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枝窈

12、第 12 章

　　-军营-

　　晏苏荷正抱着双腿蜷缩床边，不断用手揉着颈间红痕，无声流着泪。

　　晶莹泪珠啪啪往下坠，嘴唇也被自己咬得通红，那双本如冰雪般清冷的眉眼此刻染上胭脂红色，楚楚可怜，媚态横生。

　　她身骨瘦弱，在宽大床榻上只占得一点位置，蜷缩在那处，看起来便实在可怜。

　　外边营帐突然被掀起，天光漏进，有人走了进来。

　　晏苏荷肩膀一颤，抬眸往来人望去。转瞬间黑影罩下，她目光只落在男人乌革靴裹着的笔直小腿上。

　　晏苏荷眨眸，长睫如扇，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涌出，怔懵又可怜。

　　男人俯身将手撑在她裙边，气息贴近，而晏苏荷见他膝盖屈下，长腿窄腰宽肩一一从眼前滑过。

　　她猝不及防望进那双漆黑冷眸里。

　　男人蹲身与她对视，低声问：“还好吗？”

　　晏苏荷揉着颈间皮肉的手指瞬间屈起，朱唇紧抿，一时说不出话来。

　　男人盯着她，目光如冰冷的剑刃般一寸寸掠过她裸露肌肤，游移到她颈肩的红痕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尽量柔和了声线：“我这里没有女人，找不到人服侍你，自己可以吗？”

　　晏苏荷看着他，鸦睫轻颤，似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垂眸点了点头。

　　她动作很轻，安静柔弱，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

　　男人又静了会，屈指敲着床榻，不时碰到贴着她纤腰的长发，便漫不经心地拈了一缕过来，良久方道：“你知道我的处境，如果不说你是我的女人，我无法跟谢琸交代。故这段时间，你最好待在我帐中。”

　　晏苏荷终于有了反应，她迟疑地抬眸，视线落进男人眼中。

　　“为何要叛？”

　　声音低浅沙哑，她仰脸望他时，秋水眸中泪光莹莹，莆匋般的眼珠直盯着他看，可怜、探究、畏惧皆有，却直视他。

　　周遭静谧，日光蒙尘。

　　他起身凑近了些，劲瘦身躯压来时，温热呼吸拂过她手背、脸颊，像是野火过境般，引她肌肤生热。

　　而他松开了她的发，站直身，俯视她。

　　“晏五娘子，我们似乎不熟。”

　　他态度过于冷硬，通过帐篷稀疏照进来的光横在他二人之间，尘粒如星，将他们的距离拉大隔远。

　　晏苏荷抬眸望他，声音柔弱：“可将军，你若真打算投靠他，就不该救我。”

　　她抱着膝盖，脸搁在手肘上，乌黑的眼珠瞪大，呆呆地望向地面。

　　“又为何救我？”

　　男人神色陡然沉下，他再次俯身，这回却捏住她下巴，逼她与自己对视。

　　晏苏荷便再次望进那双深邃鹰眸里，听到他冰冷嗓音：

　　“你可理解为，我和谢琸一样，贪你美色而已。”

　　*
　　日光温煦，暖风掀起纱帐一角，明媚阳光漏进床榻，美人肤色雪白，长睫不安地颤动着，似是被噩梦搅扰。

　　不过片刻，晏苏荷就低喘着气睁开了眼。

　　如溺水的人忽然得救，她脑中一片空白，心跳加速。

　　只稍一会，情绪就淡了下来，无他，自国子监回来的那夜起，她就开始反复做这个梦。

　　若梦与现实毫无联系，晏苏荷是断不会相信预知梦存在的。

　　可现在这梦不仅与现实有关，还与前面的梦联系承接，晏苏荷心底不由信了七分。

　　她问过兄长，谢琸是颍川王的名字，当年颍川王深受先帝宠爱信任，先帝也有意传位于他。

　　若不是当今陛下出身正统，且太后和晏国舅斗赢了颍川王，并将其赶去封地，现今的皇位是谁坐还未可知。

　　所以梦中颍川王谋反不是不可能。只是现实中他早就在颍川过上了潇洒日子，与今帝更是手足情谊，关系甚好，毫无谋反的预兆。

　　何况梦中不解之处太多，比如那个男人的身份，晏苏荷至今也未能确定，仍是一头雾水。

　　她搂着被子坐了好久，思绪远飘，琼若唤了她好几遍她才听到。

　　“娘子，家主有事找您。”

　　琼若探身进帐，见她小脸惨白的模样，不由拿出帕子帮她擦汗，“娘子又做梦了？”

　　晏苏荷抬眸，乌黑潋滟的眸子逐渐有了光彩，她回过神，将手伸过去，在琼若的服侍下起了身。

　　她疑惑：“祖父寻我何事？”

　　琼若摇头道不知。

　　晏苏荷便换好衣裳，整理妆容一番后，往主院走去。

　　“陆葵还是没有消息吗？”

　　琼若低声：“没呢。”

