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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晏苏荷垂眸从袖中掏出一支火折子,她拈在纤长手指中把玩,微微笑:“您又何故纠结呢?”

      她朝蔡祭酒走去,后者则卷起画轴,警惕地望着她,步步后退。

      在逼近中,晏苏荷也不放过他,她清莹眸子微弯,带着一丝狡黠,笑道:“祭酒,小生只是想帮您认清内心,险境见真情,您到底更偏向哪幅图,”她停顿了下,盯着他护图的模样,声音清明入心:“相信您心中已然明了。”

      说罢晏苏荷停下脚步,收回了火折子。

      而蔡祭酒眉头蹙成了小山,眼睛不放过她一丝动作,生怕她突袭。

      她理了理衣袖,轻笑着与他拱手:“方才多有冒犯,祭酒见谅。”

      蔡祭酒:……她到底想搞什么乌龙啊!

      而晏苏荷一本正经地继续:“此图在您手上的风声已经走漏,小生也是得到消息,担心陛下会查到您身上,才特意来提醒您。”

      蔡祭酒:……

      这位中年儒士静了又静,才反应过来自己早已暴露此图在自己手里的事。

      他如遭雷击,开始迅速回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暴露的。可是心里把他们之间的对话盘了几遍,都没发现异常。

      蔡祭酒不由有几分相信她说的风声走漏的事。

      只是这图在他手里这么多年都没出事,怎么现在……

      蔡祭酒低下头,一手握着画卷,一手反复摩擦思考。

      他不由想起那日晏侍郎与他的对话:“小妹大胆顽劣,还请祭酒多多包涵。”

      是的。他知道对面“少年郎”的真实身份。

      也知道现在长安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她的事迹。

      所以蔡祭酒实在稀奇这个小辈,该是何等胆识智谋、才识经略,才能让她走到如今地步。

      他不气她隐瞒身份的事,也不介意她是女子身份,毕竟她的才识、官声摆在那,蔡祭酒只有自愧不如的份。

      只是如今他却不得不猜想,晏五娘与他交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难道真是因为他的画?

      蔡祭酒的心情瞬间垮下:原来不是因为他的学问……

      “祭酒?”

      晏苏荷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蔡祭酒回神,眼角处随着年岁渐长而生出的皱纹挤在一起,他皮笑肉不笑:“晏五娘啊……”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只要你不走漏消息,就不会有人知道这幅图在我手里,你又何故威胁老夫?”

      晏苏荷神色瞬间静下,藏在掌心的手指紧张地蜷缩起来。

      晏五娘。姓氏、排行、身份全都准确,原来蔡祭酒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

      晏苏荷稍微一想便知道是谁的手段,遂不由感慨:兄长真是斩草必除根啊。

      只片刻,她便镇定下来,不再掩饰身份、拱手道歉:“隐瞒身份实属无奈,还望祭酒勿怪。”

      “老夫怎敢责怪晏五娘子。”蔡祭酒挥了挥衣袖,看都不看她一眼,便走到案桌前,将画卷装回盒中。

      晏苏荷对他的奚落语气恍若未闻,语气温和:“祭酒,五娘也是听到风声,好心来告知你的,祭酒何故说是威胁?”

      风声?蔡祭酒回想着有关的人事。

      他记得晏长春也曾向他打听过《千山鹤雪图》,故极有可能是他将消息告诉他女儿的,“风声”也不过是晏五娘威吓他的幌子。

      蔡祭酒内心稍微定下,抬眸瞪向女郎,语气严肃:“好啊你!老夫真心实意把你当做知己,事到如今你却还要欺瞒我,还说不是威胁!”

      “晏小友,你若不愿坦诚相待,老夫便是死也不会把这幅图交出去!”

