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懂我吗》归无里

29、第 29 章

　　窗外是一条宽阔马路，夜行的货车晃着远灯驱驰而过，程筝几乎忘了呼吸，玉玲看着她怔然的模样，有意说：“可是程筝，这与我们的目的没有关系吧。”

　　玉玲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声音极为平静：“我们做这一切，不是只为了让你跟程芸菁好好活下去吗？至于周怀鹤如何，并不在我们的考虑范围内。”

　　凭心而论，程筝认为玉玲所说完全正确，周鹤拿走的是周怀鹤的心脏，就算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血海深仇，其实与自己想要做的事情无关。

　　可是。程筝抿紧嘴唇，将视线移至周怀鹤的脸孔上，尽管将二人的话尽数听进去了，他面上仍旧无波无澜，单用一双予索予求的目光安静地看着她。

　　仿佛说，你想怎样都好。

　　他死过一遍以后，好像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了，所有世家少爷的风骨，在一百年的囚禁与无望中，磨平了。

　　沉默须臾，程筝说：“可我也不能让一个不明来历的人一直在我身边，我应该知道周鹤是谁，想要做什么。”

　　玉玲慢慢落下眼，道：“这倒也是，不过他这么多年都没对你做过什么……既然你与那个周鹤关系要好，可以有意多试探一下，如果有机会，将他带到我面前来，我提前布个阵探一探他体内的生魂。”

　　窗外天已经快亮了，拉紧的窗帘透进一些微弱的天光，几人奔逃一夜，已经精疲力竭，玉玲累得揉揉太阳穴，提议：“先不说这些了，先把床收拾出来睡一觉吧，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了。”

　　简单填过肚子以后，三个人将满是灰的屋子简单打扫一遍，指使客厅那座棕色破皮的沙发就是周怀鹤的床，反正他是尸体，睡不睡觉都无所谓了。

　　程筝转动卧室的门把手，卡一下壳，她用力顶开，只有薄薄一层灰尘，落在她眼皮上，程筝伸手揉了一揉，视线恢复清明时看见屋内的陈设，愣了一下。

　　——与何师父那面镜子映出来的背景相似。

　　周鹤与周怀鹤会在这里缠斗，只是不知是多久之后的事了。

　　程筝一脸严肃，脑筋太过疲惫，已经无力思考了，将床单拽下来换新，窗户也推开透气。

　　从这扇窗户望出去，正好看见对面的墓园，石碑零落，难怪没人敢住这里，正对墓地啊……

　　客厅里还摆着何师父的遗像，家里还有一尊死了一百年的阴尸，种种叠加起来，程筝不免发怵，向玉玲说：“何师父怎么买个这样不吉利的地方住。”

　　玉玲答：“哦，他专门买在这里的，说从这里正好能看见他亡妻的墓。”

　　程筝帮她换被罩，疑惑：“我在一百年前没见过他的妻子。”

　　玉玲低眼将拉链拉好，说：“死得早。”

　　差不多收拾好了以后，将窗帘一拉，屋子里黑暗一片，被子里也是冰凉的，程筝已经很累，却睡不安稳，脑子总四处流转着想事情。

　　随后，她闷闷喊一声玉玲的名字，玉玲没应，她翻来覆去。

　　“别动，我累死了，帮你们家这么多忙，一毛钱都没收。”

　　“你没睡啊？”

　　“有话就快说。”

　　“我回来之前，何师父送了我一个预言，那个铜镜里，我看见周鹤与周怀鹤，就在这个卧室里。”

　　玉玲说：“知道了也没用，既然是我师父的预言，那就是无论如何都将发生的事，你只能等着它发生。”

　　程筝拱了拱被子，转过身来，说：“我还有个问题。”

　　玉玲叹气：“你一天八百个问题。”

　　“为什么是拿程家的命来续，为什么不是张家赵家老王家？”

　　玉玲静默良久，“谁知道呢，可能周怀鹤坏吧，要报复你。”

　　“他……”程筝又仰躺起来了，眨巴眼睛看着天花板，“这话我倒信的，我害了他，也许是他故意拉我下水，跟上次一样。”

　　“你怕吗？”

　　“我吗？”程筝慢慢开口，“我倒还好，我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你知道吗，如果不是这事牵连到了姥姥，如果只是吸了我的寿命，我估计也没有这样拼命。”

　　“程芸菁女士对我有恩，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我，我会不计一切报答她的。”

　　“所以也可以为她杀死周怀鹤吗。”

　　“是的，我可以。”程筝慢慢合拢眼皮，轻声念，“因为姥姥收养了我，是我的家人，周怀鹤不是。”

　　“她听见了会高兴的。”玉玲一笑，“睡吧。”

　　卧室门外传来缓慢的沙沙声，像是不大伶俐地拖拽着手脚，渐渐地，回到了自己的沙发上，坐下了。

　　桌子上，程筝将那枚从周怀鹤嘴里取出来的戒指放在了茶几上，像是还给他，周怀鹤慢慢注视着那枚粉钻投落下的光，心口一窒。

　　天光大亮的时候，卧室里两人的呼吸都匀长起来，程筝睡着没多久，听见外头一点动静，浴室像有人使用，接着叮铃咣啷碰倒了一堆东西，摔砸在地上。

　　她的神经有些疲软，慢慢蹭坐起来，玉玲还沉沉睡着，眉眼都很疲惫，程筝掀开被子起身，轻手轻脚拉开房门，见浴室的灯亮着。

　　反手将卧室的门关好，她敲了敲浴室的门，向里问：“你在洗澡吗？”

　　候了片刻，浴室的灯瞬间灭了，门被拉开一道缝隙，周怀鹤说：“身上有、血，好脏。”

　　程筝知道他一直爱干净，颇怪的癖好，在周公馆里也是，寒冬腊月也要沐浴，嫌味道难闻。
　　只是现在条件这样艰苦……
　　“还不是你当时哭出血来，弄脏了又嫌弃。”程筝转头看了看，道，“我找找有没有何师父的衣服给你换。”

　　衣柜里还有些旧衣服，程筝取出来几件从浴室门缝里递进去，一条青白色的手臂伸出，小臂上的血管都泛了乌色，瞧起来颇触目惊心。

　　他换好衣服，拉门出来，一股冷水浸浴过的凉意陡然间盈满鼻腔，程筝抬眼向上看，他的头发半湿着，缓缓向下滴水，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下。

　　程筝想起在青云宫后山厢房看见的身体，颇显心虚地挪开视线。

　　“洗完澡，就休息吧。”

　　说完，她拖沓着步子想回屋，却猝不及防被捉住一截手指，冰凉的、湿滑的触感。
　　起先是略显偏执地捏她的指腹，几根冰凉如骨的指头顺着向上攀，塞了一根指头进她的指缝卡着，他用木讷的舌尖抵于唇齿间，落寞地问：“我不是、家人么？”

　　程筝回首看着自己的手指，周怀鹤又问：
　　“程筝，我、不是、家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