　　晏苏荷沉默了一会儿，她这几天去拜访了詹学士和大理寺卿，为女扮男装的事向他们道歉，还去拜访了几位往日同僚，得到的反馈都不是很理想。

　　他们都顾忌她的女子身份，不敢再与她深交，这在晏苏荷的预料之中。

　　只不过她用三年建立起来的关系网就此切断罢。

　　而在陆葵失踪的这几日里，晏苏荷与外界的联系便彻底断了，很多事情只能交代琼若去做。

　　比如让她把《千山鹤雪图》在蔡祭酒手上的消息放出去几日，外面是什么情况至今未知。

　　如今祖父寻她，她便不由疑心是自己这几日的动作惊动了他老人家。

　　怀着忐忑心情一路到了主院，院里没什么人，晏苏荷便知道祖父只找了她，而仆从将她引进她从前没有机会进入的书房，心中猜测不由又证实了几分。

　　正值盛午，书房却阴凉安静。

　　晏苏荷进来时便觉周身冷下，凉意袭来。

　　晏国舅正在案桌前办公，管事传话五娘来了他才放下笔，抬眸往来人望去。

　　桌案最左侧赫赫然放着一幅画卷。

　　不过晏苏荷谨遵礼法，不敢多瞧，并未注意画轴。

　　她走到合适位置福身，“五娘给祖父请安。”

　　“嗯。”晏国舅应了一声。

　　他沧桑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需多言，执政多年的威压就瞬间朝晏苏荷压来。

　　他许久未出声，晏苏荷不由抬眸向上望，停在桌案上，“不知祖父有何吩咐？”

　　晏国舅不苟言笑，老谋深算，沉吟一声方道：“祖父在想，你的性子到底随了谁。你们姊妹性格各异，也有跳脱活泼的，却远不如你大胆执拗，祖父便好奇，到底是谁把你教成现今模样。”

　　老人语气虽然温和，却无一处不在敲打她。

　　晏苏荷沉默。

　　晏国舅神色淡漠，继续他的话：“既然你那么想参政，祖父今日给你出个题如何？”

　　晏苏荷垂眸视地，疑他故意讽刺，并不答话。

　　“数日前祖父提出了北方牧地改革一事，依五娘看，现今推行此议案最大的阻力是什么？”

　　没想到老人真是提问政事，晏苏荷一时诧异。

　　只是对于牧地改革一事她只是略有所闻，加上这段时间她消息鄙陋，就更难推测。

　　她思索片刻回道：“牧场改革，对军队影响最大，而北方大部分军队都唯萧国公令是从，是故牧地改革，阻力最大的应是萧家。”

　　她只是信口胡诌。毕竟萧家举家在北方，手伸不了那么长，中央一声令下，他们不改也得改。

　　但她也确实没有消息，便只能随口说了几句。

　　却未想到晏国舅听到她的话竟沉默下来，复与她道：“确实。”

　　晏苏荷：……

　　她诧异抬眸，看向老人。

　　晏国舅：“自本相提议此事后，就不断有谏言阻止，陛下犹豫不决、甚至欲将北方改革一事迁移南方，近日朝中又因科举改革一事吵得热火朝天，牧地改革便一拖再拖，毫无进展。”

　　“这些事出现得太过巧合，老夫便怀疑有人在暗处阻止牧地之事，只是此人藏得太深，老夫一时查不出来。”

　　晏苏荷听着祖父一反常态地与她议论朝政，不由猜测他目的。

　　晏国舅则在想，萧国公远在北方，留在长安的都是匹夫之辈，有勇无谋，不可能有这么高明的手段。

　　那么藏在暗处帮助萧家的人到底是谁呢？

　　晏国舅想将此人查出来。

　　于是他将桌上的画卷拿到手上，抬眸望向晏苏荷，将图捧起对她道：“这幅《千山鹤雪图》果然名不虚传。”

　　霎时，晏苏荷看向祖父手上的那副画轴，脑中如有惊雷响起，轰地一声将她震懵，整个人僵在原地。

　　“五娘好谋算，要不是底下人纰漏太多，祖父一时半会都还查不到你身上。”晏国舅笑望着她，姿态闲适。

　　氛围却紧张起来。

　　晏苏荷攥起拳头，脑中飞速运转。

　　晏国舅径自继续：“三日前的早朝上，蔡祭酒刚提出国子监扩招一事，吏部侍郎就紧跟着提起科举改革，就像提前串通好的般，老夫不得不探查一二，结果发现了什么？”

　　晏国舅笑了两声，脸上却并无笑意。

　　他查到那日下午国子监发生的事，查到一个清俊书生的仗义执言，亦查到晏苏荷散布《千山鹤雪图》消息的事，几件事一联系，就不难猜到晏苏荷目的。

　　“五娘好胆量，都敢算计到蔡祭酒身上了。”

　　晏苏荷垂下眼眸，心里越震撼，她气息就越柔和。

　　她拱手躬身，语调和缓：“所以祖父想让五娘做什么？”

　　总不能从蔡祭酒手上讨来图，只为批评她吧？

　　晏国舅那双老谋深算的浑浊眼眸终于有了一丝笑意，“琅琊一战萧三郎立下大功，却被萧国公赶回长安念书，让一个将才弃武从文，本相实在好奇他所谋为何。”

　　“听说国子监无人敢教萧三郎，恰好蔡祭酒将此图赠与老夫，老夫便应下了帮萧三郎寻良师一事。”

　　听到此处，晏苏荷还有些疑惑：总不能让她去教小侯爷吧？

　　结果下一刻就听到老人浑厚声音：“祖父觉着，五娘正合适。”

　　晏苏荷：……还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