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找到你了》江珠雪

30、赌局

　　店中气氛融洽，好些人说完送别的话就像是完成了今天最大的任务，很快便几人围坐在一起吃东西闲聊，仿佛在喝下午茶。
　　姜灵意了解过欢送会结束时间后，时不时看手机。

　　陈泠的状态一直都很松弛：“让我猜一下，觅觅刚刚是不是觉得很惊讶，我居然会做好人？”
　　姜灵意确实有一刹那这么想过，但她不肯承认：“没有，只是在想你有什么目的。”

　　“刚刚我说的那些，你考虑得怎么样了？看起来你好像很不认可我的想法。”
　　“我只是讨厌你的态度，你凭什么这么说还未发生的事？说得好像你比我还了解我的朋友一样。”

　　这样超然的自信口吻，总是会让她联想起从前陈泠抓到自己的时候。
　　陈泠猜到后，会即刻认定她的逃跑路线，亲自找到她，除了最后那次之外未尝败绩。

　　偌大的流江市，就算没有定位器，不看任何一条路的监控，陈泠也能在三小时内找到她，她甚至都出不了流江。

　　最后那次逃跑，其实是连斐致筹划了大半，而她仅提供有关陈泠的一些信息。
　　陈泠想不到和他交手的人实则是连斐致，吃了信息差的亏，故而才让她逃了。

　　陈泠好整以暇：“要不要打个赌？”
　　姜灵意恨极他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有点赌气：“那就赌赌看吧，你未必会赢。”

　　“好啊，让我想想赌什么好，我这次想拿出足够的筹码。”
　　“先说好，我已经没什么可以和你赌的了。”
　　姜灵意自认整个人都受陈泠钳制，根本没有能再拿出来的东西。

　　“你未免太妄自菲薄了。”
　　“反正条件都由你来提吧，我想不出来。”

　　陈泠不假思索：“如果我输了，我的一切都给你。”
　　姜灵意无言片刻：“……别人评价你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带上‘狂妄’这个形容词？”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给他们了解我的机会？”
　　言下之意，他把这个机会留给了她。

　　姜灵意不稀罕他的特殊待遇，只觉得自己是真倒霉：“如果你赢了呢？”
　　“你的一切都是我的。”

　　“这有什么区别？”
　　“我会把自己名下的所有股份都赠予你，一点都不留。”

　　……又来了。

　　姜灵意见过太多圈子里类似的甜言蜜语，不少渣男婚前就说类似的话。但这些钱算是他们自己的底牌了，怎么可能将自己的命门轻易交到别人手上？

　　他们都是说说而已，偏偏很多人还会当真，婚后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陈泠再怎么癫，也是个自小看遍生意场百态的商人，又不傻。

　　“觅觅不相信？”
　　“就算你真的愿意这么做，你家里的长辈也不会同意的。”

　　陈泠语调越来越轻松：“我先斩后奏就好，不需要他们同意。有了股份之后，他们不敢给你脸色看。”
　　“你这么说，其实是觉得我一定会输，而不是想把股份送给我吧。”

　　陈泠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还是没有为自己辩驳。
　　姜灵意自顾自瞥过店里多个熟悉的面孔：“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等我回到流江市后，本来就不会再和她们有联系。”

　　她往店内的各个角落看去。
　　这些人几乎承载着她在溪延镇的所有回忆。

　　“这次的事，我是为了你着想。”陈泠神色讥诮，“黄萤的男朋友是个赌徒，不需要我做什么，他已经很有可能影响到身边所有人了。现在有个了断，省得你之后回流江市后动不动就心软借钱出来，我不喜欢看别人连累你。”

　　“那就这么赌吧。”

　　可是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东西，会不会都把定位器吃下去了？
　　回到流江市后，会不会所有的事都还没有结束？

　　下一瞬，姜灵意觉得自己的想法有点好笑。
　　她在怕什么？怕陈泠让在场所有人都欠钱？
　　她都回去了，陈泠看管她还来不及，肯定没这么闲。

　　陈泠看了眼腕表：“还有一刻钟，我们就能知道赌局的最终结果了。”
　　“我知道。”

　　姜灵意觉得自己在这里的两年，像是做了一场很大的梦。等回到流江市安静下来，她也许会以为把自己在这里的一切当作是幻觉。
　　梦里有恐惧，有嬉闹，有欢笑，有焦灼，有梦中梦的怪物……还有怪物幻化成的人形，陈泠。

　　陈泠注意到她的视线：“舍不得她们？”
　　姜灵意确实舍不得。

　　陈泠大度道：“等回去后我不会像之前那样限制你的人际往来，你可以把你在溪延镇的几位朋友请回家玩。”
　　“不用。”

　　“也许她们会觉得很开心呢？怎么说也算是免费旅游。我想，到时候你也会高兴的。”
　　“得知真相后，她们可未必会觉得高兴。”