      蔡祭酒脾气确实很直很硬。

      晏苏荷双眸微转,咬唇柔声:“五娘实在冤枉,祭酒若不信,自可以出去打听,便知道五娘不是在威胁您了。”

      她语气委屈,好似真的被人冤枉了。

      女郎继续:“倘若祭酒实在不愿意放弃这幅图,五娘也理解,只是陛下那边要如何交代,祭酒可得好好想想。”

      “五娘实在担心您。”她一副善解人心的模样。

      蔡祭酒见她娥眉轻敛,女儿家的柔弱流露,好像真是受了什么委屈的一般,不由让他心生动摇,一时辨不清真假。

      蔡祭酒目带探究,就在他心底存疑犹豫之际,外面突然涌进了吵闹声。

      且声音逐渐变大,一会儿便有鬼哭狼嚎声传来——“祭酒!祭酒啊!您快出来看看吧!”

      “萧小侯爷又闹事了!”

      “啪”一声,蔡祭酒手中把玩着的木盒掉在桌上,他伸长脖子往外瞧,便见一身着文士袍的男人跑了进来。

      王助教边跑边道:“小侯爷把郭助教的儿子从花楼绑来,揍成了猪头,正衣衫不整地绑在咱们学堂外面的树上呢!”

      晏苏荷见来人衣发散乱,跑进来时一手撩袍一手扶发簪,狼狈慌张,应是遇到了急事。

      蔡祭酒走上前扶他,边问:“你慢慢说,到底是谁被绑在树上?”

      王助教抬头哆嗦道:“自,自然是郭助教的儿子啊!”

      谁敢绑小侯爷啊!

      啊不是,谁打得过小侯爷啊!

      蔡祭酒松了一口气,稍微定神,又有些疑惑:“今日不是在考试吗?小侯爷怎么会出去绑人?”

      “哎呀祭酒!就是因为这事。今日经学考试,小侯爷非得拉着桓七郎提前出考场,郭助教不准他们走,拦住了桓七郎,得罪了小侯爷,所以现在侯爷便抓了他儿子来报复了。”

      蔡祭酒听完怔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又是谁起的事端时霎时气道:“岂有此理!平日里他就不学无术、整日逃课,临了大考还给老夫整这出幺蛾子,他是要做什么!连一个时辰都坐不下去、又赶着去打架吗!”

      王助教:“就是就是。”他这时也注意到旁边少年郎,眸中闪过惊艳之色。

      王助教盯着晏苏荷,心想:这少年通身气度不似常人,也不知是哪家贵公子。

      他不由挺直了身板,端出儒生气质。

      而晏苏荷与他拱手。

      王助教便还礼。

      一旁的蔡祭酒犹豫地看了一眼貌美女郎,晏苏荷接收到目光,非常体贴地道:“《曲江芙蓉图》晚辈送您,自没有还回来的道理,祭酒既然有事要忙,晚辈便先回去了。”

      听她说要走,蔡祭酒显而易见地放松下来,可是曲江芙蓉,他心里纠结万分,思虑良久方朝晏苏荷点头:“张小友,我们改日再聚。”

      晏苏荷道好。

      蔡祭酒便拉着王助教往外走,“你与我仔细说说外面的情况……”

      晏苏荷也与琼若一同出去。

      “娘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啊?”琼若跟在她身后问。

      “不急,”她声音温柔从容,“我会让祭酒把图交出来的。”

      听自家娘子这么一说,琼若便放下心来。

      主仆二人甫一走出书阁,便见外面乌泱泱一群儒士涌上来将前面的蔡祭酒围住。

      他们七嘴八舌地向这位中年儒士控诉:“小侯爷扰得学生们无法专心考试,您快去管管吧!”

      “郭助教年纪大了,经不起小侯爷那番折腾,刚刚人给气晕过去了!”

      “祭酒,你真得替我们做主啊!小侯爷脾性顽劣,我等真不敢教、也真教不了啊!”

      “此子何止顽劣!不敬师长、不学无术!如今还拉着桓七郎一起逃课,带坏同侪,作风恶劣,而国子监是传授圣贤道理的地方,实在容不下这种纨绔啊!”

