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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去,杀了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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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夏长,秋收,冬藏。
一个人在人间活过多少岁,便要在无边海面上重新历遍过多少个四季更迭。
生平做的好事还是坏事更多,以往过舟的吃水深度为计。浅则轻飘可渡涤灵渊,深则没于万丈深处。
这段时间对有些魂灵来说很长,对有些魂灵来说不过过眼云烟。
在那岸边,有一艘长不过一臂的小船中,一个缩成一团的婴儿,从出生到死亡,不过二十三个小时,他被浪花轻柔地托举着,眨眼间,化作一缕纯白无染的云烟,细闪着星光,散灵而去。
在清规的视线范围内,一艘往过舟被狂风恶浪席卷,几乎要淹没整艘小船,行舟人骨颤肉惊,跪地求饶,不知道是在向谁祈求饶恕他的罪过,但他死死依赖着的小船不断下沉,连同他的尖叫一并带到海下去。
陈清规攀紧了渊泺的肩膀,脑袋不受控制地垂下,好沉好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下坠?
背上的清规呼吸几乎停滞,她的双臂无力下垂,身形开始透明,如果不是雾纱的围裹,那片红鱼鳞片就要掉进这片无边海中。
渊泺停下脚步,微微偏颌,背上的清规缓缓从他的背上浮起,飘入到他的怀中。
身后那只狐狸追赶得狼狈,他得等一等它。
正看身后那某片浪静某片涛怒的海面上,往过舟看似离他们很近,实则很远很远。
那小半瓶的丹水不足以抹上胡贤化为人形的脚掌,他只有化一半人身,留一半狐腿,起初他试探着伸出一只脚掌在海面上颤颤巍巍的点点,双目一睁,一个巨浪猛地朝他袭来,他想要收回脚大退一步,却发现自己根本挪不动半分,而那个滔天巨浪居然只是凶狠狠地拍在他的脚下。
嘿!有意思。
胡贤时而小而快地行走,时而大而游慢地看看这望望那,再低头看一眼脚掌,噢,不行,海面晃荡,他看不得,他只有蜷着身体蹲下手往脚下一摸,是干的,干的干的,是干的。
胡贤摇摇脑袋,洋洋得意。
诶?那神通人呢?
眼前一道浪潮汹涌而来,挡了视线,胡贤再看过去时,左顾右眄,好不容易寻着远处一段孤影,他先是佞笑一阵,齿牙一磕巴,舌头舔到了咸味。
这才顾不得其他,快快跟上,生怕跟丢了,以至于行至茫茫海的中央,渊泺把清规抱在怀中,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好似在等着他。
狐狸预感不妙,脚步沉甸,那女娃怎么就要抱着了?
正琢磨着,渊泺缓缓回身,直面胡贤,“尾随至此,还不近前?”
海面喧嚣刹那静下,浪平一刻,那四个字便被浪花从四面裹挟回荡着直冲胡贤而去。
猛地震得胡贤露出狐狸耳朵,龇牙一怒,回过神来,他四处环视,望不见岸,心中大惊,才真正体会到何为无边海。
可这海面怎么忽然这么近。
胡贤一怔,低头一看,海水竟然瞬间没过他的腰间,他当即抬头盯一眼渊泺怀中的清规,她已经彻底不省人事。
这才回过味来,半瓶丹水,他命休矣。
“大神通饶命,大神通救救我。”
渊泺低眼,“凭何救你?”
“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诉你,她,不,她的爸爸,她的侄子,新鲜的人心,我我全献给大人。”
“狐狸心岂不是更为上乘。”渊泺道。
“不不不,大人,还有大人,是大人让我来跟着您的,就是明界的主人,是他要的这女娃,大神通,跟我可万万没有关系啊,我可以带你去找他,只要大神通你救我。”
胡贤悲号,总也不肯再献点别的,料到渊泺留他到现在要么打不过他,要么对他有所图。
两相对峙,可谁知渊泺不为所动,浪中又劈开一把浪花剑,剑身飞速旋转,迫抵胡贤眉心,生生钻出一个洞来。
胡贤嘶喊,露出獠牙,立马红了眼,重叠不清的视野中,缓缓的,似有一瓶清白可透的小瓶子漂浮着。
他伸出利爪向前一探,那瓶子往后又退了一寸。
丹水。
是那一半丹水。
那女娃娃竟没有涂抹上丹水!第三眼错了!
