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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普林斯顿没有仲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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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80后是乘着时代的东风扶摇直上的千禧一代,对此你从不否认。
你叫林夏,家里父辈四代经商,一个赛一个精明。可偏偏到了你这里基因突变,长了个违背祖宗的圣贤书脑子不说,还一路拼杀给自己读到了普林斯顿物理系。
现在是六月最后一周的尾巴,离你心心念念的暑假越来越近。虽说你的同窗大多仍泡在实验室与草稿纸相爱相杀,但并不妨碍你已经买好了回国的机票。
毕竟你已经两年没回去了。就连跨世纪的那一天你也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里和前男友分手。
呵呵,别人是跨世纪之恋,留给你的只有傻逼出轨前男友,那天你接到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原本就糟糕的心情因为他的分手降至冰点。
机票并不难买,可惜的是你没什么钱。口袋空得比脸都干净,一摸只能摸到从宿舍楼免费薅来的避孕套和前天下午在Small Word Caffe里推导公式时撕下的一角沾上咖啡污渍的草稿纸。
没关系,至少你每次在黑板上为了占位置写的微积分题无人能给出比你还简略的最优解。
“嘿,LIN,再发呆就赶不上SUE的单身夜Party了。”JAKE开着他那辆二手市场买来的Honda Civic稳稳当当地停在你面前。这家伙是你的新男友。上周在Jadwin二楼最大的黑板上擦掉了你留下占位置的微积分难题,用粉笔画了费曼图试图向你求婚,最终在凌晨一点被你在黑板前骂了个狗血淋头。
当晚他就留下了一个四层加密的谜题试图向整个物理系发出挑战,正巧某位爱好密码学的大佬路过,花了一天时间解了出来。
据传闻那位大佬晚上写答案的时候正下着大雨。玻璃窗被雨水拍打猛烈发出紧密的响声,水滴顺着玻璃向下滑,扭曲成一串诡异的符号,被他觉得有趣顺手抄录在黑板上。
于是黑板上就多了这两行字:
"JAKE.BROWN LOVE LINXIA"
" ふさわしくない”(不配)
而你和JAKE经此一乱都不好继续使用那块最大的黑板,只好另寻他处。心有不甘的你找他理论,两人一来二去熟了起来。
车内的混响打断了你好不容易有的新思路,一切都倒回到手上那个被咖啡渍染色的纸张上。你斜睨了他一眼,JAKE很识趣的换了首舒缓的中文歌。
“LIN,数学系的草稿纸又惨遭你毒手了?”他看了看你手上略厚的草稿纸,认出来那是数学系那帮家伙们的特供。
“该死,那帮数学佬的草稿纸总是那么厚!”他毫不留情的吐槽着,下意识调整车载收音机按钮收听广播。呲哩哗啦的刺耳声打破了刚刚祥和的气氛,原本应该是体育电台的频道声音竟变得像测试试管氢气纯度发出的尖锐爆鸣声,你隐约从这该死的声音中听到几个片段的单词。
“行……くな…?”(不许去!)
看着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JAKE意识到不对劲,他快速将收音机关掉,试图靠边停车安抚你的情绪。
“不要停!”你尖叫着打断了他的动作,被你这样一吓,JAKE差点将车撞到一旁的路灯上,一个转向又继续前进。
“LIN,想不到你也有不冷静的时候!”他想要开口调侃你缓和气氛,转头却看见你脖颈上那一道略深且完美的弧形伤口。不知道他看你伤痕的时候在想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极小的试探:“LIN,不要怕。“
前往SUE住处的路上你战战兢兢。JAKE停车的瞬间由于惯性你自然前倾,几乎同时,脖颈处传来的窒息感让你你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再加上最近的种种,你不禁开始怀疑一件事——你好像被鬼缠上了。
毕竟是单身夜Party,布置得不大不小,邀请了二十多位友人。SUE是JAKE的堂妹,你来到普林斯顿的第一个朋友,即使你们现在因为科研方向不同而很少搭话了,也并没有影响你们的友谊。
换句话说,SUE对你的信任度很高。
JAKE搀着因为微醺而逐渐放飞自我的你走进卧室包扎,SUE吹了个口哨,熟练地带你们去二楼的卧室。从卧室的柜子里翻出来急救箱留给你们,年轻阳光的金发女孩眨了眨眼,带着些调侃道“医药箱在这里,别搞太过火,欢度良宵亲爱的。”
还未等你俩反应过来,SUE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屋里只剩下你和JAKE,而楼下的音响声显而易见被人为往上抬高了音度。
坏了,这是CP粉碰上假嫂子了。
SUE的卧室干净整洁,极其简约。床头柜上除了一个台灯外只摆着一个新款收音机,下面压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大厚书。JAKE为你细心包扎着伤口,而你的心却飞到了九霄之外。
“在想我吗?阿夏?”JAKE的声音冷不丁传来,原本在脖颈上细心上药的手突然加重力道,痛得你甩开他的手。你与他对视,却看见原本清澈愚蠢的眼睛变得无比尖锐,不像是JAKE,倒像是......