      言辞激烈中无一不是对萧小侯爷的批判。

      晏苏荷听得一两句,看着下方乱象,一时生了兴趣。

      加上这次,她是第二次听到萧三郎的事迹了。

      而一旁的琼若拉着她衣袖,指着另一边的僻静小道,轻声道:“娘子,我们走那边吧。”

      蔡祭酒已领着学官们往学堂的方向走去,而晏苏荷看着他们,身影微动。

      她走向前,将话甩在身后,声色温柔:“好久没看过热闹呢,去瞧瞧吧。”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学堂走去。

      天空蔚蓝,夕阳红火,两色于西方的天际交接碰撞,落单的飞鸟在圆圆落日中化作一抹黑点,隐入远方的青山处。

      而学堂前面苍翠欲滴的榕树下,一身玄色金丝鹰纹的锦袍少年肃然而立,他正双手环胸、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哭天喊地求救命的男人。

      男人只穿了单衣单裤,衣衫不整、长发散乱、鼻青脸肿,非常狼狈。

      而不远处学堂里还在答卷的学子们会时不时侧过脑袋,视线越过门窗看向此处,眼神充满猎奇。

      刚才晕过去的郭助教此时也慢慢转醒,看到儿子那副不成器的样子又险被气晕。

      好在有学官扶住他附耳道:“您也别太生气了,小侯爷还等着呢。若您再晕过去,郭郎估计就得在国子监待上一夜了。”

      郭助教闻言脑中气血再次上涌,但好歹稳住一口气,没再晕死过去。

      他往萧景珩走去,气得老身板都在颤抖,手指着少年道:“你今日非得如此羞辱老夫吗!”

      萧景珩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脸生人勿进的冷色,听到郭助教的骂声后,他才将视线移向来人,扯唇轻笑:“也不知学生做了什么,又如何羞辱助教了?”

      他不过是路过秋月楼,又恰好看到郭助教的儿子,再顺手把人揪过来罢。

      而郭助教儿子脖子上还有胭脂残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做了什么,到底是谁让郭助教受辱一时还真不好说。

      郭助教也同样意识到这点,他颤手指着儿子青一块紫一块的脸,怒道:“你……你目无王法,无故打人!”

      萧景珩语气恶劣:“小爷我心情不好算不算原因呢。”

      他说罢还朝郭助教扬起一个大大的微笑。

      一旁的学官们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一丝惧怕。

      不由走到郭助教身边劝:“您先别跟小侯爷清算了,让他放人才是正事。”

      郭助教却一把推开众人,身形不稳,摇摇晃晃地往萧景珩走去,“不就是因为我评你的考卷不及格吗?你平日里都没把心思花在学习上,整日逃课,欺辱师长,别说策论,就是礼法这方面老夫都不会让你过关!”

      这时蔡祭酒等人也赶了过来。

      晏苏荷听到学官们解释:“萧小侯爷提前离场,郭助教见拦不住人,便气得当场批卷,给小侯爷评了个最下等。”

      学官们却为他辩解,“郭助教属实没有公报私仇,虽然我等也未看过其他考生的答卷,但小侯爷的卷子……评为最下等确实不冤。”

      晏苏荷一边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却定在了树下少年身上。

      那张极具辨识度的俊朗五官闯入眼中时,晏苏荷心脏倏忽一跳,瞬间想起那日他救人的场景。

      是他啊。晏苏荷心想。

      原来他就是萧国公第三子,萧小侯爷。

      这样一来,今日便是她第三次遇到此人了。

      也是一种缘分。

      而萧景珩那边,他没有辩解郭助教的批评,只是道:“我可以是最下等,但助教私自评卷、破坏排名规则对学生来说又是公平的吗?”

      他边说边往郭助教走去,盛气凌人,字字逼迫:“你道德有缺、纪律不严,连自己儿子都教不好,又该如何让人相信你能教好学生?”

