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深海 我要到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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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在深海里不断下沉。
冰冷的海水夹裹着我麻木而僵硬的躯体，不受控制地下沉着，我试图让身体活动起来却无济于事。
深海的环境黑暗、幽闭，无端给人一种压抑沉闷之感，那种厚重沉沉地压在人心头，让我看不到希望。
我知道的，在这种无人区域，失温、缺氧，随便什么都能置我于死地。
海面亮起来了，竟有几点光斑也投入这深海，大概是太阳升起来了，或许，像我这样爱海的人，独自沉眠于未名海底的深处，也不失为是种浪漫罢，我苦中作乐地想着。
忽然，我像是停止了下沉，什么东西试图将我托起，我向下看去。
一只蓝色的巨兽，它有着鱼的形态，体型硕大而优美，交织的光斑落在它的背上，透露着深海的神秘感。我似是在哪里见过它的，却又一时间想不起它的名来。
随着太阳穴的一阵刺痛，我从梦中惊醒过来。
2.
深海、巨兽如泡沫般散去，消失在初晨的阳光之中。
我坐在床上呆愣了几秒，入目是熟悉的布局，和几年前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我是一个怀旧的人，过去的东西都整整齐齐摆放在原处，去城里上了大学找工作后，就再也没有回过这间故乡的小房子，今年年假难得抽空回来，自然是要好好放松一番。
我的故乡位于海边的一座小镇，小时候我常与阿姊去海边玩，令全镇人都自豪的是，这片海被誉为“世界最美天然海之一”，它本是无名海湾，镇中的老人称它为深海，也便成了它的名。
每到夜深人静，就能隐约听到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住在海边的孩子，是在这样的声音中入睡的，阿姊说，这潮起潮落是地球的呼吸。
我打开房门，却不想客厅中已是有人在了，一头干练的齐耳短发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听到响动，她抬起头，“哟，起来了，丫头。”她笑道。
“阿姊！”我惊喜地上前几步，与她交换了一个拥抱。
阿姊比我来得有出息的多，大学考上博士，现在又搞什么环境质量研究，是他们那边小有名气的专家，忙得很，一年四季全球跑个不停，每次打电话去不是在开什么学术会就是手头有重要的研究项目，过年都抽不出时间回来吃个饭，今年总算是见着了，还特意瞒着我给我个惊喜。
“今年我们的大忙人有时间回来过年啦？”
“可不是想你了嘛？”阿姊揉了揉眉心，“最近势态越来越糟糕了，项目没有进展，上头放了一天假让我们整顿整顿，明天就得走了，”我这才注意到阿姊眼底下的青黑。
“这么短啊——”意料之中带着几分失望，我是理解阿姊的，身为项目的重要负责人，她能抽空回来一天已是不易，恐怕又在熬夜赶工了，“那今天可得好好陪我，”我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挽起她的手臂。
“好，那当然，都听你的。”放下工作上的顾虑，阿姊像小时候一样点了点我的额头，“可别像以前赶海一样，倒是自己先走不动了啊。”
赶海，是儿时还没禁渔的时候，渔夫们赶着早潮出船的时间，那时候天才蒙蒙亮，渔船上的在海面上闪动，海滩上的生物是最为丰富的，运气好兴许还能见着一两只海星，若是大人同意，甚至能上船一同出航，我早就缠着阿姊要赶一次海，结果到了时间，我却是被阿姊从床上拖起来的，赶海的情节也只模模糊糊地记得些许了，可惜这样的场景是现在见不着的了。
3.
