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27章 克制的两颗心 碎的时候, ...
-
协议签在身体上,却从来签不进心里。
他们约定得很清楚,只谈欢愉,不谈情意。
做完就走,其他时候各干各的事,短信里最多一句“到了”,再多一个字都算越界。
温靳晨把这条线画得极直,顾景鑫也一次次退到线外。
可每一次退开之后,两个人都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生生抽走了一截,空得发慌。
那天晚上,顾景鑫做了噩梦。
梦里全是医院走廊的白光。
姥姥躺在ICU里,呼吸机发出单调的“嘀、嘀、嘀”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锯着神经。
他站在玻璃窗外,手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数字高得吓人。
母亲的电话打通了,那边背景很嘈杂,像在国外的什么派对上,她听完只说:“再给你打点钱,你们两个互相照顾。”
就连他的名字是什么,那头的人都没问一句。
再后来,电话再也打不通。
留下的“嘟嘟——”每次到了深夜都回荡在他的脑海中。
他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截路灯的光,惨白得像梦里的走廊。
温靳晨侧躺在他旁边,呼吸很浅,长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冷而软的墨。
他们今晚上有点很凶,到了后半程她几乎是求饶,可结束后她还是像往常一样,把自己从他怀里一点一点抽出来,背对着他躺好,中间隔着整整一掌的距离。
顾景鑫盯着那道距离,喉咙发紧。
他撑着坐起来,手指按了按眉心。
噩梦残留的酸意还在胸口,像有人把一块生锈的铁片塞进了肺里。
他本想去阳台抽烟,可身体比脑子先动。他微微低头,看见温靳晨的肩膀在黑暗里微微起伏,忽然就不想走了。
“醒了?”
温靳晨的声音很轻,带着刚被惊醒的沙哑。她没有回头,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嗯。”顾景鑫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做了个梦。”
沉默了几秒。
温靳晨翻过身,两人顿时面对面。
夜色里她的眼睛亮得过分,像两枚被水浸过的玻璃珠:“什么梦?”
顾景鑫本来不想说,可话到嘴边,那些走廊的白光、呼吸机的嘀声、母亲挂断电话后的忙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协议里没有“分享过去”这一条。
可那一刻,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再不说,那些东西就会永远烂在身体里,像姥姥临终前没说完的话一样,一点点把他腐蚀干净。
“小时候的事。”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我妈在我四个月大的时候就把我扔给姥姥了。姥姥说我爸妈是恋爱就有了我,我妈怀孕那会我爸还很照顾她,后来生下我之后,我爸妈经常吵架,后面就是一拍两散,从小到大没见过他们两个人。那时候家里也穷,更别说留下什么照片之类的,真的就是连影子都没见过。再后来听说她再嫁,出国,电话一年比一年少。姥姥病重的时候,我给她打过电话,她说‘再给你打点钱’。连我叫什么都没问过一句话。”
温靳晨没说话,可眼底闪过一抹不忍。
顾景鑫继续往下说,像在把一块块旧布一点一点撕开:“医院的钱烧得太快,我去工地,去夜店当侍应,去拍那种……不入流的广告。可还是不够,毕竟ICU那个地方,可真是用钱堆砌起来的。时嘉周就是那时候出现的,她给了我很多钱,给了最好的病房,也给了我一张合同。我想都没想,直接就签下自己的名字。从那一天起,我就是她的人。”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我姥姥多活了三年,三年的时候已经够了。治疗的时候,她有一次醒来,她说她很疼,她说已经不能继续陪着我了,让我自己养好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温靳晨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收紧。
她听得很清楚,清楚到胸口像被人用细针一下一下扎着。她想伸手去碰他的脸,想把那双总是带着讥诮的眼睛里的东西抹掉,想说“你已经够好了”。
可这些话全都被她按了回去。
她不能越线,更不能去多管闲事,他们两个人之间也正是很淡的关系而已。
于是她只是坐起来,把一杯水递到他手里,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喝点水,噩梦都是假的,更何况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很好嘛,有沈拙他们,还有我这个……朋友。”
顾景鑫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凉得像冬天的雨。
他看着她,忽然很想问,你心疼我吗?