      他每说一句话,每走近一步,郭助教的脸色就要差上一分。

      少年冷笑:“你不配教我。”他在郭助教身前停下。

      众学官闻言愕然,不敢反驳。

      而被缚在树上的人还在喊他爹救命。

      萧景珩很烦这种哭嚎声,却一直忍着没动手。而此刻他笑着拍了拍郭助教肩膀,扬声:“先生记住了,今日是你教子无方,才导致你儿胆小无能、不识时务,让他在今日不顾考场秩序、在此处哭喊求救,打扰学子考试。是你无能,方导致你儿没有一点胆识,出现如今闹剧。”

      “先生可得好好反省,自请领罚啊!”

      他声音清亮平稳,一字不差地传入在场众人耳里,众学官心里无一不为郭助教感到悲哀,又无一不为萧小侯爷颠倒是非的本领感慨。

      说罢,萧景珩远远朝蔡祭酒行了一礼,非常意气道:“祭酒!学生的事做完了,先行告退!”

      怎么会有人连退场白都这么狂妄!众学官心里呐喊。

      蔡祭酒若是再不治治他,此子岂不是要反了!

      “站住!”当是时,那声宏亮伟大的声音从众儒士中传出,内心灰败的众学官们听到这句呼喊,俱是心尖一震,如见阳光降临般,眼里瞬间亮起光芒。

      他们看向那身骨硬朗、正气凛然的蔡祭酒!

      对抗黑恶势力的光终于要降临了吗!

      而万众瞩目的蔡祭酒却于一片光芒加身中,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朝萧小侯爷恭敬道:“下次,下次可不准这样了啊。”

      众人:这……就这?

      而萧景珩则收回了对蔡祭酒冰冷压人的注视,扬唇微笑:“下次,学生卖祭酒一个面子。”

      蔡祭酒便像个鹌鹑般地点头。

      众人:……祭酒啊……

      目送少年离开后,蔡祭酒苦涩地摸了摸鼻子,然后正色看向众人:“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救人!”

      “哦是是!”

      便有三个学官跑去帮郭助教救儿子。

      蔡祭酒便平静地、厚着脸皮地在一旁解释:“这小子今日也没闹多大事嘛。”

      “再说郭助教有错在先……”

      骨瘦嶙峋的郭助教眼含泪水朝祭酒看来。

      蔡祭酒话语一顿,“啊……但小侯爷也打了人、还把人绑到国子监,也有错。”

      “这样的话,等学生们考卷都出来了重新给侯爷评分吧!”

      “至于郭助教,今日也吃了苦头,惩罚就免了。”

      本该皆大欢喜,郭助教却愤愤不平地走向前,扬声质问:“祭酒也觉得郭某不准侯爷早退是错的吗。”

      周围氛围瞬间冷下,蔡祭酒盯着他,皱眉不言。

      “郭某是不想让小侯爷带桓七郎去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啊!”

      祭酒眼神更冷了。下级质疑他的判断,到底是这个下级太有胆量,还是他这个上级太无威信?

      有察言观色的学官急忙拉住郭助教,“你就少说两句吧。”

      因故早退在国子监时允许的,小侯爷退场时明明说了有事要做……

      是郭助教不信他,才牵扯出矛盾。

      一时谁对谁错,反而有了计较。

      郭助教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忽然心慌。

      就在这片沉默中,一阵低笑声从人群中传出,吸引了众人的注意,他们不由朝声音方向看去。

      视线越过一个个高的、胖的、矮的、瘦的穿着统一文士袍的学官身影,停在一纤瘦的白净少年身上,他正低头看纸而笑。

      似是察觉到众人目光,少年抬眸,并朝隔了老远的蔡祭酒扬起手里的试卷,语声清朗:“祭酒,我觉得萧小侯爷的答卷也未必是最下等啊。”

      众人皆诧异。

      晏苏荷便说起自己感兴趣的点,解释道:“这里有一道策论,问的是有教无类何解,祭酒猜他是如何作答的?”

      蔡祭酒微眯眸,目带探究。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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