早餐后，我便与阿姊到海滩上去，海风夹着鱼腥味带来的新鲜气息是城市里未尝见得的，“还是故乡好，现在城里出门都要戴口罩了，”我感叹道，阿姊摇了摇头，并未作答。
海浪冲刷着海岸，白色的泡沫翻滚着，渐渐将海的记忆带回我的脑中，想了半天，我似是记起来了，那蓝色的巨兽是在自然博物馆里见过的，我为它巨大的标本和优美的身形而震撼，幻想着这海洋的精灵活动的身姿，定是那般自由.神秘——就如我梦中所见的那般。
“阿姊，你说深海里真的有鲸吗？”我痴痴地望着那片蔚蓝，深邃得，如同包含了整个世界。
阿姊奇怪地看了我一眼，“鲸？不是在上个世纪就已经灭绝了吗？”
“我说是如果，如果深海里还藏了一只人类没有发现的鲸呢？”我急忙补充道，免得阿姊以为我在犯傻，连这种常识都不记得了，不过，或许我确实在犯傻，历史的数据是不会出错的。
“或许吧，”阿姊出神地看着海面，轻声回道。
一只海鸟穿过海面落在了海那边的岛屿上，我看清楚了，它脚上的金属环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反光。
这附近的海鸟几乎都住在那岛上，是人工养着的，几年前兴许还能从它们之中找到一只脚上没有环的，现在这一带已经见不着了。
清晨的雾气已经散去，岛的轮廓清晰起来，或许是因为长大了，那岛再没有幼时记忆般那么大，那么不可捉摸，只有海浪和礁石，万古不变地守着这片海，这片我记忆中似是远去的海。
一并随海而去的，是我和阿姊儿时的记忆，随着时光流逝，淹没在海浪翻起落下的时间间隙里，不见踪影。
深海依旧是深海，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在时光的漩涡里，被我遗忘许久的东西，在深海中沉淀着。
“到深海去……”产生了一种忽如其来的冲动。
“什么？”阿姊没有听清。
“阿姊，我想去潜海了。”
潜海是后来的活动，穿上潜水服，背着氧气罐，就可以到海域稍深的地方，纵览海底奇观，看惯了海上的风景，对于青年时的我们，海底的吸引力是极大的。
阿姊张了张口正准备应下，一阵刺耳的电话铃打断了她的话，她不得不先接起电话。
“喂……什么？怎么会……好，好，我知道了……”说着她瞟了我一眼，放轻声音：“我马上赶回来。”
她挂断电话，看看我，不说话了，一阵沉默中，潮起，潮落。
我分明是知道她该是要走了，却仍存有一丝希望，要是她能再晚些离开呢？我们谁也没有开口。
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她终究还是开口道：“对不起，我……”
“你工作重要嘛，我理解，”我见不得她这副局促不安的样子，抢了她的话，“你能回来一趟我已经很高兴了。”
“约好了，下次回来可不准再失约了啊，”不想搞出什么悲伤的气氛来，我笑嘻嘻地看着她，“我等你，阿姊。”
阿姊愣了愣，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嗯，约好了。”
“傻丫头……”声音被风吹散，像叹息般，她别过脸重新把目光投向海的远方。
阿姊匆匆地离开了，甚至来不及用个午餐，却也不忘叮嘱我照顾好自己，我一一应了，她大概是忘了，这么几年来都是我一个人过的，生活的琐碎指不定我比她还清楚些。
我叹了口气，不再多想。
4.
午后，我依旧上海滩去，阳光照在海面上映下一道道光斑，随着浪涌也似乎有了生命般律动，水温正好，浪一阵阵地没过我的双脚，再退开。
小时候我最喜欢干的，就是在这里，什么也不做，看上一个下午，想着海的那边，想着深海，直到阿姊催我回家，现在却没有了这份童心。
走至半途，看见一块立着的牌子，反面是掉了漆的小心鲨鱼出没，正面早已换成崭新的护海有责。换了也好，鲨鱼伤人已是上半个世纪才有的事了，自我幼时起，是未有过这样的担忧的。
我目光沉沉地望着这片海，一成不变的风景索然无味起来。
离了阿姊，故时的影子越发难以寻回了，我开始意识到。
深海不再是深海。
不知是如何回到家中，我的脑中只回想着一句话：我要到深海去。
5.
依旧失眠，辗转至半夜才入睡，迷糊之中又被附近街道隐约传来摩托轰鸣的声音吵醒，我向窗外望去，不知是凌晨三点还是四点，天依旧黑蒙蒙的，已是与城中无异，苍白的路灯在道边拉长了影子，那般刺目地掩去了夜中的黑蓝与灰，每个夜晚都如此。
街灯，车灯，路灯，车轮划过街道声，鸣笛声，不知何处机械运转齿轮转动声……
几年以来的习以为常在今夜终究是忍受不住了，那种念头越发强烈而清晰了起来。
我要到深海去。
6.