　　花店里电视没有关，此刻新闻放到了有关辉沃集团的事。
　　陈泠安排的一切都沿用了姜灵意的习惯，电视从欢送会开始就一直开着，吵闹的背景音就这样延续到了末尾。

　　欢送会就这样平平无奇地结束了，每个人像是走流程一样和大家告别。
　　所有人都状似依依不舍地离去，但他们的脚步都很欢快，看得出很想回家。

　　姜灵意知道，这大概是一种下班后不想再掩饰自己情绪的兴奋感。

　　“对了，你给了他们什么？”
　　“近年来金价上涨，而且在经济下行时，保值的物品更受欢迎。”陈泠站起身，整理袖口，“好了，黄萤在等你。我到门口去，就不偷听你们说话了。”

　　此时黄萤正坐在窗边，目光滞涩地遥望天际的云。
　　姜灵意坐到她旁边，径直开口：“我跟你说，我这两天有帮你打听一些事。”

　　黄萤眼珠子缓慢转动，目光聚焦在姜灵意身上：“我知道他借的是高利贷。我时间紧，所以还是敞开说吧，不然像你们上流社会那样说话绕来绕去怪累的，我也未必听得懂。”

　　姜灵意听出了她的讥嘲之意，抿了抿唇：“那好。只要你和你的男朋友分手，他最近欠的那笔高利贷就不用还了，那笔钱大概……”

　　黄萤原先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愤恨带来的血色，她难以置信地打断：“你和你男朋友产生了矛盾，牵扯到了我们，你却让我和我的男朋友分手？！喻笙，你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吗？！”

　　姜灵意注意到黄萤脑后的发带。
　　她头上的黄色发带不知有几天没洗了，总体颜色显得黯淡许多。
　　从前，她每天都会花心思打理自己的生活，展现出来的所有都很体面。

　　虽然被吼了，但姜灵意理解她此刻的心情：“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先听我说。我现在的……男朋友，陈泠。他……”

　　她咬了咬牙，开始撒谎：“他心地善良，看不惯我身边有人被拖累，所以想帮一帮你，正好让你可以顺势摆脱你男朋友。你男朋友沾了赌博，如果你了解过赌博的话，就应该知道他已经上瘾了，这个东西很难戒掉，更何况听起来你男朋友也不配合，没有戒的打算，基本没救了。”

　　姜灵意推测，陈泠借出去的应该是一笔黄萤男朋友从前没见过的巨款。
　　听说赌博的人会越玩越大，输输赢赢，细算一下流水会是个很夸张的数字。
　　她保守估计借款会是七位数到八位数，黄萤绝对还不起。

　　姜灵意有些后悔。
　　刚刚她光顾着想争个赌局的输赢，没问陈泠那笔钱究竟是多少。

　　如果黄萤不肯分手，之后那个赌徒又影响到她，而自己又回了流江市。
　　……她要怎么办？
　　心甘情愿被那个男人拉到人生的低谷吗？

　　姜灵意不清楚黄萤了解多少自己和陈泠间的事，只能好声好气解释：“我也不清楚你为什么误解了我和陈泠有矛盾，但你看，我和他今天关系还好好的。而且我就算和他有什么，也早就和他私下里两个人解决完了。你静下来想明白，你和你男朋友分手了之后，他可以少还那么多钱呢，你也算是帮到他了。”

　　“假如我猜得没错，是你想要我分手，却非要借你男朋友的名义来劝我分手，对吧？”黄萤眼眶再次泛红，兴许是又想哭，也兴许是由于气愤，“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能不能编一个好点的理由？我没那么好骗！我就知道，是你故意让陈泠去借我男朋友的钱！你一早就想拆散我们，只是才找到这个机会，对不对！？”

　　“我和他才认识多久？怎么可能干涉他的决定。”姜灵意拼命找着漏洞。
　　至少，陈泠是真的付出了这么多钱，哪怕这些钱对他而言的意义只是一串数字。

　　黄萤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维中：“可你是他的女朋友，而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他要做什么，让谁不愉快，不只能是因为你吗？不然，他凭什么盯上一个和他压根没有半点关系的人？！”

　　姜灵意哑口无言，但她还是努力打着腹稿，希望能找到什么说辞，说动黄萤改变想法。

　　然而黄萤情绪越来越激动：“喻笙，我真的很后悔认识你！如果不是你，他不会借到钱，也不可能会去复赌的！！！”

　　姜灵意明白过来——黄萤早就知道了。
　　黄萤清楚自己男朋友在赌博，并甘愿为此付出代价，一点儿都没被骗。

　　这一刻，姜灵意觉得陈泠的赌约狠狠碾压在自己的身上，连带全身上下所有骨节都嘎吱作响。
　　她甚至觉得幻痛。

　　一瞬间，姜灵意听到了来自门口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