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南国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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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句话，身穿浴袍坐在温泉旁的林郁不由垂了垂眼。
哪里是陪他过年的家长有事，分明是他自己不愿意跟林知疏过年。他在大年二十七那天因为初三暑假的旧账跟林知疏大吵了一架，然后就独自一人买车票来了腾山，将原先计划在开学前进行的旅行提前了。
这时候的林郁头发还很短，身形虽还没长开却也不像大学时那样瘦，神情忧伤时却已经隐隐有后面那种阴沉却漂亮的感觉。他将穿成一串的鸡蛋从草绳中挨个拿出，然后看向互动区：
「啊？UP自己离家出走出来过年？」
「我天好酷，不愧是明川老师」
「啊啊啊这样会不会被这里的大人骂啊」
哪有什么大人骂，这个点还在字母站直播间转的只会是一群闲着没事的小中大学生。隔壁房间隐隐传来春晚开场的声音，林郁眸中落寞一闪而逝，然后继续切换出属于郁明川的阳光声线：
“啊，那我得提前说明了，不推荐这里的任何小朋友学我。我这是事出有因，大家过年还是要多陪陪家人啊！”
夏辰煊先前觉得郁明川还没过变声期，但这其实是因为林郁不想被林知疏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安全起见不仅不露脸还开了变声程序。他在说话的同时这样想：
的确是事出有因，毕竟像林知疏这样让人难以理解的家长全华国估计都挑不出几个。
远在东北的夏辰煊此刻正在陪家人。这天他刚以慎高学子的身份给一群正上初中的远方弟妹说了祝福，又给好几个长辈拜完年聊完天领了红包，现在正缩在沙发的角落看手机。
直播这种场合话题跳得向来快，林郁剥一只鸡蛋的空档里，互动区已经开始聊其他东西。观众们这会儿讨论得热火朝天：
「UP，腾山年味会不会重一点啊？」
「梦泽今年都没啥年味，连金碧坊都没几个人」
“确实比梦泽好，不过金碧坊今天没人正常吧？今天是大年三十，应该没几个人会在南坪街上晃。”
「不过最近几年貌似全国各地都冷清」
「隔壁锦阳也没年味，这是省会通病吗」
「星沙随一个，估计是因为烟花管制严」
这时候几个年纪小的堂弟妹正聚在一起大闹——刚刚有一个甚至试图闯进夏辰煊房间乱翻他放在书柜里的柯北周边，被他严词拒绝然后拎了出来——让夏辰煊听着有点头疼。他刚在互动区发完了一句“延春今年貌似也没啥烟花”，就被路韶抓住了：
“诶，辰煊！你咋大过年缩在这耍手机呢？”
路韶似乎完全忘了刚才夏辰煊试图在他们收拾厨房和年夜饭餐桌时帮忙、却被夫妻俩和其他一窝七大姑八大姨以“小孩子家家的好好学习不用管这些杂七杂八事情”为由强行赶到一边的事。她瞧着夏辰煊手机屏幕上的东西皱了皱眉：
“你这孩子咋回事，大过年不跟亲戚说话在网上看人煮鸡蛋？快关掉快关掉，这样被人看去多不好啊。”
“唉唉唉小路，别这样啦！辰煊刚跟咱们几个唠一圈了，要歇就让他歇会儿吧！”
“但大过年的，他一个人坐在那玩手机算啥子事！这边拜完年那边拜了吗，赶紧放下手机过去呀！”
路韶这个时候已经板起脸，夏辰煊心里觉得有点烦。但比起夏志杰他本就更尊敬路韶，现在不可能为了个手机就在众亲戚面前跟自己母亲吵。他于是被迫退出郁明川的字母站直播间，起身朝另外一群非常不熟的亲戚走去。
因此，他没看到郁明川直播间中后面的情况。
“最近这是各种地方的大城市年味都在变淡吗，没想到就连东北都这样……不过腾山的确还挺好，我这刚刚外面都还在放炮仗。”
隔一堵墙听着从旁传来的春晚背景音，林郁剥完了一枚草绳鸡蛋。互动区刷过大片大片的“好神奇的吃法味道怎么样”，林郁于是在吃完那枚鸡蛋后介绍道：
“我刚没说吗？这就是‘岭云十八怪’里那个‘鸡蛋用草穿着卖’，在腾山这种温泉多的地方特别流行。可以直接把鸡蛋串起来往蒸汽洞丢，蒸完出来味道特别好。”