耽搁这么一会儿,胡贤感受到海水一会儿冰凉刺骨,一会儿热辣毒炙。狐狸灵透,“大神通救我,我愿为大神通献上第三眼,只求大神通救我。”
渊泺金眸一敛,侧方掀起一遮天巨浪,顶着那小瓶子举到极高处,瓶口一开,丹水一泄而出,在浪水中迅速游动,宛若一条红色长鱼,直至胡贤的脚下。
胡贤正瞪大双眼瞧着,只觉得喉间一紧,竟生生被抠出一只眼珠子。
胡贤捂着自己脖子,指缝露出暗红色的血液,那颗第三眼裹挟着一层无边海水,被渊泺收了去。
看着胡贤重新站在海面上,衣袖不湿,以他为中心的海面相继平波漾开,渊泺笑意浅淡,像是和善极了,劝道,“你我因缘已解,你去吧。”
胡贤颤颤抖抖,连上半身也化作原形,不敢再纠缠,仓皇逃去。
渊泺留心胡贤离去的方向,那海岸且远但也看得到尽头,反倒是他们眼前的海,何止二十个春秋。
“哪里跑!”
耳旁一阵疾风削过,渊泺不动如山。
那三位护山神使追赶到这里,以莲蓬打头,他啐了一声,“我说哪哪都找不到你,原来你竟躲到了无边海,哈哈哈,倒省得我们一番功夫去掩人耳目了,快把龙眼交出来!”
豆娘横眉怒视,“少跟他……呃”
豆娘张口的一瞬间,什么东西疾速打进她的喉咙里。豆娘捂着脖子,脸色难看,张了张口,只觉得喉间疼痛难忍。就算这东西没什么,这力道也要将她的喉咙管给打穿。
“你给她吃了什么?”
渊泺黑袖一挥,无边海水在他们二人身侧形成一层水障,他轻抬眼,“第三眼。”
枯木手中一紧,豆娘脸色一沉,莲蓬活像个丈二和尚,“那是什么?”
渊泺目光转向枯木,口吻轻缓,却不容置疑,“去,杀了他。”
豆娘神色紧张,不过踉跄一步,枯木当即躲闪到莲蓬身后,做出防备姿态,大声喝道,“豆娘,这是不是真的第三眼还未可知,你不要轻信他,待我们一同拿下这个小妖,再向神君禀报。”
豆娘震愕片刻,冷冷一笑,转而面向渊泺,声音嘶哑道,“上。”
莲蓬还是不懂,但一见二人都上了,自己也冲上去,可转头一看,枯木与豆娘竟然交上手了。
“你们在干什么!”
枯木祭出无春针,“豆娘,你可要想清楚,你要拿我的命向他投诚。”
“少威胁我,若真是第三眼,就算你杀了他,我也一样死。”
两人缠斗,莲蓬左右顾不上,气得直冲渊泺而去。
他以为,渊泺还是阴阳山下的那个渊泺,灵力不足,使出浑身解数能躲则躲,能拖则拖。
莲蓬这一击汇聚全身灵力,直劈渊泺眉心。
水障柔软无依,被这一击固化成淤混的泥水,渊泺不过眼帘一抬,眼中有金色的星点轻飘,淤泥瞬间蜕变成无数锐利的芒刺,反过来直击莲蓬腰腹,生生将他折成两半。
真真不过眨眼之间,无边海迅速卷去莲蓬的肉身,仿佛他不曾出现过。
见水障已破,豆娘与枯木二人心中一毛,互使了一个眼色,齐齐转向渊泺。
渊泺抬头,只见豆娘位于枯木身前一寸,枯木祭出无春针,针尖锋芒刺眼,两股灵力波直冲他怀中的清规。
水障并没有再起,清规的发丝轻轻飘动,拂到渊泺的颈窝。
豆娘的灵力顷刻消散,枯木转动无春针,将豆娘吸纳干透,空中浮出第三眼来,随即被无春针一穿而过,针身抖动,再静下来时,针眼腥红。
枯木眼中大喜,渊泺也只是轻轻一笑。
远处灰白狐狸胸中大痛,吐出一口黑血,海面动荡,劈开浪潮,现出一道颀长身影。
狐狸跪地,连连叩头,嘶哑道:“大人,大人。”
那人招了招手,狐狸滚到他近前,他一身红衣,竟是阴阳山上坐在石头人肩上的那名瘦弱男子,不过是多了一双眼睛,他的相貌显得漂亮极了。
他笑容温柔的拘起狐狸的下巴,“你偷了丹水。”
狐狸求饶,指向身后的茫茫大海,“是那个神通人,他剜了我的第三眼,逼我抹上丹水,大人救我,大人救我~”
“嗯。”大人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不救你。”
话音一落,狐狸一声痛苦的哀叫,魂魄被抽出肉身,随着这位大人消失。
自远而来的巨大灵力压迫,清规的身体发出若明若暗的红色微光。
枯木还以为是无春针显灵,汇聚全身灵力,只博一击。
那势必要渊泺一死的决心,让针眼上的红光格外兴奋。
“受死吧!”
扑面而来枯烂的气味,让渊泺的眉梢微微一动。
无春针倒刺中枯木的心脏。
枯木不敢置信,转眼像云烟被海浪打散开。
无春针坠落而下,第三眼转了转眼珠子,闭上眼睑,从无春针上脱落下来。
两物沉入海中。
渊泺不要无春针也不要第三眼,他抱着清规转身面向海雾,“明主殿下,久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