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克系宇宙异化调查手记》终幕半亦

5、005

　　学生在系统上面搜索到了很多苏乔书单上面的名字。
　　“您要找的很多资料馆里都有收藏，”他抬起头，声音平和，“安吉尔教授列的书目……范围很广，但看起来都是可以公开借阅的。”
　　乔治给自己布置的作业虽然多，但是并不包含任何禁忌的知识，而是许多学科的入门级教科书、一些奇闻秘史的记录，还有许多颇有争议的理论。
　　没有禁书，那就意味着这些书自己都可以找到。

　　他转身向里面房间的同事简单交代了一句，随即推开门，从服务台后走出来，顺手推过一辆两层的小型推车。
　　“苏小姐，”他微笑着说，那笑容依然令人放松，“您的书单有点长，用手拿可能会不太方便。请跟我来。”

　　两人随即在图书馆内部那由高耸书架构成的迷宫中穿行。
　　这间图书馆的规模超出了单纯的“大”所能形容的范畴，它更像是一个以书籍为砖石、以分类法为经纬建构起的独立领域。
　　尽管带路的学生显然对这里的布局了若指掌，寻找每一本特定书籍的过程，依然像在进行一场微型的、沉默的徒步。

　　他不厌其烦地攀爬移动梯，穿行狭窄的过道，从静谧的书架上，准确地抽出一册册厚重或单薄的卷宗。
　　不幸的是，有一些已经被人借走。
　　“不过，”苏乔看着推车上渐渐累积的书册，自我宽慰，“我也不可能一次把所有书都看完。”
　　走在前面的学生闻言，点了点头。
　　“您可以在前台申请一个长期使用的储物柜，”他建议道，声音在书架间的空寂里显得格外清晰，“把这次没看完的暂存其中，下次来就能直接取用，省去重复寻找的工夫。”

　　他真是贴心，这体贴而实用的建议，让苏乔对他的好感又增了一分。

　　“你叫什么名字？”苏乔问道，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生的好奇。
　　她甚至开始琢磨，等回到现实世界后，或许该去看看AI设计这个NPC时的设定参数。毕竟能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塑造得如此令人舒心，也算是一种艺术。

　　他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提问感到一丝意外。
　　他抬手轻轻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您不认识我吗？”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苏乔奇怪，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认识他呢？

　　在苏乔给出回答之前，他已经平和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沈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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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曾有人研读过实验第一阶段中，苏乔呈递给校方与X公司的报告，那么“沈星”这个名字必然不会陌生。虽然这是个大众的名字，有重名的可能性，但是面前的人既然问苏乔怎么不认得他，那么肯定是假定苏乔一定是知道他的。
　　在那些格式工整、措辞谨慎的记录里，沈星是那位自阿萨托斯混沌梦境中苏醒、暂居阿撒托斯人类皮囊之内存在的律师、向导与追随者。
　　或许，以人类脆弱的情感尺度衡量，还能勉强算作阿撒托斯的半个朋友。

　　当然，他还拥有另一个克苏鲁神话中震耳欲聋的名讳。
　　犹格·索托斯。

　　苏乔感觉自己的理智有一瞬间化成了一面白墙，空白、平滑、无意义的白垩之墙。
　　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要说什么。
　　在外神面前，自己能说什么呢？

　　图书馆静谧的空气突然变得浓稠、沉重，带着尘埃与古老羊皮纸的气味。
　　那些她所熟知的、源于克苏鲁神话虚构故事的恐怖谱系，此刻以荒谬绝伦的清晰度和速度在她空白的脑海中一一闪现。
　　有多少恐怖故事是因为犹格·索托斯或者祂的孩子引起的，就连定义了克苏鲁神话的克苏鲁，严格来讲，都是犹格·索托斯的孙辈！

　　苏乔下意识地向后踉跄，脊背撞上厚重的木质椅背，随即跌坐进去。那是一张图书馆自习桌前的椅子。
　　“让我缓缓……”

　　面前的沈星姿态松弛而优雅，还是那副言笑晏晏的样子，但是现在落在苏乔眼里就像是恶魔的微笑，总是不怀好意的。她虽然创造了这个24号宇宙，虽然了解克苏鲁神话的故事，但是进来的第二天就跟大boss单独在图书馆里走了两万步还是让人有些腿软。

　　“不着急，”沈星微笑，“你慢慢休息。”
　　祂还是那副闲适又优雅的模样，苏乔找回理智的时间里，祂踱步到那辆堆满书籍的小推车旁，修长的手指拂过书脊。
　　祂随手抽出一本《量子引力基础导论》，翻开，目光扫过那些代表人类智慧顶峰的公式。不到一分钟，祂把书轻轻放下，又抽出一本《中世纪瓯洲巫术文化考》，接着，是《神经认知科学前沿》、《爱伦·坡文学赏析》、《蓝星古典建筑》……祂的选择毫无规律，每一本都是几十秒都放下了，似乎是没有什么兴趣。