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句更轻的:“嗯。过去了。”
两个人重新躺下。
中间的距离还是那一掌。
温靳晨闭着眼睛,意识却已经变得很清醒,完全没有了任何的睡意。
她在黑暗里一遍一遍回想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心口酸得发胀。
她开始想去了解他,想知道他十九岁在医院走廊里是什么表情,想知道他第一次见到时嘉周的时候有没有害怕。
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那点心疼死死按在喉咙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听完故事就会安慰两句的旁观者。
第二天清晨,他们像往常一样分开。
顾景鑫去片场,温靳晨开始着手新的小说,开始去寻找灵感。
可那之后,温靳晨看他的眼神变了。
变得更静,也更沉,像在看一件自己很想碰、却又不敢碰的东西。
两人的生活日复一日,说起来大多数的时候都是分开的状态,两个都是大忙人,连见面的时候都是抽空。
也不知过了多久。
温靳晨来了大姨妈。
痛经来得又急又猛,她蜷在沙发上,冷汗把额发浸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公寓里面就她一个人,她本想忍过去,可疼痛一阵阵往上涌,像有人用钝刀子在小腹里慢慢搅,止疼药已经吃过,可身体就像是免疫了那般,丝毫没有作用。
门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爬过去开的门。
顾景鑫站在门外,手里提着药和热水袋,眉头皱得很紧:“我记得你今天来月经,很疼吗?”
温靳晨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吓人:“没事,老毛病。”
痛感让她几乎站不稳,他一把扶住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整个人都靠进了他怀里。
她没有任何的余力去想,顾景鑫是怎么记得那么清楚,还特地这个时候过来,难不成她这样了还要做那档子事?
他没说话,直接进来,把她半扶半抱到沙发上,热水袋用毛巾包好塞进她怀里,又倒了热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温靳晨没有吃药,只是拿着热水袋,靠在他肩上缓了很久,才低声说:“你这样……有点越界了。”
顾景鑫的手停在她后背上,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感觉到她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的脊骨。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很淡:“习惯了。”
温靳晨的心猛地一沉。
习惯了。
那三个字像一根细刺,精准地扎进她最柔软的地方。
是因为时嘉周也痛经,他一直都陪在她的身边照顾她?
她想起在地下车库看到的那一幕,想起时嘉周亲昵地揉他的脸,想起他低头吻她时几乎压抑不住的沉沦。
原来他照顾人的方式,是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练出来的。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把热水袋砸到他脸上。
可最后她只是把脸埋进他肩窝,声音闷闷的:“那就别习惯了,协议里没有这项。”
顾景鑫低头看她。
她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可他看见了。
那双总是冷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嫉妒。
他心里忽然很软,只觉得两个人之间相处,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不知为何,顾景鑫脑海中闪过时嘉周的名字,她好像从来没有痛经过。
还是说,时嘉周从来不允许自己在他面前露出任何脆弱。
她是雷霆手腕的时总,是能把整个时宜影视扛在肩上的人,痛经这种小事,在她的世界里不存在。
他把热水袋往她小腹上又贴了贴,声音平静:“知道了,下次不来了。”
温靳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可两个人都清楚,这句话是假的。
下次如果她再痛,他大概还是会来。
而她大概还是会开门。
半个月后,剧组有一场小型路演。
活动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顾景鑫换下西装,坐在保姆车后座,刚想给温靳晨发消息,手机却先震了一下。
是温靳晨:「今晚有约,不回去了。」
简短利落,像刀锋。
顾景鑫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后很快回了一个「好」。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霓虹一点点后退,像被雨水冲淡的旧梦。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猜测,她跟谁有约,殷照、许清舟、还是某个他不知道的人?
他们之间没有“汇报行程”这一条,毕竟干涉对方的私生活,已经是大忌。
他更没有资格去询问。
可胸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像有人把那夜的噩梦又重新塞回了他的身体里。
他想起温靳晨听他讲童年时那双静静看着他的眼睛,想起她痛经时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想起她说“有点越界了”时微微发白的嘴唇。
每一次靠近,他们都在克制。
每一次退开,又都不甘心。
顾景鑫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冷意。他掏出烟,刚准备点上,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把烟收了起来。
从半个月之前,他就开始戒烟了。
他思绪烦乱,忽然很想发另一条消息:「跟谁?」
可最终,他还是把手机重新锁屏,扔到一边。
两个人之间的那条鸿沟,他必须守着,若是跨过去,拿他肯定会跌入深渊,万劫不复。
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关于“想要更多”的念头,就会像潮水一样,把两个人一起淹没。
而他清楚得很。
温靳晨怕被淹没。
他也是。
温靳晨其实只是跟殷照吃了顿饭。
浮光会所的包厢里,灯光暧昧,音乐很吵。
殷照把菜单推到她面前,眼神促狭:“怎么突然约我?跟你家金屋藏娇那位闹别扭了?”