语罢，他将鸡蛋拿出镜头放进嘴里。其实这剥开之后从外面看上去就是普普通通的蒸鸡蛋模样，互动区却因为他方才的介绍直接坐不住了：
「我的妈，回头去岭云旅游一定要吃一次」
「还好UP是在大家都吃完年夜饭的时候播的这个，要是换成深夜放毒之类的我就举报了」
互动区开始热烈讨论他脚下这片土地，林郁却坐在镜头后思绪空白了一瞬。方才飘过互动区的几条弹幕重新飘过他脑海然后他拿起手机站了起来，对直播间里的观众道：
“今天先下啦，我突然想进趟城。”
「啊不播了吗，之前几次都比这个长诶」
「对啊，想让明川老师陪我们跨年」
“不啦，这里离腾山城区还有段距离，我现在出发刚好可以给你们拍祝福。”
「！！新年祝福！！！」
「明川老师好宠粉啊啊啊啊爱你」
「ymc老师我们喜欢你！」
看互动区内的大家如此有活力，林郁露出个忍俊不禁的笑：
“嗯哼，也提前祝要早睡的大家新年快乐，新的一年开开心心。拜拜！”
于是，郁明川的直播间在夏辰煊离开几分钟不到后暂时关闭。夏辰煊本人却对此毫不知情，而是被家里薅着和各种亲戚谈话：
“哎妈呀，辰煊这小子可真行，直接考进慎高鸿庆班啦！那啥，辰煊，叔问你哈——你以后是要考鸿大，还是考华庆？”
“四叔，我才高一，现在琢磨这个还早呢。”
“唷，定目标不得趁早，没个奔头你高考嘎哈使劲？咱整个老夏家可都盼你上鸿大华庆呢！”
“三婶您就别磕碜我了，我是真不知道啊。”
“哎呦喂，辰煊这么大个学霸，说起大学来那肯定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啦。不过辰煊，你成绩这么好不能浪费啊！你表弟最近在学校有点跟不上，你要不帮着辅导辅导？”
……
夏辰煊每到过年都要深刻体会到夏家的人到底有多多，他刚应付完一个平时从没见过的亲戚就要去招呼另外一个。到后面夏辰煊知道自己实在是跟所有认识不认识的亲戚全部说过一次话了，这才终于脱力地靠到沙发上，打开球队群继续开始跟队友抢红包游戏。
延春今年烟花管控确实严，他直到现在都没听到几次放烟花的声音。这情况让他觉得心里闷闷的，再加上熊孩子此刻依旧在他耳旁吵，让他整个人都特别特别烦。
烦躁间，他又想起了郁明川。可惜郁明川的直播这时候已经关了，夏辰煊于是只好再次退出字母站，脑内却仍在不停地想。
他知道郁明川那做法挺出格的，也知道他现在这情绪很类似典型的青春期男生逆反心理。但他确实羡慕郁明川可以找个年味很重、自己喜欢、没有大批不认识远亲的地方享受真正的跨年，羡慕他的自由。
他真的觉得郁明川特别好，很想成为像他那样随心所欲的人。
就这样以大脑半放空的状态坐在家中沙发上，夏辰煊和一窝或熟或不熟的亲戚一道迎来了辛丑年的春节。跨年倒计时数完的那一刻，他的手机里涌入了大量铺天盖地的消息：
「新年快乐！」
「夏同学新年快乐！」
「队长新年快乐！」
夏辰煊早就习惯在春节零点进行疯狂社交，他提前半小时给所有重要的亲人师友准备了祝福，一旦春晚主持人数到点就流水线般一键发送，顺带礼貌回复一些卡点收到的群发。而在处理完微信后，他不知怎么就打开了字母站。
郁明川应该不会看消息吧，毕竟他是个有二十多万粉丝的小有名气UP主，要是挨个清私信能被累死。但夏辰煊还是打开私信给他发了一条：
「freedom：郁明川，新年快乐。我是个不太会说文艺话的东北粗糙理科生，但我真的很喜欢你的视频。我每到心情很差的时候就会点开你拍的vlog，看着你拍的内容我的情绪就会平静下来。岭云的风景特别漂亮，民俗很有意思，你的视频也很有让人快乐的活力。辞暮尔尔，烟火年年，希望你在新一年继续自由地做你想做的事」
一厢情愿发完这段早就准备好的话，夏辰煊长叹一口气然后放下手机。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郁明川竟迅速回复了他的字母站消息：
「郁明川ymc：咦，谢谢你」
「郁明川ymc：很高兴你喜欢我做的视频，也很高兴你能因为我喜欢岭云」
「郁明川ymc：祝福我收下啦，你今年也要快乐。很多时候随性自由的感觉真的很好，希望你也可以像自己的ID一样一直自由！」
这回复让夏辰煊在一瞬间产生了中彩票一样的感觉，因为他没想到这个在过去三个多月时间里一直被他当精神支柱用的UP主真会在这个时候回他消息。而后字母站给他发来了智能弹窗：