　　这种近乎悠闲的寻常景象，反而撕裂了苏乔脑中那麻木的屏障。
　　一种荒诞的、近乎僭越的冲动压倒了残余的惊吓，苏乔发问：“你不是知晓世间一切事物的银之钥匙、一生万物、万物归一的混沌的媒介、原始语言的创造者、穷极之门的守护者、无限自我与自我存在的事物、一切存在与无边无际的终结、知识与智慧的化身……”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让苏乔不得不停下来深呼吸，“这些，”她指向推车上自己准备借的书，“这些人类编撰的文字，对你而言难道不只是……早已知道的常识？”

　　这些不着边际的话将伟大的旧日统治者手中的动作都停顿了一下，几秒之后，他合上了手中那本关于蓝星早期文明符号学的著作。
　　他这副皮囊上那张漂亮的脸蛋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没有嘲讽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新鲜感，就像是小朋友发现了从未见过的玩具。

　　“正因为全知，”祂的回答令苏乔脊背发凉：“我才发现，我也有未知。”
　　“是什么？”追问脱口而出，苏乔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向犹格·索托斯询问，还是两次，自己无疑是在自寻死路。

　　沈星脸上礼貌的笑容消失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注视着她，似乎是在思考是否要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
　　外神透过人类的眼睛看着自己，那眼神深邃得可怕，其中承载的似乎是苏乔无法承受的重量。
　　苏乔感觉自己不仅仅是在被看着，而是在被穿透着。
　　她的躯体，里面的血液、骨骼、电流冲动、心脏跳动，甚至她过往的所作所为，创造24号宇宙的时候输入的每一行代码、每一次测试……
　　所有的一切，都在犹格·索托斯的目光中无处遁形，被反复地、平静地、深刻地审视、剖析、理解。
　　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在祂的目光中，似乎只过去了几秒，又好像已经度过了几个世纪。

　　祂终于开口了，苏乔顿时感觉一阵解脱，察觉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祂说：“或许，你真的可以回答我的问题。毕竟，你是这个小小宇宙的创造者，是降下遗忘之雨、抹平过往痕迹的操纵者，是能随意拨弄时间的神秘存在。你让我……”祂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复核自己的计算，“等待了两百零三年九个月零九天。”

　　苏·脆皮博士生·弱小人类·大概享年二十八·乔感觉自己的理智彻底崩塌了。
　　祂……祂竟然对一阶段实验的事情全都记得，而且还用自己刚才问他的那种格式说出来，她从未想过实验一阶段和二阶段的间隔时间被如此精确地计算出来。
　　这只是一个背景参数，没有意义的数字罢了。

　　这怎么办？现在离开？
　　在犹格·索托斯面前，自己能轻易地逃走吗？

　　在24号宇宙中，自己大概是难以逃脱的。在设定上，犹格·索托斯是掌控时间与空间的神，他的本体位于多维宇宙之外。自己恐怕还没来得及找到一面镜子，就被看穿她动作的犹格·索托斯控制住了。
　　控制一个普通人类的躯体所在的时间和空间，这对他来说不要太容易。

　　苏乔沉浸在自己的死/亡幻想中，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离开那张椅子的，也不知道时间又流逝了多久。
　　当她重新捕捉到外界信息时，发现自己正茫然地站在图书馆前台附近。

　　沈星在她面前。此刻他周身那种令人窒息的非人感似乎收敛了许多，重新变回了那个勤勉温和的学生。他正推着那辆小推车，将她的书一本本拿到扫描仪下。
　　嘀。嘀。嘀。
　　规律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动作娴熟，有条不紊，仿佛刚才那段足以摧毁凡人神智的对话从未发生。
　　他甚至还为苏乔申请了一个个人储物柜，将大部分厚重的书籍妥善放入，只留下三本封面简洁的册子：《宇宙学简史》、《认知心理学入门》与《基础逻辑学》。这正是安吉尔教授阅读清单中最浅显的三本。

　　他将这三本书在光滑的台面上推到她面前。
　　“我推荐你今日读这三本便好，相对易懂。” 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剩下的，我已经帮你在储物柜中存好，暂时被人借走的那些书在归还之后我也会直接放到你的储物柜。明日你可以再来。”
　　“好的……明天见。”
　　苏乔听见自己用一种平直、空洞的声音回答。

　　她拿起那三本书，抱在胸前，转过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图书馆那两扇沉重的橡木大门。阳光从高窗射入，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一切看起来都正常、宁静、熟悉。

　　直到她穿过宿舍区的林荫道，踏上楼梯，用冰凉的钥匙打开自己宿舍门，将书本放在那张整洁的书桌上时，那被强行冻结的思维才轰然解冻。

　　她刚刚……答应了什么？
　　明天见？
　　与犹格·索托斯？与门之钥？与那居于时空连续性之外、一切智慧尽头、人类所有神话与梦魇在其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的存在？
　　她怎么会如此自然地应允？是什么扭曲了她的意志？
　　是某种无可名状的精神影响？是外神低语般不可抗拒的暗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苏乔回到宿舍之后连忙找出布朗教授给的那颗百面骰子，轻轻一摇，骰子在桌面上连续翻滚之后停下，数字停在了90.
　　果然，和外神接触，哪怕是祂还没有刻意做什么，人类的san值就已经在急速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