“没有。”温靳晨淡淡道,“就是想出来透透气。”
殷照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脸上写着‘我在克制’四个大字,还透气?得了吧。我可是知道,只要你想要的人,那张脸往那儿一放,谁克制得住?”
温靳晨没接话,只是低头剥虾。
她想起顾景鑫说“习惯了”时的语气,想起自己心里那一点莫名的酸。
她甚至开始查时嘉周的过往,查到最后,她把自己都笑了,她在干什么,吃一个已经过去的人的醋吗?
就这么怀揣着心思吃完饭,殷照去洗手间时,温靳晨独自坐在卡座里,手机震了一下。
是顾景鑫:「到家了吗?」
她看着那四个字,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想了片刻,最后回:「还没有,再玩一会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向天花板的水晶灯。
她忽然很想告诉他——我心疼你,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除了“习惯了”之外,还会不会为别人做同样的事。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发。
她只是把那点不甘心一点点咽回去,像咽下一口微苦的酒。
可两个人都心里清楚。
退到最后,剩下的那一点空间,已经越来越窄了。
窄到下一场雨来的时候,可能就再也退无可退。
夜更深了。
顾景鑫回到自己的私人别墅,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他没有开大灯,只是坐在沙发上,一遍一遍刷着手机。温靳晨的对话框停在「再玩一会儿」,再也没有新消息。
他想象她坐在会所里的样子,长发散着,眼睛弯起来,对某个人笑。
那个人会是谁?
会不会也像他一样,知道她听别人讲过去时,表面平静,手指却会在桌子底下悄悄收紧?
顾景鑫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声骂了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尚溪灯火辉煌,像一张永远不会停歇的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姥姥还在的时候,她总是说:“小鑫啊,以后找个心软的姑娘,心软的人,才会真正心疼你。”
时嘉周不心软。
温靳晨看起来也不心软。
可他知道,这个巨犟的小姑娘,是真的很心软,她听完他的故事,递水过来的时候,指尖是凉的,眼神却是热的。
那一点热,被她死死按住了。
他也按住了。
可越按,越不甘心。
顾景鑫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拿了颗口香糖,他低声对自己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是等下一次他做噩梦,她会心软地把他抱住,等下一次他们都克制不住,把那条线彻底踩碎。
也许什么都等不到。
可至少今晚,他们还有那层协议关系系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摇摇欲坠的克制,互相望着。
望着,又不甘心移开。
温靳晨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
她洗了澡,换上宽松的睡衣,坐在床边发呆,手机里顾景鑫的「到家了吗」还停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到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睛。
可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
“习惯了。”
“过去了。”
“再给你打点钱。”
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张她从未完整见过的脸,十九岁的顾景鑫,站在医院走廊里,眼睛红着,却还要笑着对时嘉周说“谢谢”。
她心疼。
心疼到想走到他面前,说“我不想当旁观者,我想听你说更多”。
可她没有。
她只是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可越不甘心,越要克制。
因为她清楚得很,连着他们两个人的那根弦,一旦断开,就再也回不到现在这种“还可以假装不在意”的安全距离。
而她现在,暂时还没准备好。
顾景鑫那边,大概也是一样的吧?
这种未知的拉扯,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谁都不敢再拨一下。
于是两个人继续退。
退到各自的夜里,退到各自的克制里,退到那句“习惯了”和“有点越界了”的缝隙中,把真实的情感一点点压下去,压成薄薄的一层,假装自己真的只是在履行一份身体协议。
可夜越深,那层薄纸就越脆。
脆到下一场风来的时候,可能就会碎。
而他们都知道。
碎的时候,大概会很疼。
可也顾不上了。
因为不甘心,已经比疼更先一步,长进了骨头里。
温靳晨直到入睡前都忘不掉,顾景鑫同时嘉周的那些过往,如果他们没有那些不好的开始,是不是会走到最后?
是不是站在他身边的人,一直都是时嘉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是要把这些念头闷死在棉絮中。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