“今牛若狭?”你试探的语调被对面人默许,一巴掌甩在那张截然不同的脸上,埋在心里的名字脱口而出。
“原来你没忘记我啊。”独属于今牛若狭慵懒的语调传来,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些,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往前挪了挪。
“听着,死人。离我远点。”你冷冷的说道,盯着他的眼睛。
今牛若狭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但身体的原主人的抵抗意识要将他顶出去。在离开之时,他用力将JAKE弄晕,床边的收音机发出一段断断续续的声音。
“等我。”
被他这样一闹,今晚的气氛算是糟糕到了极点。卧室内烦闷的空气让你感觉不适,你起身想推开窗透气,玻璃上逐渐下滑的水波让你放弃了这个想法。
半夜,一楼的人横七竖八地躺在沙发和地毯上,你推开门,默不作声地离开。
被一辆飞驰而来的红色超跑撞到的前一秒,你想起了16岁自己去日本旅游,在那儿遇到了今牛若狭。
东京湾的晚风吹拂在脸上,海风咸咸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的烧焦味儿扑面而来。你和今牛若狭的第一次约会是夜钓,明明前几秒,他还骑着摩托带你穿梭过灯红酒绿的银座大街,快到你只能看清商场大荧幕上那金黄的“JAPAN IS NO.1”模糊成色块。
而最终却在这里慢吞吞的钓鱼,眼皮子怂搭着不知道的以为他还在睡觉。
“为什么要来钓鱼?”
“好吵,鱼会被吓跑。”
远处游轮传来的气鸣声划破夜晚的寂静,也尖锐地挑破了两人的对话。海波荡漾,今牛若狭的钓鱼点糟糕至极。
“这样根本没办法钓鱼吧。”你默默离他近了一些,蹭了蹭他的衣袖。他没穿特攻服,私服是一件浅白色薄衬衫,摸着不像是什么好布料。
手里还拿着下午去游戏厅今牛若狭赢得奖品——一个小小的娃娃钥匙扣。是前两年新出的恋爱推理漫画里面的女主——一只q版的毛利兰。
你当时拨弄着那个钥匙扣,双腿来回晃悠,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还没玩够,今牛若狭就把那个东西抢走,毫不犹豫地扔进东京湾。
“打窝。”
“用毛绒玩具钥匙扣?”
“对。”
根本就和今牛若狭吵不起来,他的语气太平淡了,就像是根本不在意任何事一样。明明白天的时候还扯着嗓子和人打架,就算是受伤也毫不在意的人,到了晚上像是缺电的iPhone。
又就像是虚浮的泡沫,一戳就碎。
今牛若狭的手揽过你的腰,另一只手拿着鱼竿似乎摆烂了。依偎他怀里,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要是下次再遇到这么神经病的帅哥,绝对要拒绝啊。
16岁的你是这样想的。
恍惚间听到救护车的声音,你似乎能抬起来沉重的眼皮,看到几个穿着球鞋的人在她身边一个劲儿地嘟囔着什么,都不用想就知道在说什么。
坏了,老命真得交代在这里了,你好像看见今牛若狭了。
白发男人跪在他身边大声呼叫,歇斯底里的样子像被大雨淋湿的长毛狗。
“让你小子这么装。”你抬了抬眼皮,昏迷前继续想着怎么给自己驱邪。
“太夸张了吧!吃东西都能睡着吗?”今牛若狭和她一并坐在便利店里,外面下着小雨,屋内空调的冷让你打了个哆嗦。
一份金箔冰淇淋被推在面前。碗里是细腻的香草冰淇淋,上面的金箔在灯光照耀在发出诡异的光芒。今牛若狭搅拌着自己那份冰淇淋,金箔碎在里面,像是白色冰淇凌里藏了钻石。
“尝尝。”那时候你太年轻了,身边只有这外异乡的帅哥,秉持着不能委屈的信念一直默许他的存在,却不知道无形间你在日本的旅游里已经全是他的身影了。
就像今晚只是从酒店里出来自己逛逛的。却没想在路过第二个红灯的时候看到买彩票的今牛若狭。
舀了一口冰淇淋,你想起来父亲来之前跟你说日本的泡沫经济,但你满脑子只想的是东京的纸醉金迷。