「您关注的UP主郁明川ymc更新了新动态：《在岭云腾山的温泉民宿看一场新年烟火》」
夏辰煊的手指几乎是下意识跟着推送点了进去，然后看到郁明川在新年整点发出的视频。
腾山市的烟花管制远不如大城市严，郁明川这次极为罕见地出了镜。他身上穿着件宽松而随意的米黄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件卡其色的长款风衣；他用浅灰色的大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上面还戴着灰框墨镜和米黄色针织帽。
可以想象，弹幕在发完“新年快乐”后疯狂刷起了“这跟真人不出镜有什么区别”。但是到夏辰煊点进去的时候，弹幕区已经开始出现这样的内容：
「但是有一说一这样看感觉明川老师好帅啊，包裹起来跟个氛围感帅哥一样」
「对对对UP这样拍特别有男明星的感觉」
「前面在吹啥，这不啥都看不出来吗」
「有道理，明川老师摘个口罩看看实力」
弹幕区已经自顾自嗨了起来，夏辰煊却没管这些。他又像刚才那样下意识按了截屏，然后认真看起郁明川拍的视频。
作为一名身在岭云的男高中生，郁明川的身高和体重都是相当优越的——只是骨架当然比常年运动的夏辰煊小些。他再次强调自己长得“不太方便”，然后歪歪脑袋说起了祝福：
“大家好啊，我是郁明川。今天距离我发出第一个视频已经过去整整十个月了，我很惊喜自己能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也很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在刚刚的直播里好多朋友说自己那边年味不够，刚好我这里比较热闹，我就带大家看看腾山市的新年吧！”
然后，郁明川握着仙女棒朝镜头方向走近。他将自己的脸挡得严严实实，手上的烟花却仿佛一颗不断跳动的星星，随着少年人轻快的移动在夏辰煊瞳孔里不断放大。直到那闪烁的星光占满整个镜头，郁明川才倏地剪了转场——
腾山市规模不大的城市上空，一朵朵颜色各异的烟花在漆黑天幕中倏然绽放。明亮的红、绚烂的黄、斑斓的彩，五光十色的锦缎在浩瀚夜空间绽放，拖拽长尾的彗星在欢呼中喷薄。夏辰煊能透过听筒清晰听见市民们放鞭炮的声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响将整座城市推至欢欣气氛的高/潮，也带动了夏辰煊年轻的心跳。
不知不觉地，他似乎觉得自己真跟郁明川走了。他被这个远在祖国另一端的少年生拉硬拽着摔进座自己从未去过的小城，在那里看到一场空前绚烂的焰火，被无数陌生的人簇拥着闯进位于边陲县城的盛世。
那里没有像延春一样繁华的省会街道，却让夏辰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热闹。郁明川刚刚说的那句“希望你也自由”再次浮现在他脑海，他似乎被这句话托举着飞到腾山市上空，感受弥漫着鞭炮味的畅快夜风在耳边尽情地吹。
难以想象，夏辰煊在新年到来时靠屏幕中的一框视频感受到了比身边强上无数倍的年味。他握着手机呆呆坐了好久，直到腾山市上空所有烟花被放完，也迟迟没能回神。
而在最后一朵烟花熄灭后，郁明川将镜头切回了站在民宿外的自己。仙女棒恰巧在这时燃尽，郁明川低下头放下仙女棒，途中让人瞥到一眼他在墨镜后垂着眼的模糊模样。少年听上去像是对着镜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道：
“祝看到这里的朋友们新年快乐，万事胜意，新的一年我们继续并肩看岭云的大好河山。也祝大家都能追逐着自己的心之所向，去到最自由的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南国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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