带上潜水的设备，恍然间我已站在海滩上。
海面很暗，出海指明的灯塔还在，却再未被点亮过。正是赶海的时刻，潮涨得很高，像是要将一切都吞没了。
我迎着浪走去，冰冷从脚，到腿，到胸前，没过头顶，最后将我与整个世界隔绝了。
在外面看来声势浩大的浪潮，在海中却平静了，四周一片漆黑之中，我的耳边只剩下水声。时间、空间，在深海里似是都不重要的了，这其中的一切都在流动，却又停滞。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我好像在前行，又好像在下沉——我竟是又回到了那个梦境。
与之不同的是，深海没有鲸。
气泡缓缓地上浮，海面透下来几缕光，海中模糊的环境明朗起来，许久我才察觉到，已是天亮了。
是了，一切如泡沫幻影般沉于深海之下的种种，我都记起来了，原来我从未忘却。
无论是睁眼还是闭眼，我视线中不变的，永是那抹幽深寂静的蓝。
重新陷入睡梦中去，我仍在深海中不断下沉。
我要到深海去。
7.
日复一日的巡查，刚开始或许还会为这幽寂的环境而恐惧，现在已如喝水吃饭般平静。
今年是深海23年，人类危机的第23年。
23年前，全球海平面大幅度上升，人类生存空间压缩，生态平衡系统被彻底打破。
随即地球进入大冰河时期，对原本就糟糕的环境来说，雪上加霜。
为了应对资源危机，人类开启“冷冻睡眠”计划，又称“亚特兰蒂斯”计划，也正是他所巡逻的这片区域所在进行的。
成千上万的幽蓝色冷冻箱排列着，神态各异的人沉睡其中，没有人知道他们要睡多久，或许再过几十年，或许是几个世纪。
一片亮光中，几个冷冻箱已经永远地暗了下去，巡逻员紧张地看着一个冷冻箱里的灯闪了几下，又渐渐稳定下来，见着箱中的少女依旧处于深度睡眠中，他长舒一口气，万幸，没有出什么意外。
被海洋几乎完全淹没的地球，陆地资源是很有限的，固然，这是搭建在深海中的巨型基地。
曾几何时，他也羡慕过被选中参与计划的志愿者有机会看到未来的前景，现在却不了，这无期限的等待，未知数太多了，能看着地球一点点恢复原貌，也是一种幸运吧。
他想到近几年来流行的一句话：我们将自己推向毁灭，也为自己创造希望——在深海时代。
人类意识到了，深海从不是危机。
8.
在一艘潜艇的主舱中，一位头发已经半黑半白，面容冷峻干练的女性放下了手中的图纸，自深海时代开始，问题一个个接踵而来，没有丝毫放松的余地，今年来情况有所好转，总算有了片刻休息的时间。
“报告队长，最新报告下来了，”她点头示意对方说下去，“‘破冰’计划进展顺利，预计今年年底可以推进至25%，全球水位有所下降，情况好转高于预期，排水系统建设已全面覆盖，只是……”
“怎么了？”她警觉起来。
“B区新建的排水循环系统出了点故障，好像和生物工程有关，希望您能过去帮他们看看。”
“最早什么时候到？”
“明早五点，但您看深海研究会议要……”
“推迟吧，实在赶不及，连线转播给我，他们理解的。”
队员点点头记下行程，“接下来我们要进入的海域是……深海，过了这一片就是B区。”
“深海……”队长咀嚼了一遍这名字，陷入沉思。
“哇，那是什么，是鲸吗？”一个年轻的队员站在舷窗前惊叫一声。
有人笑骂他一句：“你小子见什么都说是鲸，灭绝生物重返海洋假说还没证实呢。”
“难道你见过真的鲸长什么样吗？”年轻队员反问道。
“这……”那人语塞了。
队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们身边，“或许是吧，”她笑道。
两个队员一个激灵，急忙立正敬礼道：“队长！”
“队长，有什么新指示吗？”
“全队，向B区全速进发，明早五点，到深海那边去！”
潜艇无声地掠过海洋的一角，驶向深海，驶向深海的另一端……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海