“喂,吃个冰淇凌不至于吧……”看着你出神流泪的样子,今牛若狭下意识往前一下。手指轻柔地拂过你的眼泪,他能闻到你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儿。
“唔。”猝不及防被吻住的感觉让人上瘾,今牛若狭见你闭眼心下了然。刚刚吃过冰淇淋的唇凉凉的,带着香草的清香,他反过来主导那个吻,屋外的雨声更像是对这场荒诞闹剧的悲鸣。
你被钉在塑料椅上,后背被塑料椅背硌得生疼。偶尔便利店的收音机传来“滴”的启动声,你的不安也就越来越大。
分开后,你望着嘴唇上留有金箔碎片的今牛若狭,对方正慢悠悠地揩拭着嘴角的金箔痕迹,眼睛却直盯盯地望向自己。
紧接着你看着他脸像冰淇淋一样融化,整个身子都往下坠。对方像心有不甘一样想要抓住你,往下滑落的嘴里还嘟囔着“不要离开我。”
“啊!”你突然惊醒般起身,与赤裸俯身的今牛若狭撞了个满怀。少年人用双膝蹭了蹭你的腰窝,轻轻地说放松点,别着急。胶囊旅馆的隔音不好,你的耳膜好痛,却能听到隔壁吵闹的电视机声。
“滴…滴…滴……”脑子乱乱的,只能听到钢珠碰撞发出的撞击声。有点像下午今牛若狭带着你去赌场玩听到的那种声音。
今牛若狭抓住你的手贴向自己的脸,歪着头问你发生了什么。白发少年比你想象的要瘦,身上残留着情欲的潮红,眼神虚无地像是望不到头的夜路。
床头柜上的便携电视正无声播放着日经指数突破38915点的新闻,荧幕蓝光映在今牛若狭汗湿的锁骨上,将皮肤镀成一种病态的金属色。
“你死了。不对…我死了。”他的手指顺着你的脖颈中间的软骨往下滑,你感觉到窒息,胃里在抽痛,说话更是断断续续的。
“嗯,我们都死了。”今牛若狭的声音带着淡淡的不屑,轻笑一声又将话修正“我们正在死。”
少年的吻再次袭来,你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推开他。今牛若狭的动作顿住,似乎是没料到你的这个举动,温温吞吞地坐在一边。他只当你是累了。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仿佛某种隐喻。他抓起枕边的Zippo打火机点燃香烟,火光照亮床头贴着的泛黄纸条:住宿费-6800円/晚(含税)。
“为什么会有救护车的声音。”你握住他的胳膊,死死贴近他。恐惧感从后背往上蔓延,在碰到今牛若狭的那一刻攀登顶峰。
“谁知道。或许是有人约架,要不然就是又有人跳楼了。”他满意你的动作,转身将爆珠香烟塞进你的嘴里。
今牛若狭的手指在你的手背处打旋,修长的手指描摹着你的血管。
“干什么?怪怪的。”你不满他这种怪异的举动,转身将香烟吐在他脸上。房间里没有开窗,像个活棺材,你看着榻榻米上铺了一床白色地毯,刺得眼疼。
爆珠香烟的味道很快将屋内包围,你在尼古丁的眩晕中看见走马灯:今牛若狭用钓线绑住你脚踝的下午,那时候你们约定好如果分开的话今牛若狭可以用鱼线将你再吊回来;普林斯顿附近便利店冰柜里自动减少的海盐冰淇淋,因为这件事老板调完监控后一脸惊异地将你开除;1999年纽约街头那辆红色超跑刺眼的车灯,那时候那辆车在你面前稳稳停下,你的第二位男朋友是它的主人。
记忆像被孩童胡乱拼接的录像带,顺序全错,画面跳帧。
"喂。"今牛若狭出现在你面前,捏灭烟头,火星在掌心烫出焦痕,"差不多该想起我来了吧。”
你的瞳孔开始扩散。胶囊旅馆的通风口突然涌进海水,味道像东京湾吹来的海风那般咸腥。一通来自平成11年12月31日的短信划破海水,上面是今牛若狭的讣告,白底黑字刺得你眼睛发疼,抿了抿嘴感觉一股子铁锈味儿。你吓得坐在SUE的床上,一旁的JAKE还在熟睡。
"听着,死人,离我的生活远点!”你从床上站起来,戳着今牛若狭的胸膛。
“不要。”
“别逼我找人超度你。”
“林夏,你能触碰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