的人影立着,周怀良盯住一会,又慢慢地阖上眼睛。
卡车仿佛海上颠簸的船只,将他的思绪晃得碎了开来。
他一贯是听话的孩子,从小到大没办过太出格的事。
一切理应合乎道理与礼制——周怀良遏下一点莫名的悔意。
紧接着,车队抵达了沈阳。
土地上烧起高粱秸子的黑黄的烟,城关尚且还在奉军岌岌可危的控制下,迎接周怀良的车队进城,邱岭发去的急电早早到达,接应的人将周怀良迎上黑壳汽车,专送他去医院处理伤口。
靛色的呢子斗篷尚且挂在周怀良的手臂上,他顿住脚,调转头来向邱岭问:“程——”
戛然而止的声音。
四下里声音嘈杂、嘁喳,周怀良的视线落远,布告栏上是发旧的电影明星的画报,程筝便站在其旁,着一件紧腰的白色骑马套衫,手里的小皮箱抖得直响,她正向那军官问:
“周怀鹤是被困去哪里了?我是他的一位朋友,专来见他的。”
“唔……还要申请么?那烦请您替我申请罢,我一定得见到人。”
程筝讲得是口干舌燥,再回头一看,周怀良乘坐的汽车已然驶出去很远了,拖下一串长长的黑烟。
东北绝大多数地方遭日方控制,几家钢铁公司或者是日本独资企业,或者是打着中日合资的名头,周怀鹤与徐林的这家厂在苟延残喘的奉军的护卫下,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如今已经是八月,明年这时候便要全面沦陷。程筝的面光一路低沉,思考时便又咬起红指甲来,意外将嘴唇咬破,她痴痴地吮吸那几滴血,打点了一百元钱以后几位军官才让坐奉军的车。
工厂在距离城区很远的地方,军官并无太多的耐心,停在一处草埂小路,便要她下车,几根指头随意指去:“就那块儿,你找找,有军队拉了封锁线的地方就是。”
天是磁青的一块,一个硕大的平底的瓷盘。一点黑烟熏着云,仿佛点燃一只硕大的烟卷,整座城市都好像是一块熏黑的肺。
程筝摸不清工厂具体的位置,走错许多小路,绕得晕头转向,一路走一路问,行至奉天邮便局前。
这里只有唯一的一座刷绿漆的邮筒,漆皮掉落几处,遭一片长长的人影盖住。
邮筒前一位瘦高的人,迟迟地立身在那里。
精致的面容,瓷白的皮肤上缀着一点睫毛的乌黑的扇影,周怀鹤穿一件长袖子黑色夹袄,袖口两颗锃亮的银纽子,面无表情地瞧着那邮筒,手指将牛皮信封捏得发皱,几将转身要放弃寄信,又折步回来。
轻轻几声咳嗽后,他一面厌弃地蹙眉,一面抬手将牛皮信封向那邮筒的四方的口中塞去。
邮筒吃进一半的信,周怀鹤听着有人远远叫他。
东北阔地,颇大的风沙,他怔怔地偏头睇去一道眼光。
程筝在那里挥手,额头汗湿一小块,头发黏上几缕,她切切地叫喊他的姓名:“周怀鹤!”
头顶是烟灰色的浮云,单只有她头顶那一点是澄澈的白色,密实的天光映着她的脸,仿佛一个硕大的蝴蝶的茧壳将她裹进去。
周怀鹤站在那里蜷缩着细瘦的指尖,遥望着,心口渐渐被剜去一块。
【她才不会来见他。】
“啪嗒”一声,牛皮信封掉进邮筒,信封上是“沈阳至天津”。
——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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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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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现生积压了比较多的事情,计划一直被推翻,心情和状态也很悒郁,更新不定,此处致歉,再更新时会发红包。周四前一定会更够万字,我先把手上的事处理一下,有点子崩溃。。 计划是还有十几万字完结,预计在三月写完,大家想看的可以偶尔来看看,故事我很喜欢,会用余力慢慢写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